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 ? 時間線:26歲的某一天

關燈
4   時間線:26歲的某一天

◎要不要跟我回家◎

秋山京治,26歲,一年前被工作了一年半的研修醫院勸退成為無業游民至今,目前無存款,無收入。

三個月前從東京鄉下的醫療院逃跑,短租的不足10平米的閣樓這個月底到期。

住在出租屋裏,每天躺在不足六畳的榻榻米上辟谷,無法思考,接連不斷地吃藥,忍受副作用,是她從那個所謂的醫療院跑出來後所做的所有的事情。

在精神狀況健康的前幾年,她曾經在附近生活過一段時間。這邊算是比較繁華的地區,附近有大學,周邊文化性公共設施也密集,離家還遠,根本碰不到以前的熟人。那時的她還會經常去看電影畫展,即使醫院工作很忙,每個周也會堅持去健身房和圖書館,基本上戒掉了打游戲。

更早一點追溯到在京都上學的時候,她還會時不時就會電話騷擾一下以前的朋友,甚至會坐4個多小時的電車,乘新幹線回東京,跟那幫東萬解散後的無業游民/待業青年聚餐,也會經常性發消息給赤葦。

而赤葦,就算只是出於禮貌,也會回應她這個不熟的同學。

如果現在站在這裏的是幾年前的她,秋山覺得她會很自然地主動跟赤葦打招呼,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這位先生,您認錯人了。"

裝作漫不經心地說完這句話,低著頭像街邊見了人的老鼠一樣溜走。壓抑著突如其來的焦躁,即使血液鼓動著皮膚湧到頭頂,沸騰得好像要沖破表層,即使心臟痛苦而劇烈地跳動,也要裝作若無其事。

雨一陣大一陣小,淅淅瀝瀝地打在地面上,梅雨季就是這樣,到處都潮濕的不行,尤其是在太陽落山後深沈的黑夜,街邊店面的燈光照亮了眼前的路。

秋山一直覺得,赤葦是那種在路上看見流浪貓都會去便利店買點糧餵兩口再走的好人,就算是看見陌生人這德行跟上來看看會不會出事,也很像赤葦能做出來的事情。

她有這個認知是因為在國中,赤葦跟秋山綾一個排球隊。

小時候的秋山綾是個麻煩精,脾氣差勁,技術又臭,以前不知道被多少二傳嫌棄過。到了秋中學以後也不知道是不是情商上有了長進,居然能跟二傳做上朋友,她一直覺得真是稀奇事。

她記得自己當時斬釘截鐵給秋山綾隊那個二傳下結論——他要麽就是水平比同齡人高出一截,帶的動秋山綾那個菜雞,要麽就是人品人格道德素養十分高尚,脾氣還好。

從某些方面講,這個二傳也算是個傳奇人物了,實際上赤葦也確實是這樣的。

那時,她因為實在不相信在排球隊裏秋山綾能交到正常朋友,還去偷偷看過那個能跟秋山綾和平相處的二傳。

結果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人。

赤葦京治。

濃眉,鳳眼,黑卷發,是一個很清秀很漂亮的男生,有點清冷的書卷氣質,看起來就是好人家的乖孩子。當時她只是這樣想。

等到高中的時候,她考入了梟谷,不再跟秋山綾一個學校,反而短暫地跟赤葦做上同桌,命運琢磨不透地在"赤葦漫長的一生能夠遇見的人”裏加上了她的位置,讓她幸運地受到了他的庇佑。在他跟做同桌的第一天,赤葦就會提醒那個他第一次見,還是做不良少女的同桌,老師來了,不能再睡了。

後來到今天,在她活的這二十六年的漫長歲月裏見過那麽多漂亮的男人,也沒有一個人有赤葦那樣的神韻,更沒有一個人能跟赤葦媲美。

她永遠記得初見那天的赤葦京治,如同一場雨過後從竹林間輕輕掠過的微風,如同某一天清晨上學路上擡頭看到的如霧的細雨。

為什麽還要見到他,為什麽現在會碰見他。

真是倒黴。

……

赤葦舉著傘,看著秋山從他身邊匆匆過去,扶著墻跌跌撞撞往前走。

她靠近他時,他甚至不敢相信過來面前這個人是秋山,直到她走過來,他才發現她的狀態到底有多差。濃重的黑眼圈掛在臉上,皮膚青白中透露著不正常的紅色,眼神黯淡無光,脖子上青筋暴起。身上沒有一絲活氣,像個行將就木的病人。

他在秋山為什麽會變成這樣的震* 驚中,忽然反應過來為什麽秋山要裝作不認識他。

如果換成是他變成這個樣子,他也不會希望以這樣的面貌站在以前的朋友面前。

她從他身邊經過,如同一道黑色影子飄了過去,衣服、臉龐、頭發,全身上下濕得像落湯雞,在雨裏越走越遠。

雨越來越大了,能見度越來越低,秋山走得很慢,震驚中的赤葦回過神,看見她走不動了,扶著墻蹲在原地。

……

秋山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走得那麽慢,好像腳下生出了密密麻麻的根系,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力把它們扯斷才能前進,多麽令人羞恥,她現在連行動都這麽困難了。

如果她是一個健康而健全的人的形象出現在赤葦面前,她想她應該會很高興。在車水馬龍的城市街頭,偶遇以前的朋友,怎麽想都是一件浪漫又幸運的事。尤其是偶遇的這個人是赤葦,她最最喜歡的朋友。

而現在,在她失去了法律上作為一個正常人的資格,也被社會拋棄,在她最不想看到任何以前的朋友的時候,反而遇見了她以前最想遇見的人。

以前她不愛看書,對莎士比亞戲劇的巧合更是嗤之以鼻,現在戲劇性的情節落到了她身上。不得不說,這是報應。

頭頂傳來“劈裏啪啦”的聲音,雨沒有再打到身上。秋山一擡頭,赤葦的傘遮在她的頭上,而他半個人站在雨裏,雨點濺在他的眼鏡上,順著他的臉流到路上濺起水花,那雙鏡片下美麗的眼睛擔憂地看著她。

她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卻過了好久聲音才傳到她的耳朵裏。

“這位不知名的小姐,在這把傘下躲一會兒吧,這雨下的太大了,希望您不要介意。……而且最近總是下雨,記得出門要帶傘。”

赤葦認出她了。她想不知道。

秋山知道她這是又發病了,她只想離開這裏,她想告訴赤葦別管她,一張嘴,卻說不出話來。憋紅了臉,努力地沙啞著擠了半天對赤葦說了幾個詞:"不用、謝謝、下次我註意。”

"好,這位陌生的小姐,請深呼吸,冷靜,慢慢平覆下來,……沒事的,沒事的。”赤葦順著她的背,把傘舉得離她更近了一點。

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潑灑著滿天大雨。

她沒聽到到赤葦那一聲嘆氣:"秋山,流浪貓下雨的時候都要找地方避雨的。"

她只聽到了他彎下腰低頭問她那一句:"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回家?

……

赤葦在冷冰冰的一個雨夜裏看到以前的朋友,秋山京治。

然後他發現,以前那個天真熱烈到有些我行我素的秋山,變成了一只可憐巴巴,餓著肚皮流浪了好久的流浪貓。

流浪貓很怕人,在他跟她打了招呼之後避著他走。

他心裏沒有什麽想法。

他們已經幾年不見,甚至失聯很久了,如果他是一個識趣的成熟的大人,現在就應該裝作認錯了人悄悄離開,避免事情變得更加尷尬以至於無法收場。

赤葦忽然擡起頭,沒道理地四下張望,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麽,周圍沒有人,只有無邊際的黑夜和無休止的大雨,雖然她脖子上還掛著回家的鑰匙,但她沒有保護她的主人,確確實實是只流浪貓。

他可以把她帶回去嗎?——為什麽他要這樣想?赤葦覺得自己很奇怪。

“你……要不要跟我回家?”赤葦說。

在他問出口的瞬間也忽然明白了,在他產生這個想法的時候,心裏其實早就有了答案。

如果他不想帶流浪貓回家,他就不會跟上她,她是只"陌生的"流浪貓,跟他沒什麽關系。

他跟在她身後,心裏想著雖然沒有關系,但他還是可以把她帶回家。

她只會在他家呆一個晚上,他可以暫時收留她一下,起碼不要這樣可憐,起碼能幹幹凈凈填飽肚子。

就算是流浪貓不是很想認他這個朋友,就算在她心裏他已經算不上朋友了,一個熱情善良的正常人,在看到熟人遇難,施以援手也不奇怪吧。

他心裏給自己找著借口,一邊對流浪貓說,"你不要多想,我沒有惡意只是雨下得很大……”

秋山擡起頭看著赤葦。

這時忽然起了一陣風,吹歪了赤葦的傘,雨粒打在秋山臉上,赤葦的頭發比以前長了點,風吹過來的時候,和雨一起飄到了他的額頂有點落到眼睛裏。

赤葦扶正了傘,透過沾上雨滴的眼鏡看向秋山,她還在看他。

赤葦微微低下頭,朝她伸出了手,"所以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跟青春期有些男孩子不一樣,赤葦很愛幹凈,無論什麽時候都是整潔的,幹凈的,甚至外套都帶著淡淡的不知名的香味,她曾經像個變態跑遍了家附近所有的商場,聞遍所有的洗衣液和香皂,為了尋找赤葦的同款。

跟青春期的女孩子們不一樣,無論什麽時候看見秋山,她總是游離在人群外,做的事情跟大家不一樣,比如上課的時候偷跑出門,跳在外面的單杠上擡頭望著太陽。偶爾他坐在教室的窗前瞟到她時,也會好奇想她在想什麽。

"好。"秋山猶豫了一下,輕輕握了握赤葦的手。

【作者有話說】

感覺這會是一個比較慢熱的故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