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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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話音未落,無數視線交錯,眾人同一時間誕生了多種想法。

但書翁回頭看了一眼,發現幕後無人,立馬轉頭咳了一聲,道:“不好意思,畫家還沒到,各位先討論討論。”

場面頓時沈默。

現場,保守派、中立派等立場的人都在,清算與重整都需要時間,利益集團沒那麽快打散,依然根深蒂固。現在他們雖然有了模糊的改革目標,但關鍵的思想方針呢,知識方向呢?知識是一個地區長久發展的根本動力,歷史的發展就是知識的發展,沒有知識人類就無法生存。

對他們來說,人類文明的開始絕不是人類掌握了工具、火之類的東西,工具、火的使用只是表象,更根本的東西是什麽?是知識!人類掌握了使用工具與火的知識,因此人類開始發展了。因此!任何一場改革的開始,都必須是知識的更新。

知識就是力量,是他們賴以生存,用以保護自己的武器,而健全的知識體系正是一個地區能否繁榮昌盛的關鍵。因此,無論如何,他們都要盡快定下知識體系的構建規劃。

“我們已經將舊派貴族驅逐了,現在無論如何,我們都只剩下了一條路。”保守派貴族道。

“生存與死亡,人類的命運……不,作為智慧生物,我們的命運應該在哪裏。”中立派在猶豫。

“舊知識發生太多問題了,充滿著瘋狂與汙染,這一千年來瘋了多少貴族,我們本來就該反思,只是一直恐懼那些威權。”

幾秒的沈默中,全員都提心吊膽。但是書翁放言之後,遲遲不見有人說話,畫家連影都沒有。

“在等呢!”特麗斯提醒眾人。

星空教會的偽裝者們混在其中,彼此之間甚至都不進行眼神交換。滲透人類上層建築是他們的日常工作,大陸上所有的人類上層建築都有他們的影子,羅爾城高層再厲害,即使能篩到思想因子,也絕無可能將他們篩出來。因為,混亂永遠置於秩序之上,再好的規則都防不住滲透。

“此前,我們已經討論過了,現在這種集體決議效率太低,而且容易外洩情報,我們需要建立一個最高決策機制,從我們之中推舉幾個人作為最高決策、執行機關。”

有人率先提出話題。星空教會等人的眼神發亮,機會來了,就是現在!他們正要搶先說話。

“操之過急,幾個人的決議,跟現在的集體決議有區別麽,這倒不是重點,”菲洛爾當即掐滅話題,轉頭看向墻角:“沙拉曼,你來說。”

沙拉曼擺手道:“哈哈,還是由倫德說吧,應該很快就到了。”

如果有人能辨析非凡因子,或許就會看見,沙拉曼的氣息跟之前判若兩人,呼吸吐納的節奏都變了,好像換了一種呼吸法,之前他的氣息是外放的,帶著強者固有的威勢,現在卻讓人完全感覺不到威勢,跟鄰家老頭一樣。

他們沒有在信息網討論過“蛻變”,外人只知道有這麽個事,但根本不知道具體是什麽情況,又到底收獲了什麽。對此,很多人都在議論,傳聞他們之中出了成百上千個【窺視者】,實力不可同日而語,對外一呼百應。而今根本沒人敢得罪書友會了。

如果他們現在說要擴大傳播不祥神話,恐怕也不會有人站出來說不。

“讀解。”

“重建。”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打破安靜。腳步聲緩緩響起,畫家走進眾目之中,雙手拎著畫板,後背亦背著長箱,風塵仆仆,仔細一看,衣服上還沾滿了不明的血液。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畫家放下手頭的東西,翻出裏面的畫布、畫具等,一副要現場作畫或者寫字的樣子。

書翁驚呆了,不禁問道:“畫家,你這是要?”

“現場解讀。”畫家言簡意賅。

眾人倒吸一口冷氣,全數集中精神。此前,畫家都是在信息網上更新讀解,別說外人,就是書友會的人都沒見過畫家讀解的現場。

今天,他看上去竟是要即興讀解,在尖塔這麽多人的面前!

部分人面色立刻就不對了,慌道:“現場讀解,恐怕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了的。”

“是的,所以認為自己承受不了的,就先退場吧。當然,我也會提醒你們,有些機會,只有現在才有,你們想放棄,是你們的事情。”畫家無動於衷,一邊說著,一邊擺弄桌上的畫具。

很顯然,他就是要在這裏表演書畫。

眾人面色僵硬,但幾秒的沈默之中,並沒有人走出尖塔。這仿佛是一種考驗,畫家在考驗他們是否有資格聽到他的解讀。

“人類歷史的發展存在普遍規律,從無到有,知識誕生,然後發展,最後支配一個社會,決定所有人類的日常生活、心理結構、認知結構。”畫家旁若無人地說著,手上已經開始動畫筆了。

姍姍來遲的謬麗走到他隔壁,神色莊重。

沙拉曼、菲洛爾兩【真知者】都在註目,不敢漏掉一個字。

“但歸根結底,最根本的東西是什麽?我們到底是在什麽東西的基礎上建構出我們的城市社會?”

“在我們腳下的土地上嗎?”

“不,不是!”畫家突然激動了,視線環掃眾人,帶著熊熊燃燒的炙烈光芒。

“最根本的東西,不在外面!在裏面!在所有人的裏面!”

他發瘋一般吼向全場,聲音之中好像壓著萬鈞雷霆,每個聽到的人都覺雙耳轟鳴,意志不堅定的人耳膜都當場破了。

裏面!這個詞直接炸開了他們的心臟和大腦,閱讀皇帝神話時的恐怖體驗再度重臨,身體隨著發生反應,內部翻山倒海,有部分人當場嘔吐,嘴裏嘔出滾滾的黑濁物質。

畫家視若無睹,仍在高聲吶喊。

“知道我們的問題在哪裏嗎?知道我們的社會是怎麽走錯的嗎?為什麽人人壓抑本性,不得自由,終日惶恐不安?”

“因為我們把社會建立在了外面的東西上!那東西不在我們之中,卻掌握著最高無上的大權,舊派貴族愛用它,所有試圖壓榨我們的人都在用它,只要有它在,我們就無法逃離,只能忍受。”

“它就是安全!集體安全!”

幾乎撕心裂肺的喊話震驚了所有人,他們或許也有過差不多想法,但卻都沒有畫家說的那麽強而有力。

“舊派貴族只要寄出這面大旗,我們的任何進步想法都會失去合法性,舊派貴族掌握最高層次的知識,左右著我們所有人的安全,我們或許可以不顧自己的生死,但我們不能不顧羅爾城市民的安危。

不如說,這其實是一種常識,大多數人都心知肚明,而同時,它又是一種心魔,或者說借口,強權可以通過它來洗腦市民,同時市民也會用它來洗腦自己。

為什麽要放棄自由?為了安全,為了逃避現實的種種瘋狂!

“我不是說安全不好,生存當然是我們的首要任務,但問題是,不知不覺間,它成為了我們的最高前提,成為了壓榨我們的最強話術。”

畫家振臂高呼,甚至打碎了空間。

“誰說安全與自由不能兼得,安全、自由,我們全都要!這是我們天然合法的權利,跟神無關,跟任何東西都無關,這是無需證明的天然成立命題!”

眾人發怔,話說到這裏,根本沒人反對了。

而這還只是鋪墊。

畫家現在才進入正題,忽地執筆飛快書寫,構畫著無比瘋狂的圖形。

這時,沙拉曼補充道:“自脫離原始之後,人類就成了觀念的動物。但這種說法還算委婉,更刺骨的直接說,自那之後,人類就成了觀念的奴隸!我們身為觀念的“創造者”,卻成為了觀念的奴隸,羅爾城這麽多年來,竟反而被創造出來的觀念束縛了,被他們虛構出來的‘安全與自由不可兼得’觀念束縛了!”

其實分明是很簡單的事情,但他們卻被能力限制了想法,在自上而下的擠壓中無限分裂,宛若困獸之鬥。

“沒錯,我們既然要建立新的知識體系,就必須要痛改前非,徹底地顛覆,打破外面的知識體系!將真正的知識體系建構在每個人的裏面!如此,我們才不會迷失自我,才不會被人任意擺布,因為,我們自己才是至高的真理所在。”畫家激動過頭,猛地砸桌,表情扭曲。

如果邢遠聽到他這些話,絕對不會陌生,深度學過西方思想史的或許就會知道,文藝覆興、啟蒙運動等時期,人們的思想變化之路。

中世紀時期,人們通過構建,將至高真理放了外面,名之為“神”,與此同時,眾人打造起圍繞著“神”的知識體系、解釋體系,謂之為“神學”。而後,覺醒者發現了這個事實,怒而打破“神學”統治,

有人將信仰收歸自己,讓自己成為信仰的主人*,有人解構了信仰,將神學去神留學*,重構了一個體系。有人直接攻擊神學,試圖破壞、顛覆整個神學。*

這些都是人類歷史上確實發生的事件。這些人的思想最終湧進歷史長河,成為後代人類的思想資源,或是現在或是未來,隨著緣分的流轉,與後代相遇。

而現在,奇跡的是,這些思想資源居然經過《莊周夢蝶》的反覆洗禮,在異界朋友們的腦中繼而爆發,恰恰彰顯了人類思想結構的共同性。

天下人類,殊途同歸。

他們需要的是啟發,或者說別人推他們一把,“道”出來了,人就會知道往哪裏走,正是這個道理。

死水般的境地之中,正是蝴蝶的夢驅動了他們,接下來的發展只能用奇跡來形容。

也許,這也正是文化碰撞的魅力所在,你根本無法預料下一秒會發生什麽。

緊接著,畫家再次打破既有認知,將之前所有的腐朽認知全數批評了一遍,才真正說回重點話題。

“所以,知識體系必須建立於自我,建立於真理。”

“真理無處不在,但我們就接近的真理在哪裏,是我們的肉體,是我的心理、靈魂、自我,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概括這個東西,我只能用這個詞。”

畫家環視眾人,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說道:“真我!”

全場驚愕,大腦都在激顫。“真我”,何謂真我,這世上可曾有過任何一個文明,以“真我”這個概念來構建至關重要的知識體系?聽都沒聽過,而且這個詞還是畫家用造詞法自己造的,羅爾塞語裏面絕對沒有這個詞。

“存有真理的自我。”沙拉曼突然接話,眼神幾乎在發光。

“又是真理,又是自我,這還真是……超越了我的想象,該說不愧是蛻變過的人嗎,思想未免太超越了。”菲洛爾都忍不住嘀咕。

就在這時,畫家突然雙手舉起了剛剛畫好的畫。全員被迫集中視線,幾乎全部目睹到了那副瘋狂的畫。

就一秒,一半人大腦負擔不起,直接暈死。

少數人認出了紙上的瘋狂符文。

可不就是畫家之前畫過的“德”嗎!那個瘋狂的符文人看人瘋,至今為止還沒誰能抵抗得住啊!

“不!”有人註意到了,“那不是‘德’,只是一部分,只有‘十’和眼睛!不,還多了一些結構,這到底是什麽圖形啊!”

“我知道了,那是字,那一定也是字,‘德’裏面還有其他字啊!”

轟!浩瀚無比的宇宙景觀突然展現,無量無盡的眼球從四面八方顯現,一道視線而已,就看瘋了一個人,更何況是如此量級的視線。

那是什麽字?

邢遠在場的話,就會認出,那正是古文的“真”,也即“眞”。眞拆開來有四個部分,匕,變化。目,眼睛。乚,隱藏。八,乘載的工具。說文解字從會意的角度認為“眞”的本意是“仙人變形而登天”。也就是說,單獨“真”這個字,就是一個神秘的訊號,非同尋常。

而畫家卻鬼使神差地畫了出來,以一個字,震撼了全場。

真我?不,是眞我!

他本來只是順著邏輯挖掘真理,卻切中了種花文化中至高的神秘之一。

——“眞”!

更可怕的是,畫家竟然突破時空,念出了漢語的“眞我”,他向所有人說,自己畫出的符文,正是我們建構知識體系的根本。

“太瘋狂了,你前面說的好好的,居然轉而將知識體系建構在一個這麽瘋狂的概念上。”

“不不,畫家說的沒錯!他才是正確的,你們只看見了表面的瘋狂,卻不知道裏面的恐怖真理!”

尖塔全員瘋狂,包括保守派、中立派,甚至是星空教會派進來的人在內,全被這過量的瘋狂知識嚇得難以自已。

他們猛然意識到,自己根本就不在尖塔裏面,轉眼間置身於宇宙之中了。龐大的星雲囊括所有,到處都是耀眼金光,山、無數的山!明明是星空卻有著無數的山,它們重巒疊嶂,無止盡地通向宇宙之末,虛空如海,滔滔汩汩,鐘聲漫天,敲擊著所有生靈的頭蓋骨。

這時,畫家突然釋義,再次道:“自我,通往真理,向上進化,放眼永恒。”

“這就是‘眞我’!這就是我們將要作為知識根本的東西!”

轟!並非源自知識,而是源自真理的沖擊當場襲來。星空教會派往現場的人當場爆體而死。

但緊接著,在順著推理,既然知識體系以“眞我”為主導,那麽奉行的人應該怎麽稱謂呢?

突然,畫家又說出了一個詞:“眞人。我們要建構出一個知識體系,它能使我們人人成為眞人!”

這簡直是石破天驚的一段話。

邢遠本人在場都要驚呆了。

讀過《莊子》的人應該都會對“眞人”這個詞有印象,古之真人,也是莊子屢屢提到過的詞,“真”不管在《莊子》中,還是在整個種花文明中,都是相當意義非凡的一個漢字。而異界朋友非但從《莊周夢蝶》中讀解出了“眞我”,還挖出了“眞人”,甚至要構建一個人人皆眞人的社會。

實在太超乎想象了!

哪怕可能只是理想,但能提出這個理想本身,就已經夠嚇人了。

不,或許也並不奇怪,因為《莊周夢蝶》本來就是《莊子》隱喻系統中的最高隱喻之一,從《莊周夢蝶》看到《莊子》,其實也在情理之中。

這時,全場死的死,瘋的瘋,沒瘋的可能在捂臉狂笑,場面無比驚悚。這場會議不僅驚動羅爾城的歷史,更是撼動了大陸有史以來的人類文明。

“前所未有的知識體系誕生了!”沙拉曼激動到爆哭,根本壓不住心中的興奮。

“是啊,我們真正意義上見證了歷史!你們感覺到了沒有?這個說法一出來,前面的不祥神話居然也能從中解釋!再繼續解讀,我們還能繼續更新知識譜系啊!”

緊接著,尖塔會議就成了群魔亂舞的現場,名為讀解的狂歡在此展開。與此同時,尖塔之上仿佛籠罩著五彩祥雲,霞光萬道。

在外的星空教會失去內部情報,感覺情況不妙,他們突然意識到,羅爾城好像要走出大陸前所未有的路了!

“不行,必須要掐滅火苗,聯系奧奴帝國的人,我們不能再等了!”

“叫【空間湮沒】傭兵團出動,就算滅不了羅爾城,也要先滅了逢魔街!唯有殺了米修斯才能徹底掐滅這燎原之火!”

星空教會徹底坐不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路德

*康德

*尼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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