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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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邢遠想了很長時間,從記憶中慢慢抓出概念,然後理清它們邏輯關系。

太豐富了,《黃帝內經》的概念豐富程度超乎想象,一個字而已,就涵蓋了相當豐富的概念,還與其他字相互呼應,而且層次極其豐富,平面圖都畫不出來,非要畫的話,你就要制作出一個動態的人體模型。

就邢遠自己的了解,地球目前最高的動畫技術都還原不出來《黃帝內經》中深奧豐富的人體知識。

這是一本天書,邢遠深深認為。

剛開醫館時,因為實在沒什麽人,他憑著記憶寫了不少書。

這好像是個奇怪的習慣,但對中文系來說,應該算是相對正常的課業。

拋開內容不論,本身寫字就是一種修煉,書法和書法背後的道韻能讓他感到平靜。

冥想一樣的,非常神奇的放空感。說來誇張,的確也有點像部分異界朋友說的那樣“宛如置身宇宙”,沒有煩惱,思想空明。

回過神時,大概就是幾個小時過去,然後低眼一看,就發現自己居然寫了這麽多字。

古代有很多傳說是這樣的,分明也沒有親耳聽見什麽聲音,但靈感忽然就來了,字自己寫出來了。

就像有神明在背後,握著自己的手,教著自己慢慢書寫一樣。因此也有些人聲稱自己的書不是自己的,他甚至也不知道是誰寫的,

但書就是寫出來了。

非常神妙,邢遠記得很深。說來可能有點微妙,但他也有這種體驗。

“常人世界的思路跟神秘世界的思路完全不一樣。”

從這個角度上看,他倒是越來越能理解異界朋友了。

邢遠修著竹子,從旁邊拿出了筆記本,一邊回想,一邊記下。

制作笛子是相當覆雜的工作,對精度的要求極高,準確到毫米甚至絲米,需要精確測量。

“聽說有人能單純憑手感制作出來,這樣的人大概就是工匠吧。”

自己只是曾經學過一段時間,說到手感還遠遠不夠。

“說起來,手感似乎本質上是肌肉記憶。”

那這麽說,肌肉的記憶力似乎比腦還精確?邢遠搖搖頭,這在自己的知識範圍之外了,他不大了解。

姑且修完了一堆竹子,邢遠還是沒有翻譯《黃帝內經》的靈感。

都說由淺入深,一上來給太覆雜的東西,別說異界朋友,就是咱自己也難整。

上午時間11:50,邢遠幹完其他活,陷入了沈思。

醫館內相當安靜,外面天氣已經轉陰了。

邢遠安靜地慢慢默寫,寫中文果然更舒服。

【無知者】考試在明天往後,一共7天,不用提前報名,只要到場等級就能考,非常方便,即使非羅爾城,也能臨時報考。由於題量巨大,涉及天文地理歷史等方面,對才來1年多的自己來說,可謂985級難度。

但是對義務教育系統下的羅爾城市民來說,當然就沒那麽難了。

記憶力,又是記憶力,邢遠感慨。

一段時間過後,他在門口觀望了一下,確信今天沒人會來,於是出門散步去了。

“光坐著,是不會有靈感的。”

·

此時。

羅曼街道臨近徐厚街的住宅區。

這兩天才搬到新住宅的繆麗走到了後院,擡眸遠望。

後院種植著一些市面上不多見的植物,種類繁多,可想而知前主人應該是一個熱衷園藝的人。

相較之前瘋人院的時候,她的臉色明顯好了不少,表情也豐富多了。

此前遭遇邪祟引發的精神病已經完全好了。

她從未覺得自己的精神有這麽清爽過,連呼吸的感覺都不一樣了。

“大家都在沈迷挖掘知識,但可能只有我知道,文本其實有實質的效果,對!對我們的身體和精神有明顯的效果!”

她屋內的書桌上放著好幾本筆記,上面反覆抄寫著四則神話的內容,字跡漂亮,但可見寫字速度極快,幾乎是一秒一行,紙都快寫破了。

“是的,我都背下來了,倒著背都可以!”

她非常激動,不禁擦了擦眼淚。在這方面,她果然跟畫家是姐弟,情感表露相當直接。

她與畫家屬不同家族,畫家屬於蔔珂曼家,而她姓克羅,屬於普通的平民,或許祖上曾經是貴族,但她父親那一代幾乎揮霍完了。

她父親是一位自稱詩人的奇人,想法超乎常人,小時候她跟著他學了不少東西,印象中好像是什麽知識,但後來都忘記了。

記憶真是神奇,有時候不想記的偏要記住,而想記住的完全記不住。

但總的來說,那個父親還是陪她度過了一個不錯的童年,自由浪漫,沒有拘束,她得以自由地專研自己喜歡的東西。

在這方面,她比弟弟倫德更幸運。

但隨著年齡增長,當她逐漸了解這個由貴族主導的世界之後,她開始發現事情不對了。

羅爾城內,平民們可以自由發展的文藝是有規限的,到了一定層次後,你就不能再表演給別人看,因為你的技藝到了那個層次後,就會對他人造成實質的影響,比如【盲者】、【無知者】就容易被高層次的技藝左右思維。

因此,羅爾城高層執行了一個文藝分層管理的制度。

到了她這個層次的樂手,就必須成為中高層文藝人員,為更高層的人表演。相對地,她也就被剝奪了向平民們表演音樂的權利。

被限制的表演方式,被限制的表演地點,基本上只能與一群人共同合奏一種音樂,就連樂譜都極為有限,層層限制。人也不過是眾多樂器中的一種樂器,更為方便的機械裝置罷了。

“什麽層次的音樂,就該給什麽層次的人聽,擅自打亂分層,將會造成嚴重後果,就像星空教會他們所做的那樣,作為市民,你首先就要做到遵守規矩。自由意志是魔鬼的溫床,你能保證你的音樂不會給別人造成壞影響嗎?不能吧,那就按照我們說的做,該怎麽彈奏就怎麽彈奏。”

當時,樂團的指揮者就是這麽對她說的。

實際上有那麽嚴格嗎?她現在認為未必,因為根本管不到這麽細節的東西,但是她當時深信不疑,好像被下了某種言靈,陷進了他們規定好的牢獄中。

封鎖一切的權威有多恐怖,大概只有親身處於那個境地的人,才可能體會到那種絕望與無助,他們冰冷的視線至今還能刺痛她的心臟,讓她窒息。

現在回頭一想,自那天起,她的精神就開始出問題了,此後就是一路走到黑,直到遭遇邪祟。

然後又到現在……見證神聖。

謬麗笑了笑,不像倫德經常把命運放在嘴邊,她甚至可以說相當排斥這個詞,但是現在,她突然發現命運是真實存在的。

它就像突然照進黑暗的陽光,一瞬間而已,眼前的世界都亮了。

謬麗摸了摸自己的臉,皮膚的真實觸感讓她感覺到了自己的生命。

“聽說在我住院的時候,樂團的管理制度好像放松了,不會限制表演本身,但會要求演奏者為自己的演奏負責,一旦造成惡影響,就要上秩序局還是監察院,沒有影響就不用擔心什麽。”

是什麽人促成的改革?好像是都市傳說中相當開明的光輝公爵。

可惜她沒遇上那個好時代。

“但現在遇上了,而且還是更好的時代。”

謬麗笑著,轉身回到自宅,走到了黑白鍵的彈奏樂器前面,手指輕輕落下,點響一個音符。

緊接著,音符聯動下一個音符,不斷躍動,像雨水一樣,劈啪滴落。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彈奏什麽曲子,但她的手指就是這麽動了,彈奏出了前所未有的“和弦”,音符的組合毫無結構,像不知往何處流動的河流。

沒有別的,就是自由,就是享受自由。

但自由之後,她表情微變,眼神逐漸專註了。

她要在這片混沌的音符中,抓住隱匿其中“和諧”。

混沌誕生了一,任何無序之中,都可能誕生確定性的事物。

一誕生了二,你彈奏時是一個一,存在的一,手指擡起時,是另一個一,虛無的一。存在與虛無的道理在此演繹,同時又映照了伏羲神話的知識。

他對應天空和大地、太陽與月亮將世界劃分為二。

而二又演變出了三。

為什麽?

她彈奏著,在“存在”與“虛無”中瘋狂跳躍,表情也逐漸瘋狂。

“從數學的角度上認識,二作為一個數字,不可能毫無原因的變成三,這太荒唐了,不符合邏輯,怎麽想都不可能。”

“二成為三,唯一的可能是加了‘一’,但是哪來的一?”

她雙手飛快地彈奏,手指甚至已經脫皮流血了,但她毫無察覺,反而越彈奏越激烈,整個人全神貫註,宛如進入了新領域。

“存在”與“虛無”在她手中瘋狂切換,編織出了她完全沒有察覺的瘋狂旋律,她屋內的玻璃物質接連破裂,液體物質幾近沸騰。

整個空間的頻率好像加快了幾百倍,連空氣中的浮游物質都被震散了。

來,來告訴我,你的回答是什麽?

有人在她腦中提問。

那是一道溫和而親切的聲音,任何人聽到都會產生好感,進而信賴。

回答,關於“二”如何生出“三”的回答嗎?

她在無邊無際的自由中抽回意志,立於意識之上,思考起了這個問題。

當時,倫德讀解伏羲神話,教導眾人畫出了一個符號。

還記得那個過程嗎。謬麗當時就認為,那個過程裏面蘊藏著真理,驚天動地的真理!

先在紙上畫出兩橫,那是二。倫德說,那正是數字2,那麽橫線一就是數字1,對不對。

那麽,在兩條橫之間,再畫一橫,是不是就是最簡單意義上的“二”生出“三”。

但是那個“一”是什麽,從哪裏來?

謬麗彈奏的速度更快了,幾乎超過了歷史以來所有的樂器演奏者可能實現的速度,琴鍵上已經完全染紅。

太瘋狂了,這已經不能說是彈奏,而是一種沖撞,她是在試圖撞墻,非撞不可,她就是要撞進去!

與此同時,她整座房子都發生了震動,高頻的能量頻次震碎了墻壁,還有裏面的鋼筋,越是堅硬的東西就越容易破碎。

反而外面花園中的那些花草不止沒有受破壞,還仿佛吸收了莫大的營養,突然瘋狂生長。

植物寸寸拔起,木材般的莖節不停增高,而花朵也瞬間壯大,不止多了還膨脹了。

謬麗幾乎要將自己嵌進琴鍵的“存在”與“虛無”之間,但“存在”與“虛無”之間根本容不下其他存在。

如果邢遠知道她的做法,或許會貼切地形容一句:這是在“鉆牛角尖”。

但有時候只有鉆這麽一回,才可能看見牛角尖後的世界。

謬麗沒有放棄,真就繼續鉆著不可能的可能。

然後她看見,“二”之間鉆進了一個東西,然後變成了“三”。

緊接著,那東西顯露出了她自己的臉。

“鉆進去的‘一’竟是我自己!”

她嚇到了,手臂僵硬,停止了演奏。

自己真就鉆進了“存在”與“虛無”之間?!

直到這時,她才註意到周圍情況,琴鍵上滿是血跡,房子坍塌,外院的花草瘋狂生長。

“這是……?”

她呆滯了,整個人都有點恍惚,好像全世界都在左右晃蕩。

同時,她的雙手又撫上了琴鍵,又彈奏起來了。

一生二,二生三。對!

沒有彈奏時,只有虛無,彈奏後,就是存在與虛無,它們已經構成了世界,但是還不夠。

還要灌入自我,成為三!

然後經由“我”演變出萬物,演繹出整座世界!

謬麗領悟到了一個瘋狂的知識,整個人都快瘋了。

“是啊,二已經可以全部解釋世界,它們完全構成了世界!”

“三是什麽?三是‘我’的出現!三生萬物,是世界經過‘我’,在我之中演繹出了萬物、宇宙!”

“是我在我之中建立宇宙!”

謬麗渾身雞皮疙瘩,被自己的解釋嚇慘了。

“這究竟是什麽知識。”

“這世上居然有這種知識!”

她震撼了,而且她還無比清楚的意識到,這個知識還只是其中的一種解釋,除了這個解釋外,還有更多更震撼的解釋!

整整一個小時,謬麗都無法言語,完全呆滯了。

在前所未見的震撼面前,她感覺自己被完全粉碎,散成了空氣中的塵埃。

直到外面出現聲音,她才終於回過神來。

“太瘋狂了……作者【不詳】到底在伏羲神話中埋下了多少瘋狂!”

她又不禁雙目流淚,感動萬分,彈奏出了她心中自然流淌出來的旋律。

街道外,剛好走到這附近的邢遠感到驚奇。

他是被這裏突然長高的草木吸引來的,遠遠看去,以為是竹子,走近一看,還真是竹子,相似程度快達到80%了。

“這竹子長的好高啊。”

他停了下來,再仔細觀察竹子的質地,眼神中透出了羨慕。

制作笛子肯定會失敗很多次,家裏的異界版竹子數量明顯還不夠,如果可以問這家戶人要點竹子,那該多好。

他想著,剛好幾條竹子因為重力垂倒,哢的幾聲,無比清脆,在他面前折斷了。

邢遠呆了呆,這就是所謂的來的早不如來的巧嗎。

他撿起地上的竹子,走到門前敲了敲門,還按了門鈴。

主宅內傳來了樂聲,但隔音很好,聽不清楚。

“請問有人在嗎。”

屋內的人緩了一會才有動靜,連忙開門出來。

邢遠看見謬麗,第一印象是對方比較自由浪漫,蓬頭垢面就出來了。仔細一看,手指好像還受傷了。

“你好。”謬麗看到邢遠,略感震驚。

對方氣質溫和,第一眼就帶給她春風一樣的感覺。

“你好,這些植物在外面折斷了,我可以撿一些帶走嗎?”邢遠老實道。

謬麗頓了頓,低頭看了一下邢遠手上的植物枝節。

“可以的。”她點頭,同時也覺得對方很不可思議。

正常人撿走地上的植物還會問主人嗎。

她在瘋人院呆久了,有點想不透正常人的做法。

“感謝。”邢遠微笑。

對方真是個好人,他想著,雖然有點多管閑事,但還是提醒了一下對方。

“你的手指還好嗎?”

謬麗發楞,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在滴血,都紅腫了。

“啊沒事,是我沒註意。”

聯系到剛剛聽到的樂聲,邢遠基本想到對方是彈奏某種樂器導致的手指受傷。

“熱心音樂,也請關心身體。”他不禁多嘴了一句。

謬麗呆了呆,再次覺得不可思議。

一直到對方走遠後,她都還在思考對方的神奇。

簡直就如同某種啟示。

她回到家中,一直思考,忽然間腦海閃過一道空白,當場就想通了。

“對啊,身體!”

觀念上的人還不夠,還要有身體的人。

“那‘三’還是……在人體中建立宇宙的意思嗎?”

謬麗頓住腳步,瞬間如遭雷劈。

這個解釋太恐怖了!她意識到其中的重要性,當即聯系了畫家。

緊接著,關於“三”的討論再次登上了高峰,也就半天而已,“三”出現了幾百種不同的解釋!

人類進化說的討論越來越激烈。

一群旁觀的貴族被他們說得感到好奇。但與此同時,也越來越多貴族感到忌憚。

“信息網果然還是不該存在!”

信與不信的矛盾幾乎走向了絕對對立的兩個極端。

·

此時,逢魔街。

邢遠回到家中,已經開始了笛子鉆孔的嘗試。

“我好像有點靈感了。”

《黃帝內經》可以這樣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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