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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80 九黎 優柔寡斷的,一直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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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80 九黎 優柔寡斷的,一直是自己。……

靈氣覆蘇元年, 9月14日,現世·廢棄倉庫廠房。

他已經沒有繼續戰鬥的能力了。

當杜易和拼盡全力把自己從廢墟裏拖拽出來的時候,他悲哀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劇烈顫抖的手無法緊握那把曾與他並肩作戰的佩劍。靈力在體內流轉, 卻因劇痛而頻頻中斷, 無法在經脈中順暢運行。

死士的劍芒無情地逼近,而他, 卻無力抵擋這致命一擊。

要到此結束了嗎?杜易和凝視著劍尖反射的霜白輝光在眼前不斷放大, 在勁氣即將觸及身體的那一刻, 他身前驟然出現了一道人影。

一桿熟悉的黑色長槍擋下了那致命的一擊,發出金石相擊的巨響。

被勁氣掀起的淺金衣角隱約可見金線繡成的鳳紋, 溫暖的鳳凰靈力湧入杜易和破損的身體, 如同春日暖陽,短暫治愈了他的傷痛。

“辛苦了, 接下來交給我們吧。”寧長空微微側頭看向杜易和,溫聲道。

看到杜易和還活著, 他委實松了口氣:受到陣法影響,這座城市的靈力場亂得不成樣子, 帝江羽毛的傳送功能失敗了好幾次。

話是這麽說, 寧長空不由自主地擡頭看天,望向那將天色染成暗紅的半位面通道。

還是晚了一步, 他遺憾地想著。九黎已經正式降臨了。

身邊傳來刀劍相擊的聲音。這種規模的陣法一旦開啟, 就沒有辦法再輕易地通過破壞陣法紋路而終止。執行部的人已經放棄破壞陣法,轉而制服剩下的死士,將黎博團團圍住, 嚴陣以待。

在九黎快要降臨的最關鍵階段,隸屬於黎的不少死士都毅然選擇自爆,拖延異處局隊員的腳步, 這也是為什麽杜易和地隊伍遲遲沒獲得支援。

現在九黎成功與現世建立連接,異處局的壓力驟然一松,異處局的後援也到了——包括池昭銘。

劍尖滴血的池昭銘正沈著臉低頭對通訊器下指示,指揮執行部人員引導平民疏散,偶爾瞥向黎博的眼神恨不得將人碎屍八段。

話說回來,黎博今天怎麽還沒開始把他就是林錦松的事情拿出來嘮?寧長空看向陣法中心。

杜易和帶領的隊伍做出了激烈的反抗,後援部隊進場之後更是摧枯拉朽。

現在還能站立於廢墟之上,被手持的簡單靈力槍械和閃著輝光的制式刀劍指住的,只剩下黎博一人。

應該是還沒準備完全就強行開啟陣法,對面的黎博也被反噬得不清,正喘著粗氣,用尚且完好的那只手擦著下巴上的血。

作為靈篆院院主的開門弟子,黎博早在叛出師門之前就以“後手無窮”著稱。就算是寧長空,在天演修行學校臨時相遇那次也是搭進了半條命,才成功從黎博預備的爆炸陣法裏保下遠程靈氣武器的研究資料。

執行部的一線人員只能先將黎博團團圍住,並不敢對他輕舉妄動,生怕不小心給他遞了破綻,讓人找到機會脫身。

站在異處局的包圍之中悠哉悠哉地擦血,或許還真有幾分氣定神閑的氣概。

如果黎博沒有定定地註視著一個方向的話。

寧長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 是匆匆趕到的越靜亭,和丘老院主。

也是,黎博這種後手一堆、滑不溜手的家夥,就是要熟悉他的“專業人士”來* 對付啊。

首先,他們得商量個基本對策出來。池昭銘總算對著通訊器說完了話,轉頭看向寧長空:“天上那個是?”

“蚩尤開辟的半位面,九黎。”寧長空低聲道。

這是從白閑那裏問出來的情報。

池昭銘沒有質疑這個結論:“除了疏散平民、制服黎博和他的勢力,我們還能做什麽?”

寧長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拉了下怔怔看著天空的白閑。

在現世靈氣最為充裕的上古時代,只有兩種勢力會主動開辟半位面:

像妖族這樣實力不足,在現世找不到好地盤的。

以及,被放逐的勢力。

“徹底切斷半位面和現世的聯系,相當於放逐半位面,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白閑這才回過神,解釋道:“但是把通道收束起來還是可以在短時間內做到的。”

就像是放置在金梧苑的傳送母陣收束了蓬萊和現世往來的通道,或者瑤池公開現世的那一天,左朗凝拿昆吾劍短暫關閉了瑤池幻境的通道。

手持九星羅盤的丘浩雲面色凝重:“收束通道的事讓老夫來吧。憑此法寶,應當可以改寫這陣法,用打開半位面通道的靈力,再把這門關上。”

九星羅盤,靈篆院歷代院主執掌的法寶,可以大幅提升使用者操縱陣法的能力。

池昭銘頷首:“我正有此意。”

寧長空對這安排沒有意見,只是手指點了點天空:“我現在,最擔心的是這個。”

天空已經被半位面的虛影染成暗紅色,在雲層之間隱約可見城鎮的建築,猶如西方經典中的地上天國。

池昭銘甩了甩劍上的血,陰沈著臉:“你覺得裏面會有什麽?”

換句話說,黎博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半位面·九黎拉回現世,是為了什麽?

池昭銘或許對此毫無頭緒,寧長空卻隱隱有些眉目。

目前已經可以確定,應龍早已死去,只留下龍淵幻境中的靈魂碎片。而十年前異處局那次行動裏誤入的那個半位面,滿天空飄著疑似神明殘骸的不明物體。

……在修行界,有一種說法便是,在某場導致靈氣衰退的劫難中,諸神集體隕落,這就是“諸神隕落說”,或曰“諸神黃昏說”。

玄武自白說,當年他做了“不該做的事”,最後被風清梧放了一條生路,只把他鎮於蓬萊山下做陣眼。

玄武當年犯下的錯事,到底是什麽?

楚清歌悠悠道:“比如說,放走了一個本來應該死去的神。”

—— 鑄造兵器之神,兵主蚩尤。

寧長空嘆了口氣,在心靈連線裏說:“別接話了姐。你人呢?啥時候到啊?”

楚清歌:“馬上。這邊靈力場太亂了,我壓根找不到傳送的錨點……”

寧長空理了理袖口,轉頭對池昭銘說:“看一看就知道有什麽了。”

周圍的空氣突然熱了起來。

池昭銘臉色一變,伸手就要抓他的袖子:“不要孤身犯險,我們先——”

熱浪如同實質的墻壁,盡管被小心地控制在有限的範圍內,仍舊撲面而來。鳳凰火從寧長空的腳底卷起,瞬間改變了他的姿態。

成年姿態的鳳凰不怎麽適應地揮了兩下翅膀,笨拙地調整至起飛的準備姿態,所幸現場除了白閑也沒人註意得到他這一刻的不協調。

寧長空調整著呼吸,忍耐著心臟緊縮的疼痛。這個形態對他的身體負擔果然還是太大了。

“我跟你一起。”白閑腳尖點地,湊到他身邊,輕聲道。

寧長空橫眉立目地拿翅膀扇了他兩下:不行!我來之前和你說的東西你這就忘了?

他還是不太會講鳥語,只含混地吐出了幾個音節,隨即一扇翅膀,振翅高飛。

一聲清越的鳳鳴劃破天際。

無論是驚魂未定的行人,還是哭喊的孩子,或是焦頭爛額的救援人員,都從馬路上,從窗臺上,從廢墟上,伴隨著那聲鳳鳴擡頭,看見略過天空的鳳凰。

牠華麗的皮毛如同燃燒的火焰,紅得耀眼,金得燦爛。羽翅的末端點綴著五彩斑斕的羽毛,宛如流動的彩虹。

牠的雙翼展開時,遮天蔽日,仿佛能將整個天空都納入它的羽翼之下。在牠經過的地方,身後留下陣陣熾熱的風。

寧長空低頭,看向這座城市。

巨大的能量流動對建築造成了不小的破壞,更別提天空之上,如同末日降臨的陰影,讓整個城市陷入了一片恐慌。

他的呼吸間已經有了血氣。但沒關系,他只需要再堅持一小會兒。

只需要一小會兒,他就可以給這個充斥著絕望和恐慌的城市帶來了一些希望的色彩,可以短暫地壓制空氣中的混亂的靈力流動。

可以全面激發鳳凰氣息,遮蓋屬於林錦松的人類氣息。

讓九黎,給他放行。

鳳凰的身影消失在九黎和現世的通道中,寧長空的腳踩在半位面的大地之上。

……又留下他獨自一人了。白閑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他扭過頭,剛想再多嘴幾句,告訴這幫人類:神明開辟的一方天地,不是誰都能進去的。

譬如幾個月前瑤池幻境現世,連常年佩戴昆吾劍的左朗凝都進不去,最後還是得鳳凰親自出馬。

近處爆開的靈力波動讓白閑猛地回神。

白發的鳥妖突然意識到,因為鳳凰現身而轉移註意力的一瞬間,或許黎博會嘗試掙脫包圍,啟用後手——

“沒事,已經結束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這是誰來著?白閑努力回想著。

對了,是那個常來金梧苑拜訪的,總是穿得傻裏傻氣的年輕人——好像是叫越靜亭是吧。

越靜亭說這話語氣平穩得像是在說“今天帶的是蛋糕不是餅幹”。

像是從黎博動脈噴射出的血沒有染紅他的衣襟。

像是原本站在陣眼中心的黎博現在並沒有委頓在地,身上所有的法寶都被非常細致地混著血肉碾碎。

幾秒前。

幾乎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鳳凰吸引走了,好機會。黎博漫不經心地指尖輕搓。

應急傳送術法……現在應該可以直接傳送到九黎了,不需要再繞道了。

術法的輝光在兩秒之內就會覆蓋他的全身,在一陣天旋地轉之後把他帶到尊主的面前。

說不定還能再在那裏見到小師弟呢。黎博有些走神,忍不住再次將目光投向丘浩雲的方向。

他偶爾也會想:為什麽呢?

同樣是毅然決然和師長走上了不同的路,為什麽小師妹燕宜安可以被包容,可以和故人冰釋前嫌,他黎博就不能呢?

明明他也只是選擇了自己的道路啊。

內心深處他是明白的:燕宜安和靈篆院的理論之爭,至多發展成講演會場裏的唇槍舌劍。

而他追隨尊主,走到了這一步,便只有和故人刀劍相向、不死不休的結果。

可惜了。黎博闔上眼,靜候傳送法術的光輝將他包圍。

刺目的輝光覆蓋了他的全身,但這並不是他自己的術法。

驟然亮起的五行封鎖陣法緊緊禁錮住他的四肢,阻斷了傳送的術法,也斷絕了他再次傳送走的可能。

黎博集中精神,快速思考著對策,檢查著身上其他能破局的法寶。

這是鳳凰的手段嗎?不,這不是他的風格。

他的手還沒來得及擡起,使用早就準備好的短程隨機傳送符咒,手指就痙攣著癱軟下來。劇痛從四肢傳來,周身法寶崩解的靈力波動幾乎撕裂了他的內臟。

保命和搏命的法寶以一個熟悉的順序被細致地碾碎:從他腰帶上掛著的自爆符,到戒指上的假死藥,再到鞋上的震懾符……

當然熟悉了,畢竟是他親自傳授的——後手要如何準備,傳送的機關要如何設計,保命的法術要設置在哪裏最容易觸發。

一股股鮮血從他的額頭流下,模糊了他的視線。他想要張開嘴,卻發現血沫已經湧上喉嚨,幾乎令他窒息。

即便如此,他還是固執地想要再看一眼,看一眼那個他一手帶大的,優柔寡斷的孩子。

那個果斷地抓準機會,將他一擊必殺的孩子。

大概因為曾被遺棄,越靜亭被黎博撿回來之後,總是帶著一份揮之不去的緊張感。

年幼的越靜亭是個性格柔軟又不擅長社交的孩子。他總是回避沖突,有人在附近大聲說話就會感到緊張,外出歷練更是對鬼怪下不去手。

黎博對這個不敢打架的師弟傾註了大量心血。就是在那個時候,黎博把自己摸索出的保命技巧都一一傳授給越靜亭。

當時還是個暴躁中年人的丘浩雲對此做法嗤之以鼻:“哪有這麽慣孩子的?交給我吧。”

丘院主轉頭就給時任玉虛劍閣閣主打了電話:“餵,老左啊,我給你閨女送個好玩的,你回頭來靈篆院領一下。”

就這樣,越靜亭被打包送往玉虛劍閣,成為了左朗凝的移動練劍靶。

被左朗凝拿著小木劍追著打的效果拔群。為了報覆,越靜亭連夜寫信回靈篆院,速通了怎麽繪制讓人做噩夢的符咒,並且無師自通地掌握了扔符咒打架的方法。

黎博來昆侖接越靜亭時,哭笑不得地從越靜亭的道袍口袋裏掏出了一摞夜悸符和驚魂符。

詛咒人做噩夢的。

“以量取勝。”越靜亭板著臉,言簡意賅地解釋道。

當時還是個少年的黎博啞然失笑,手上習慣性檢查給自家師弟塞的各種保命法寶:“在玉虛劍閣待得開心嗎?”

凝丫頭的劍法是假把式,頂多是敲到人身上有點痛;靜亭畫符也就是照葫蘆畫瓢,能起作用全靠墨水裏自帶的靈氣。

兩個沒覺醒靈根的小孩子過家家,老丘和老左都不擔心他們倆鬧出事情,黎博卻覺得還是謹慎為好。

共鳴靈璧在,縮地符也在……好,所有東西都帶得好好的。黎博滿意地揉亂了越靜亭的頭發。

越靜亭是從現世撿回來的小孩子,到了靈篆院才從板寸開始蓄發。現在總算度過了妹妹頭的尷尬期,可以把頭發紮成小辮子。

“不要揉,亂了要重新梳。”越靜亭假裝嚴肅地板著一張冰塊臉,嘴上說得老成,黎博手下的腦袋卻老老實實地一動不動。

黎博笑得更開心了,他捏了捏越靜亭的臉:“幹嘛板著張臉?”

“左朗凝成天這個表情,”越靜亭認真道,“我覺得比較酷。”

黎博低笑:“那她為什麽成天板著張臉?”

越靜亭想了想:“可能是看左閣主成天這個表情,覺得比較酷吧。”

師兄弟兩人慢慢走下昆侖的雪山。

在走入回靈篆院的傳送陣前,越靜亭問道:“是不是下個月我就要覺醒靈根了?”

黎博松開了他的手,操作著傳送陣:“是啊,到年紀了。”

越靜亭沈默地抓緊了黎博的衣角。

“我會覺醒很厲害的靈根的。”他小聲道。

黎博手上動作一頓,只是說:“進傳送陣吧。”

天旋地轉的傳送之後,黎博像是剛剛的對話沒有發生過一樣,輕松地伸了個懶腰:“昆侖實在是太冷了,還是河洛舒服。”

他拍了拍自家師弟的肩膀:“走吧,我們回家。”

二十年後,倒在血泊裏的黎博睜著慢慢灰暗下去的眼睛,回憶著在那個瞬間,自己想要說出口,但沒說出口的是什麽。

……是不是想要說,“即便沒有天賦,也沒關系”。

太掉價了,一點都不像他。黎博咧開嘴,意識開始渙散。

是啊。優柔寡斷的,一直是自己啊。

因為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所以不必顧念舊情。

變成……很果斷、很有出息的年輕人了啊,靜亭。

黎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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