凡煙小說

47 ? 26歲,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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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26歲,六月

◎表白那點小事◎

赤葦問他“秋山是不是喜歡我”的時候, 他好像想起了一件事。

大概是他梟谷快畢業的時候。

畢業典禮有個習俗,學長學姐們會收到熟悉的學弟學妹們送的花。

那時好像秋山也給他送過,比赤葦來得還早一點。

“木兔前輩。”

不知道是他來的太早, 還是他的學弟學妹們有點太害羞了,那時好像沒幾個人給他送花,他等學弟學妹過來那段時間無聊得緊,木葉他們一個個不見人影, 他只好蹲在路邊看螞蟻上樹, 直到聽到秋山呼喚自己。

“秋山!這裏這裏!”他連忙站起來揮手, 秋山一看見他站起來就開始一路小跑,跑過來的時候直喘氣。

他嘲笑她體力差勁,惹得秋山直翻白眼。

她的花不光只有送他, 還有白福、雀田、木葉、鷲尾……總之秋山過來的時候抱著一大把跑都跑不快。

秋山花粉過敏,有花粉容易咳嗽,可她還是來給他們送花了, 雖然是假花。

“秋山!我好感動!但是為什麽不只送給我!這樣我就不是獨一無* 二了!”木兔抱著胳膊嘟嘟囔囔, 不高興。

“能給木兔前輩你第一個送就不錯了!”秋山費勁抽出裏面最大一支遞給木兔, 沒好氣。

“欸?我是第一個?”木兔星星眼。

“嗯!”秋山肯定點頭。

“Hey Hey Hey!秋山我宣布你這個第一粉絲超級合格!”

然後秋山就說他好哄。

為了證明自己不好哄,木兔眼珠子一轉問了她一個問題,“那你為什麽老是帶赤葦一起去吃冰淇淋不帶我?我要鬧了!”

為什麽問這個問題是有大講究的。

他一直知道赤葦很招女孩子喜歡,平時會在鞋櫃裏收到情書, 會有女孩子表白, 可是赤葦都好好拒絕掉了,每天跟他一起訓練、一起上下學。能單獨約他出去的女孩子好像只有秋山。

“很奇怪吧!”他這麽問過木葉。

木葉讓他閑著沒事就去訓練,不要一天到晚給赤葦找麻煩。

他哪裏給赤葦找麻煩了!委屈jpg.

明明是秋山這家夥, 嘴上說她不喜歡赤葦, 結果隔了幾天他就看到赤葦坐著她的摩托車!

秋山支支吾吾, “為什麽要帶你啊?……因為我最近牙疼,不能吃太多甜食……而且木兔前輩你好大一只摩托車後座坐不下!”

“這都是借口。”

木兔擺擺食指表示否定,卻又有些苦惱。

“喜歡一個人的話,這樣可不行啊……”

——“……那赤葦,你是不是喜歡秋山呢?”

赤葦沒有等到木兔肯定的話反而等到了他的問題。

赤葦張了張了嘴,話到嘴邊他卻忽然不知該怎樣回答。

他聽著對面木兔前輩呼吸的聲音,然後木兔的疑惑和笑聲就一起從電話另一頭傳來。

木兔說,“赤葦你居然會糾結跟秋山一樣的問題啊,你和秋山,你們兩個還真是奇奇怪怪。”

·

以前冬天的時候,她說想吃冰淇淋,小綾總是不讓,說是傷肺,雖然她心裏懷疑為什麽吃進胃裏的東西最後會傷到肺,但她還是沒有在冬天吃過冰淇淋。

現在是夏天。

她跟赤葦說想吃冰淇淋。

冰淇淋店裏這裏很遠,她說她不想走了,想在這裏等赤葦。

赤葦猶豫了一下,說好。

她看得出來他不太放心留下自己在這裏,因為他走的時候還在回頭看她在不在原地。

赤葦是那種從小到大都很厲害的人。懂的東西很多、會做的事情很多、不需要別人操心、人際關系處理的也很好。

對待老同學也十分細心。

她超級喜歡赤葦。

她覺得赤葦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那麽好的赤葦擁有的東西都應該是最好的。

喜歡赤葦的人和赤葦喜歡的人也應該是最好的,起碼不應該是有缺憾和汙點的。

她從來都沒有說過喜歡赤葦,她只是在心裏偷偷想過,所以她不算。

她從來沒有這麽為自己從前的慫而慶幸,從來沒有表白,就不會有被拒絕之後的尷尬,他們還能做好朋友,從來沒有表白,赤葦才會把她撿回家,不會因為“那是從前喜歡過我的女孩子”避嫌。

秋山握緊了手裏的手機,所以就讓她再貪心一下,等赤葦給她買了冰淇淋回來,再跟他說再見吧。

赤葦拿著冰淇淋回來的時候,看到秋山還坐在原地,她的眼睛註視著廣場賣氣球的工作人員和旁邊圍著的小孩,不知道想著什麽。

他走過去把冰淇淋遞給她,然後看著她的眼睛彎起來,露出柔軟的笑。

他是帶她玩的,然後……他不知道該不該把她送回去,所以只好帶著她在路邊吹泡泡。

她把東西放在腳邊,呼一下吹出一大片,再跟旁邊的小朋友把它們挨個戳破。

周圍人來人往,跟小朋友玩夠了的秋山走到他的身旁,說,她已經好久沒有這麽開心過了。

“那下次再一起來吧。”赤葦對秋山說。

她回答說好。

拿著氣球的小朋友牽著媽媽的手,路過他們。

秋山站在原地,跟他說她也想要一個氣球。

他在去給她買氣球的路上回頭望了她一眼,她隔著人群朝他笑。

這次,他心裏比他剛剛去買冰淇淋的時候放心得多,他想,如果秋山還是不想回家的話,明天就帶她看看在他的周圍有沒有合適的房子吧。

他安心地沒再回頭。

他走到了賣氣球的大叔的旁邊,還沒有開口,那個人就滿臉笑容地就遞給了他一個氣球。

他在不明所以地接過時,就認出了上面的字跡。

“剛剛有個女孩在我這裏買的,上面還寫了字呢!放心,我沒偷看寫了啥,果然還是你們小年輕懂浪漫啊……”大叔擠眉弄眼地打趣,在他看起來卻仿若惡鬼,戲謔地看著他被一句話隨隨便便地剜出心臟又把屍體扔進冰河。

他難得沒有聽完別人的話轉頭就走,有些跌跌撞撞的腳步越來越快最後跑了起來,可是回到原地,哪裏都沒有她。

穿T恤的不是她,黑頭發的不是她,微笑的也不是她,都不是。

周圍來來往往的只有陌生的路人,陌生的臉。

他想到了他給了她手機,忽然感覺血液已經變冷的身體好像回了溫,顫動著手指撥通號碼,在“嘟——嘟——”的聲音中屏住呼吸,突然聽到了鈴聲從不遠處傳來。

他立刻轉身鈴聲來源的方向跑去,可只兩步他就在原地頓住了。

警衛拿著一部眼熟的手機向他走過來,“您好,您是手機失主吧?”

他手裏寫的那個“赤葦,我走了”的氣球,輕輕地飄在天上。

·

秋山坐上一輛不知道往哪去公交車,車上除了司機只剩她一個人。

她不知道赤葦給她打電話,手機卻是由警衛遞來時的表情,也不知道赤葦拿著那個氣球站在原地茫然失措了許久。

她在一個陌生的站點下了車,然後坐在車站底下的長椅上忍不住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為什麽哭她也不太清楚,或許是因為她下定決心再也不要喜歡他了。

再然後她的哮喘犯了。

她聽不到聲音,不知道自己的哮鳴音多麽嚴重,眼淚鼻涕一齊流下來也感覺不到,只能感覺自己心跳很快很快,肺不會工作了。

她像離水的魚一樣拼命張著嘴可無濟於事,她好像馬上就要死掉了。可她摸到了自己的噴霧劑。

得救了。

當她終於能大口地呼吸時,她坐在地上這樣想。

灰谷蘭把她從療養院帶出來的時候,站在路邊跟她告別,一邊抽著很久沒有抽過的煙一邊笑,說,“蘭哥我啊,這回真是舍命陪君子。你可別偷偷死外面啊,你死外面我可就成千古罪人了。”

那時她確實有一瞬間心存死志,覺得這個世界了無生趣。可蘭哥那麽說,她又清醒過來了。

人命啊……

確實太重了,重的叫人喘不上氣,讓人午夜夢回醒來就再也睡不著。

當初她在尋死的時候想起了她的師姐,她死前給自己打了個電話,那是她的最後一通電話。

當時她剛加完班,回家還在研究病例,整個人昏昏欲睡。

醫院總是容易有各種各樣的、五花八門的惡心的官司。在醫學院時,有同學開玩笑說,他們這群人如果真的有倒黴蛋一不小心惹上官司,整個人生就完了,自己一定要轉行,不給命運這個捉弄他的機會。惹得大家一直笑,說他還沒開始幹就急著找退路,一定會被醫院辭退的。

可是開始工作後她就在也笑不出來了。

師姐那時已經因為被拉出去給某個教授的事故頂罪而被辭退了。

那天晚上師姐跟她叨叨絮絮說了很久她以前上學的事情、她弟弟的事情、工作之後的事情、還有她。

“小秋,要好好照顧自己啊,不能再像個小孩子一樣,也不要整天馬馬虎虎的,會闖禍,會給人留下把柄……”

她打著哈欠,說知道了知道了,又像一起那樣撒嬌說,她會好好學習的,師姐不要再說她啦。

“……確實啊,我有時總是喜歡說的太多,以後不會了。”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師姐不再是師姐了,她這樣說會惹師姐難過。

“師姐……”

“小秋不要說對不起那一類的話,”師姐打斷她,然後沈默。

她其實不太會跟人開啟話題,不太會說話,很多事情都是學周圍的朋友,別人做什麽她做什麽,所以在師姐沈默的時候她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師姐一直沒有掛斷電話,久久繃緊的心情因為太久的沈默開始放松,困倦侵襲著她的神經,最後,她以為師姐不會說話了,她困得睜不開想要說再見的時候,師姐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忽然如釋重負,輕松得好像放下了一切包袱,她很久沒有聽到師姐這樣輕快的聲音了。

師姐說,“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你養的那只小鳥。它很可愛,叫小雨,是嗎?如果人有下輩子,我也要變成小鳥,到時候你能不能養我啊?”

她說好。

第二天就聽說了昨晚師姐從醫院大樓上跳下去了。

師姐死後她開始整夜失眠。

她去看過精神科的醫生,可是精神科的醫生並不會安慰,他只會給病人開藥。醫生說她沒病,藥都沒給她開。

她不是沒想過找人傾訴,可是她該跟誰講呢?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她要把一個原本幸福的人拖入她不幸且一無是處的人生裏嗎?還是朝比她更可憐的人尋求安慰割開別人的傷口?她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崩潰了。

她開始想,如果她也有萬一的那一天,那個被她當成救命稻草的人該如何自處?

然後她的失眠更嚴重了,並開始哮喘。

天知道,她自從國中病好之後就再也沒哮喘過,她並沒有接觸過任何過敏源,但就是無緣無故在跟著主任查房的那天早上,忽然無法呼吸倒在地上。

給她看病的呼吸科的前輩說,可能是心理原因,要她盡量克服,否則會影響她的工作。結果還沒等哮喘開始影響她的工作,她主刀的手術就出現了問題,她被勸退了。

她有的時候很想怨師姐,怨她為什麽最後要想不開地給她一個聽不懂人話的傻瓜打電話,很想怨那個死在手術臺上病人,為什麽那天偏偏要出門,又那麽倒黴地碰到她主刀,如果是經驗更豐富的醫生給他做手術說不定他就能活下了。

這樣她也像大家一樣,有穩定的工作,光明的前途,不用背負著“罪過”生活了。

“餵……你、你沒事吧?”

一道哆哆嗦嗦的聲音傳到她的耳朵裏,聽起來好像是她嚇到人了。

·

跟赤葦掛斷電話以後,木兔抓著腦袋百思不得其解,遇到這種情況,木兔的第一反應就是把這個煩惱分享給別人。

“赤葦問我秋山是不是喜歡他,嘶——這事先不說秋山她以前表白他們也沒在一起,關鍵是,我怎麽覺得現在赤葦也喜歡秋山了啊?”木兔抱著手機苦惱。

“你閑著沒事打電話給我就是為了這個?”

半夜加班完剛給自己下了面條正在吸溜的木葉秋紀,成為了接到木兔電話的那個倒黴蛋。

“等等,赤葦,秋山?”

吐槽完木兔的木葉把嘴裏的面條吞下去之後,後知後覺放下碗並察覺到自己好像漏掉了什麽重量級八卦。

木葉驚恐,“秋山跟赤葦他們倆不就是普通朋友嗎?我錯過了什麽?”

“這個……那個……就是,”木兔支支吾吾放出驚天大瓜,“前幾天秋山好像因為一點事情跟赤葦回家了……夜宿……”

“什麽?!”木葉震驚,並由衷地慶幸自己剛剛沒吃面,要不然面條得從他鼻子裏噴出來。

木葉驚奇,“看不出來啊……赤葦和秋山,這倆人平常看著一個比一個像正經人啊……這不聲不響的……”

“欸!不是你想的那樣!他倆沒怎麽!沒怎麽!”發現自己不聲不響敗壞了別人名聲的木兔連忙解釋。

“我了解,”調侃完後,吃瓜群眾木葉恢覆正常,“估計是什麽不得已的情況啦~秋山暫且不論,赤葦可是沾點老古板的。”

木兔嘚瑟:“嘿嘿,木葉!要把你說赤葦是老古板告訴他的!”

“……”木葉無語,隨口敷衍一句,“你告訴吧,赤葦來問我我就說是你說的。”

“啊啊啊!你居然撒謊!”

木葉:“……”

他覺得赤葦才不會跟木兔搞告狀這麽幼稚的事呢。

涉及到學弟學妹感情問題,木葉摸著下巴,正經起來,“秋山跟赤葦表白過?我不知道這事,不過我跟你是一起畢業的,沒道理你知道的事我不知道啊。你沒記錯?”

“這個我不可能記錯的!”木兔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這就奇怪了,你從哪知道我不知道的事啊?你這家夥連作業都得赤葦幫你記!每次數學筆記都得白福接濟!而且赤葦被表白你可能不在隊裏撒潑說為什麽沒有女生跟你表白?”木葉發出名為“致命一擊”的疑問。

木兔大聲抗議:“就是嘛!為什麽沒有女孩子跟我表白!”

“……這不是重點,別想打岔!”木葉面無表情,“重點是為什麽你知道赤葦被秋山表白我不知道,這不合理!”

電話另一頭被木葉拆穿的木兔沈思。

沈思應該怎麽把這事糊弄過去。

秋山表白的事情是他無意間聽到的。

那天他特意來參加赤葦的畢業典禮,走到教室教室門口時,聽到了秋山在跟赤葦要他制度上的第二枚扣子。

畢業典禮上有贈送扣子的習俗,因為畢業之後各奔東西,一些學妹和同輩的女孩們會在男生畢業那天索要他身上制服的第二枚扣子,以此表達平時不敢表示的情誼。

當時的他雖然他很想留下來聽八卦,但是考慮到秋山是個膽小鬼,而且他實在不知道赤葦是什麽意思,如果被他知道了這件事會不會尷尬,畢竟是一個好朋友向另一個好朋友告白,成功了還好,如果失敗了就……

大概就是出於這樣的思考吧,他沒有出聲,悄悄走遠了。

等一會兒再上去的時候,赤葦還在教室裏,但是秋山已經不見了。

赤葦胸前的第二枚紐扣也不見了。

他忍住戳破秋山表白的沖動,佯裝驚訝地問赤葦他的紐扣怎麽少了一個。

赤葦看了他一眼,才回答說,扣子是不小心掉的。

怎麽是這個回答?!

木兔大驚失色。不應該是一臉不好意思地說是給秋山了、然後更不好意地求教他應該怎麽追女生嗎?!

不過他馬上反應過來了。

……大概是秋山表白失敗了吧。

所以這種事情還是不要讓第四個人知道了吧!

“……這個,那個,”回歸主題的木兔糾結住了。

完全想不到怎麽糊弄的木兔決定破罐子破摔:“不行,這個不能告訴別人!”

木葉:“……?”

這是什麽情況?這有什麽不能說的?誰年輕的時候沒表白個喜歡的人啊!

木兔打定主意當不說,木葉也沒辦法,翻了個白眼不跟這個死心眼計較這個沒結果的問題。

“那你說說吧,赤葦又是怎麽回事?赤葦那種性格,搞成現在這樣總不能是秋山剃頭擔子一頭熱吧?”木葉說。

“他說……”

——“……我確實喜歡她。但她好像不喜歡我了。”

“他在我問他‘你是不是喜歡秋山’的時候是這麽回答的。”木兔說。

木葉:“這算什麽回答啊!他們兩個到底怎麽回事啊!”

“誰知道啊!談戀愛好覆雜啊!”木兔大喊。

“?”

電話兩頭的人忽然陷入沈默。

“所以你打電話給我的意義是什麽?我們兩個單身漢跟著操什麽心?”

“啊?欸?說的是呦!……餵?餵?木葉?”

嘟——嘟——

木葉掛斷了電話。

木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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