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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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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白霧繚繞,邢遠順著聲音的方向,急忙趕了過去。

但人聲忽地晃蕩,好像源自四面八方,迷魂陣一樣,令他分不清方向,甚至找不回霍金斯的所在的地方。

“怎麽回事。”

他頓生警惕,然而眼前的信息紊亂,不管是肉眼觀,還是信息觀,都看不清。

高至十幾米的柏木狀植物,擁簇的灌木叢等同時發出了不穩的顫動聲,狂風大作,血腥味由遠而近,突地出現了百八十人級別的慘叫聲、求救聲。

好不容易可能遇見人,沒想到會是這種情況。

邢遠驚愕,按趨利避害的道理,他應該往相反的方向逃離,但是,那裏有人求救。

咚!浪濤轟響,前面的大河好像發生了什麽動靜。

邢遠心中生發不祥預感,追著聲音進入了白霧。

天空之上,那輪血月發出更妖艷的顏色,甚至連體積都膨脹了幾倍,幾乎遮住了一半的天。

邢遠還沒走幾步,忽然就發現了前方躺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遍體鱗傷的人體,血跡染紅了土壤。

邢遠沖過去一看,對方就已經即將死亡,沒剩下幾口氣了。

“撐住,我會想辦法救你的!”邢遠著急道。

但那人撐著眼皮,眼球纏滿黑色絲線,胸口劇烈上下膨動,嘴角不停吐出黑血。仔細一看,他的腹部裂開了一道巨縫,腸子流失大半,好幾個臟器被燒成了灰燼,脊椎直接折斷。

邢遠楞了楞,想不出可以救助這個人的辦法。

“不、不用了,”他似是確信了自己必定死亡的命運,用最後的力氣,對邢遠說:“我、沒救了,你快、離開這裏,危、危險。”

“不,我——”邢遠欲言又止,視線落在了自己的雙手上,還是一樣,完全沒有升維的跡象。

“不、不用,讓我死在這裏吧,我將會被詭異吞食,我將會成為人類火炬的傳輸者,我的死,將會為人類做貢獻。”他臨死回光返照,竟說話更流暢了。

但邢遠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麽,被詭異吞食,是為人類做貢獻?這什麽想法啊!

可是,就是這一兩秒,回光返照的人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如果一個人沒有求生的意志,邢遠就是再有手段,恐怕也無能為力。

親眼看著人在自己眼下死去,邢遠內心無比刺痛,悲傷之外,還很不理解,城外的探索者們究竟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活著為人類做貢獻不才正常嗎,怎麽還有死了會為人類做貢獻。

嘭!更前方再次傳來了劇烈的聲響。

邢遠心中一緊,放下手上的死者,轉頭沖進了白霧的更前面。

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人,還有屍體。

大地樹木焦成一片,到處都是深坑和破壞的痕跡,可見發生了一場非常可怕的戰鬥。

邢遠顧不上震驚,急忙救助地上的人。

但可怕的是,他們都說出了跟剛剛一樣的話。

“不要救我”、“我已經沒救了”、“你快逃”、“我、我們的死都將擁有意義”等等。如果只是個人想法,邢遠還能認為是個體差異,但所有人都這麽說,實在太吊詭了。

“為什麽要放棄,你們不可能不想活下去。”

流落野外兩天,好不容易找到同類,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亡,邢遠心情沈痛。

但這還不是結束,因為前面又傳來了轟鳴聲。

他轉頭遠望,又一次追了上去。

此時,遠方有人低聲討論。

“這‘月’是星空教會的人之前布置的,可以激活詭異,令巨恐進入活動期,我們可以借勢利用。那個教徒之前誘導了普斯特羅家族,這次城外大亂,就是他布下的局。”

“但這個紅月是活的,它本身也是詭異,我們能利用得了它嗎。”

“哼,掌握方法不就好了。”

山腳的陡崖上,幾個明顯是貴族鷹犬的人正在討論。

一條寬約五十多米的河流從山頂滾滾而下,在他們的操縱下,不斷有人從岸邊跳河,仿佛舉行著一種可怖的儀式。

而事實上,那是在餵食。

他們將人類作為食物,餵給了那河裏的詭異。幾百年前,埃蒙洛家族的家主發現一個對付詭異的辦法,該辦法不一定對所有詭異都有效,但一旦起效,效果就相當顯著。

部分詭異會因為吃食人類,而人化,習得人性,有的還會伴隨著力量的削弱,好像人類是什麽毒藥,當然大部分是力量不變,只是憑白多了幾分人性。

而有了人性,就有了弱點。

當年的埃蒙洛家主經歷家族除他之外,全員被詭異殺死甚至吞食的慘劇,傷痛欲絕,遭受了巨大的刺激,無法接受,幾乎瘋狂,心理機制發生了異常的轉變,他居然逆轉了思維,認為這不是一個悲劇的遭遇,而是一個知識的給予。

詭異吃人?讓它們吃啊,讓它們吃人成人,擁有了人的弱點,可不更好對付?

他無疑是瘋了才想出這個“知識”,但後來他還真推行了下去,將該“知識”作為基本對詭異措施,在城外半公開半秘密的推廣。

“詭異不好對付,但‘人’好對付不是嗎,你們要感謝我告訴你們的知識!”

對很多公會的探索者,他們回答以“溫情的死亡論”,聲稱作為探索者死去,被詭異吞食,正可以削弱詭異的力量,為全人類做貢獻。很多探索者相信了他們的說法,在野外面對生死危機時,視死如歸,認為自己就算是死了,也是為人類作貢獻了。

或許確實有效,但這個事情過於殘忍。

現在,埃蒙洛的家族顧問瘋狂推行該法,要實現區域內全部詭異的人化,以此打敗不祥公會,這座山,正是他們的餵食任務進行地,

“千年貴族已經陸續同意相助,包括掌握天空知識的克爾凱格爾家族,掌握生物知識的帕斯卡爾家族等,有了他們的幫助,我們埃蒙洛家族有持無恐。”

“對,特別是克爾凱格爾家族,他們早在兩天前就參與了布局。你聽說了沒有,他們好像認為作者【不詳】的力量跟星空聯系緊密,加強了‘天空’對星空的屏蔽,雖然還不知道具體有沒有效果……但我覺得,肯定有用。”

他們提到了一個非常關鍵的事情。

多個千年貴族已經聯手,將會聯合羅爾城以外力量對付羅爾城。克爾凱格爾家族不止控制著羅爾城上方的天空,基本上所有人類上方的天空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而掌握生物知識的帕斯卡爾家族的插手,將會使這片水攪得更混。

他們對視一眼,眼神交換,心知肚明。

在羅爾城下棋的存在已經超越了半神、神使,極有可能是真神,說不定他們所在的埃蒙洛家族只是……他們沒有再想下去。

有人說:“管那麽多做什麽,我們的任務只是殺人啊。”

與此同時。

不同衛星城的輻射區域不一樣,很顯然,邢遠一天的時間,就從一個輻射區域轉到了其他,進入了埃蒙洛家族的地盤。

而這瘋狂遍布了該輻射區域的各個角度,尤其是這座山中。

邢遠一路前行,遇見很多重傷瀕死的人,無一例外,都說出了一樣的話,在半個小時左右的前行中,邢遠倍感疲累,神色越來越嚴肅。

眼睜睜看著生命的燈火在自己眼前不斷熄滅,心中陣痛不斷,實在理解不了這瘋狂。

他看到了異界殘酷血腥的一面。

“穿越以來我遇到的大多都是好人,所以我認知上產生了偏移。”而現實告訴他,異界相當荒誕離奇,很多事情的發生簡直匪夷所思,確實只能用瘋狂來形容。

但他沒有放棄,順著聲音的方向,他仍繼續跑,試圖救下所有能救的人。

有人說不出話,視野模糊,卻在朦朧中看見了銀發金眸的一個人。自己明明都認命了,他卻沒有放棄,想盡辦法救助自己。

“……為什麽啊,即使治好我,我也不可能活多久。”

視野模糊的探索者聽不見他自己的聲音,但感覺自己說出了聲。

而對方沈默著,嘴部動作,好像說了什麽話,但他聽不見,只能模糊地記住了唇語,而後意識就徹底中斷。

“我也不是完全無能為力。”邢遠擦了擦額頭的血跡,確信眼下這個人脫離生命危機後,轉頭沖進了更裏面。

手部的升維終於可以了,但醫治消耗心力,僅是救助一兩人而已,邢遠就已經吃不消,走路都走不大動了。

太陽升高,血月遮蔽太陽,讓大地覆蓋上一層不祥血光。

他順著聲音繼續走,可前面已經沒有活人了,巨浪的岸邊橫七豎八倒著無數屍體,不只是探索者,更有平民、甚至奴隸,還有類人物種。

明顯,在這裏發生的死亡很不對勁,像是有人從城內大量拋擲了屍體,其中有些屍體都已經死了七八天,

屍臭味、血腥味,堆積如山的屍體,更離奇的是,在岸邊,這些屍體主動挺直身軀,排著隊跳入河流,舉動荒唐,超乎常理。

邢遠雖然不了解異界魔法,但也知道,這可能是一種魔法的效果。

“是有人在推動這件事……但是這麽做,到底是為了什麽。”

他不理解,分不清究竟是文化的差距,還是其他意識上的差距。一直向前走著,他來到岸邊,身形搖晃,因為過於透支意志,視野逐漸模糊。

停在與岸線十厘米左右的地方,他視線投向跳河的屍體,想詢問什麽,卻開不了口。

大地突然震動,他不禁跟著搖晃,然而萬萬沒想到,地面轉眼傾斜,導致他失去重點,將要摔下河流。

意識空白,邢遠沒能及時反應得過來,背後好似發著熱量,而同時收在衣服口袋裏的銀鑰匙漏了出來。

幾乎是下意識,他反手抓住鑰匙,在將要摔入水中的瞬間,情急之下意外地將鑰匙插進了虛空中。

鑰匙傳來了觸碰感,好像真插入了一個鑰匙孔。

半空中的邢遠震驚了,但緊接著,他的手順著慣性轉動,裏面居然傳出了螺旋解鎖的哢哢聲。

怎麽回事?!他一頭霧水。

而面前的虛空裂開了一道光芒四射的門縫,那鑰匙居然真打開了一扇門?

緊接著,巨大引力隨著沖來,將他拉進了門之中。暗光沖眼,他仿佛進入了一個隧道,重重迷霧將他淹沒。

渙然一想,他竟還在墜落途中,身體感受著仿佛永遠都不會停的失墜感。而周圍是什麽?他移動視線,努力分辨,竟看見一條巨大的人影,人影背後則是無盡瘋狂的宇宙景觀。

瘋、瘋狂……?!

邢遠呆了呆,定睛看著這一幕。但幾秒後,光影切換,再一看時,他又好像看見了書房中的……猶格先生!

幾乎同時,他停止了下墜,重力和重力加速度在他身上同時消失,盡管下墜了這麽長時間,他卻像依然平穩著地,只是腳步不穩,差點摔了一跤,還好被扶住。

“猶格先生……?”邢遠定睛看著面前的人,餘光感知著周圍的空間。

這整個空間都帶給他混亂、無明、荒誕、如同噩夢般的不確定感。可能是自己身心俱疲,意識不清,才會把握不住這個空間。

邢遠扶著太陽穴,心中最清楚的想法是,原來鑰匙通往猶格先生,是一個魔法的道具。猶格先生,也是真的會魔法啊。

但除此之外,他就什麽意識都沒有了。

隱約中,好像聽到了猶格先生的聲音,還有……他自己的聲音,自己都意識不清,卻還在跟猶格先生交流著什麽,就好像本能一樣,是真的很喜歡跟猶格先生交流。他迷迷糊糊,或是坐著或是半躺著,具體他都記不清了。

還有一件記得的事情,在交談之中,一路遇見殘忍畫面的郁悶逐漸消失了。

逐漸地,邢遠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身在自家附近的一處巷落。

是猶格先生送自己回來了嗎。一陣寒風撲來,他冷得縮了縮,沒有想太多,選擇了回家。

斯哈震驚地看著他回來,而他一回家倒頭便睡,一直睡到了下午時間快四五點,才恢覆精神,意識清明,從床上起身。

還好,自己突然消失的期間,應該沒有人進到醫館內。

“我得感謝猶格先生。”

這期間,另一衛星城的探索者潛入了餵人的山中,一路將昏迷不醒的霍金斯、被邢遠救活的人保護了下來。

“埃蒙洛家族喪心病狂,他們放任星空教會的血月布局,導致了我們今日的危機!”

眾人激怒,要與埃蒙洛家族勢不兩立。

“不過,”有人視線移向霍金斯,疑惑的同時欽佩道:“有人救了他們,我們不是孤立無援的啊。”

聒噪的人聲驚醒了霍金斯。

霍金斯突然瞪眼,反手就抓住了最近的探索者。

對方嚇了一跳,問道:“你沒事了嗎?”

霍金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視線環視了一下周圍,才終於有了說話的打算,表情莊重道:“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告訴你們關於……一個人的事情,你們千萬要冷靜地聽我說。”

眾人狐疑,有點懷疑霍金斯精神上出了什麽問題。

但接下來,霍金斯說出的話幾乎嚇掉了全場人的下巴。

“吃了群山異形、莫拉底海怪還有更多?這還是人嗎?按這麽說,他恐怕連一個物種都吃光吧。”

“你們很快就知道了。”霍金斯眼神覆雜,但最後還是強調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很多人的救命恩人,我們應該感謝他!”

“等等,你說的這個人,是不是有點像傳聞的……”有人突然聯想到了事情的關鍵,銀發金眸,作者【不詳】。

同時。終於清醒的邢遠坐在書房,換回框型眼鏡,開始慢慢地整理這些天的見聞。

野外、異形、探索者、河邊餵人……無論怎麽想,都不是現階段的自己能想通的事情,因為缺乏情報。

想到這裏,邢遠搬出了電腦,準備搜索相關情報。

但論壇一打開,首頁全是熱門帖子,刷新之快,差點閃到了他的眼睛。

“又怎麽了嗎。”

邢遠隨手點開了一個帖子,仔細一看,貼名居然叫做【埃蒙洛家族宣戰不祥全文】。

這又是什麽東西?

邢遠皺了皺眉,嘗試地看了下去,詫異又覺得合理。

“這是一種不可知論。埃蒙洛家族的宣戰書的大意是宇宙不可知等等,他們就此逼迫其他人同意他們的想法,放棄自由,回歸溫室。”

而且,這還是一個理論體系,不是單純的經驗總結,三萬多詞,有概念有邏輯,寫了不少論辯。顯然,異界也有他們自己的“理論體系”,或者說“哲學”,只是很少人會將它表達出來,告知大眾。

不可知論就像纏繞在異界朋友周身的幽魂,彌漫於心靈空間的迷霧,廣泛而且深刻地存在。跟地球的情況不一樣,地球上,雖然自古也有類似的說法,但沒有這麽大眾化,像他們這麽幾乎人人都陷於其中,難以自拔。

某種意義上,不可知論,對他們來說,是一種應激的心理保護機制。他們被不可知論保護著,自古安息於此,觀念仿佛融入了基因,滲入根底。

邢遠從頭讀到尾,花了幾個小時,邊查字典,邊閱讀,幾萬詞的文章,讀了好幾遍。依舊陌生的羅爾塞語音素文字給他帶來精神上的撕裂感、拆解感,跟初次閱讀西方哲學時一樣的感覺。

裏面還有不少被屏蔽的字眼,可想而知,這估計是【遠望者】之上才能看的所謂知識。

帖子下方無數人在跟帖,統一語調誇讚埃蒙洛的知識,大意是埃蒙洛家族用以宣戰的文書就這麽厲害,透露出了那麽高級的知識。

而邢遠掃過這些評論,沈默半響,眼神平淡。

“他們說作者【不詳】會消滅埃蒙洛家族,因為他們冒犯了作者【不祥】,但是,我認為殺人沒有多大意義。”

為什麽?

“毀滅肉體,不如毀滅精神。”

因為你看,他們的“理論體系”不過如此,就這也要宣戰,只能說自曝其短。

或許是野外的經歷使他放開了一些,現在他的心中也會出現危險的想法。

“就是他們導致了城外的危機麽。”

邢遠有了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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