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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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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蜜月

按照凱瑟琳的請求,一切都在沈默中悄然推進。從一開始,轟轟烈烈就與這段婚姻徹底無緣。消息見報後,她又在公共場合與雷古勒斯有過幾次見面,依舊只是問好,平淡如水得倒是符合純血婚姻的傳統氛圍——極度克制。

在早春時,她出席了菲奧娜的婚禮。坐在威斯敏斯特教堂裏,管風琴沒有間歇的奏樂,如一口巨鐘罩在近五畝的大地上,似乎已經超越婚禮現場的賓客,而是擡頭向上帝吟唱。玻璃彩窗與穹頂鋪就的世界下,凱瑟琳感到孤單。

她想起了詹姆和莉莉的那個小教堂,一擡頭,可以把所有人攬入眼中。

婚禮後,菲奧娜特意抽出時間與凱瑟琳聊天,而她的新婚丈夫並無不快,反倒認為新婚妻子和布萊克的未婚妻交好絕非壞事。

凱瑟琳被拉入詩人角,莎士比亞、簡·奧斯汀、狄更斯的墳墓就在她們身後。

菲奧娜環視四周後,臉色沈下來,有一點嚴肅,還有一點怨氣。

“什麽時候開始的?”

“你很清楚我們從沒開始過。”

“就是因為我太清楚了!”她激動起來,白玫瑰頭紗一顫一顫,“剛看到消息的時候,我還和爸爸說不可能,一定又是那些記者在捕風捉影——但是後來,所有人都來問我有沒有事先知道這件事時,我才相信了這事……”

“對於這件事,我也很遺憾。”

這個句式常見於聽見某種災禍或死訊,於是凱瑟琳這麽說了。

“沒什麽可遺憾的,我甚至一時想不到現在結婚還有比他更好的選擇。”

“我和他結婚的確能為我自己帶來利益,”凱瑟琳說,“可這太早了……我過去做過占蔔,紙牌和星圖都告訴我十八歲是談戀愛的好時間,而非結婚。”

菲奧娜轉了轉戒指,不合尺寸的戒指勒得她手指發酸。

“其實我一直有個疑問……你為什麽從沒想過和他談戀愛?他那張臉至少很討你喜歡,性格也不錯,而且前途……非常光明。”

凱瑟琳聳聳肩,將視線移向菲奧娜身後的幾座棺材。

譜寫愛情文學的偉人們就沈睡在她們身後,安靜聆聽。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他們目睹了成千上萬的婚禮,一場比一場盛大。不知他們知否也會悄悄點評,窺測每對新人的未來——受時代和愛情觀的影響,他們也許還各執一詞。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假如我能愛上他,這段婚姻對我來說會輕松很多,”凱瑟琳皺起眉頭,“可我在他身上看不見某種特質——這種特質絕非可以藏得很深的,諸如某種品德或理想。它在我眼中,就像巨人在老鷹眼中那樣,不可能藏起來的。”

菲奧娜感到震悚:“那是……什麽特質?”

“侵略性。”凱瑟琳的聲音並不高,只是足以聽清,“我觀察過他的眼睛。他看我的眼神中沒有硝煙,沒有戰火,安詳得就像田園世界。”

“那不好嗎?難道你希望他對你滿懷惡意?”

凱瑟琳解釋道:“這讓我沒有征服他的欲望。我一直致力於為戀愛拼盡全力,絞盡腦汁,而面對他時,就像一拳打在軟綿花上,我感受不到那種如火焰般毀滅的快樂——在這點上,我遇見過最符合的是西裏斯,甚至一度,我想過和他結婚,然後用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時間去征服他。”

菲奧娜後退兩步。

“你是說,像西裏斯·布萊克那樣瘋狗亂咬的特質……是你真的喜歡的?”

“我想是的。”

凱瑟琳承認了這點。

但自從她和西裏斯之間的聯系切斷後,這種交鋒變得越來越少,乃至現在徹底消失不見。她有種被自己的癖好耍了一年的感覺。

菲奧娜搖搖頭,她想起了什麽,欲言又止。凱瑟琳向身後望去,確認沒有人能聽見她們的對話。她轉回頭,向菲奧娜承諾:

“今天我們談話,只有這些墳墓能聽見。”

菲奧娜與凱瑟琳對視片刻,選擇相信。她拉近凱瑟琳,壓低聲音。

“或許,你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當一個人不是想讓你受皮肉之苦,而是想徹底絞死你時,在他用力那一秒之前,你是無法感知到已經套在脖子上的繩索的。”

她的視線向側方偏移,顯然在回憶支撐著這一論點的證據。

“至少從我丈夫的描述中,雷古勒斯的確絕非瘋狗——他是一臺蒙著黑罩的絞刑架,直到行刑前,都沒人知道他真的想對誰下手。”

……的確如此。在他和她交出底牌前,她從沒有想到過已經走入了他的陷阱。一個運籌帷幄的獵手游走於黑暗森林中,她在他眼前松懈自大得像曬太陽的獅子。

如果真的是這樣——凱瑟琳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懼。她盡力避免被太聰明的人玩弄,也不願被危險的人盯上。

但似乎,她的未婚夫在這兩樣上都造詣頗深。

“如果事實證明,我高估了我自己,低估了他,那傲慢就是我的掘墓人,我會自己走進墳墓的,”凱瑟琳擁住菲奧娜的那只手開始發抖,當她提到墳墓時,她們身後的確有一片墓地,不過只屬於偉人,不屬於她,“……謝謝你的提醒,菲奧娜,祝你新婚快樂。”

“我會努力的,凱瑟琳。”菲奧娜回擁住凱瑟琳,她的眼眶泛紅,為婚禮的落幕,“祝你找到你想要的愛情。”

經此一別後,她們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面。菲奧娜在五個月後懷孕,此後四年內接連生了三個孩子。那時女巫的生產幾乎靠自我摸索,醫生所能做的不過是提供一些福靈劑或其替代品。最後一次妊娠奪去了她下床行走的能力。後來一本雜志刊登了對她丈夫的長篇采訪。他在這四年潔身自好,沒傳出任何緋聞,撰稿人稱頌他們的婚姻為一段佳話。

凱瑟琳讀了這篇采訪,在給菲奧娜的信中問道:你真的愛上那個男人,並為之心甘情願犧牲這一切嗎?菲奧娜在病榻上給她回信時,這樣輕描淡寫:

“凱瑟琳,自始至終都沒有愛情這東西,不過習慣一個男人就是了。”

……

春末夏初永遠屬於回憶。

兩年前,她正為吉普賽混血查爾斯·布蘭德瘋狂;一年前,她拋棄理性般執拗地追求著西裏斯·布萊克。而現在,什麽也沒有發生,她的生活如一潭死水,獨屬於夏日的激情不再。羽毛筆懸在桌沿,筆尖掛著一枚訂婚戒指。

雷古勒斯一同送來的禮物中,只有一支陶瓷金釵讓她好奇。歐洲一向流行東方風格的飾品,大多是擺在屋裏的瓷器或玉器,這樣的小飾物她倒是少見。釵子本身由兩股金簪合成,尾端卻非常見的珠翠,而是青白色陶瓷雕花。

出於對這件禮物的喜愛,她在封信時,隨手將羽毛筆變成了玻璃玫瑰塞進信封——變形術絕對遵從施法者內心真實的好惡。她下一次見到這朵玻璃玫瑰,是在布萊克家的書房。早已被原主人拋之腦後的變形,被黑魔法封存在永生瓶中,沒有變回羽毛筆。

玫瑰是一個巧合。她當時根本沒把四年級收到的聖誕禮物和他聯系起來。

在原本屬於N.E.W.T.s的時間裏,凱瑟琳簽了無數文件和合同。她接受了馬爾福莊園下午茶的邀請,並為此破天荒地找來從前的禮儀老師,惡補了一番禮儀知識。她的禮儀教師被坎貝爾先生高薪聘來,一開始,他紅光滿面,心寬體胖,但在和十二歲的凱瑟琳互相折磨一個暑假後,放棄了坎貝爾先生的重金挽留,逃離了凱瑟琳。

對於她突如其來的邀請與歉意,他受寵若驚,並將他去年出版的新書寄給她。這本書中,關於飯桌和社交禮儀的總結都來自於他對純血家族的觀察,其中,馬爾福家是範本中的範本。凱瑟琳整夜未睡,讀完這本厚一英寸的教材。對於其中的絕大部分內容,她都嗤之以鼻,但又不得不背下。

但事實證明,她多此一舉了。

馬爾福莊園的下午茶進展得很順利。她以為會發生的一切,都未發生,盧修斯根本沒露面,納西莎一開始就表明這並非正式宴會,非常輕松隨意。饒是這樣,凱瑟琳依舊維持長達四個小時的高度緊張。話題聊到最後,她漸漸摸出規律:只要談些純血美德和納西莎的孕肚,就不會出差錯。

“你的肚子看起來……”在納西莎這分鐘第三次撫摸肚子時,凱瑟琳忍不住問,“我不太懂……是不是快要生了呀?”

“你說得沒錯,”納西莎笑起來,“不出意外,這個小天使會在六月來到這個世界。盧修斯遵從布萊克家族的傳統,如果是個男孩,就叫德拉科;如果是個女孩,就由我來取名。”

“德拉科真是個有力的名字。”

納西莎洋溢著幸福的微笑:“當然,我小時候翻族譜時,就對這個名字一見鐘情。”

和納西莎的會面後,事情推進得更快了。她很快和雷古勒斯確定下來婚禮日期——也就是她從破釜酒吧搬進布萊克家的日子。根據婚姻法的規定,如果不舉辦婚禮,則必須在魔法部進行登記,否則這段婚姻將不受保護。

雷古勒斯致信過她多次,反覆確認她是否真的不需要婚禮——至少在當時,這很不尋常。如果她改變主意,他可以立刻奉上,無需她操心。但無論他試探多少次,凱瑟琳都未動搖。

她不喜歡婚禮,那對她來說就像一場葬禮,宣示著從此以後獨立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凱瑟琳·坎貝爾的死亡。她也不願意在公眾前堂而皇之地撒謊,說出“我發誓將永遠對我的丈夫忠貞不二”這類笑話。

在第一天到來時,她其實沒有想象中緊張。反倒是雷古勒斯因為過度緊張,再次經歷了長達三夜的失眠。他來接她離開破釜酒吧時,她沒錯過他眼下一層烏青——常年熬夜的凱瑟琳很熟悉這是怎麽形成的。

“……你沒睡好麽?”

“至少你看起來睡得不錯。”他語氣很輕松。

這段時間和他的交鋒中,這個男人對她來說已經不在陌生,但恐懼依舊存在,以絞刑架的方式。菲奧娜的言論縈繞在心中,導致他所有尊重讓步,在她看來都像在誘哄她把繩子套在脖子上。

格裏莫廣場12號與布拉克家族一樣,本身就是老古董的存在。站在入口處,不同於馬爾福莊園開闊的花園,這裏沒有生命跡象。從下往上看,鐵柵欄連城的高墻堅固如牢籠,其後是宅邸本身——喬治亞風格的大成之作,線條僵硬、外觀富麗、冷如頑石。

當她踏入那陰森的甬道時,想起了亨利八世的第二個王後,她走入倫敦塔,在那裏被砍下頭顱。

……如果黑魔法的神想要在英國挑選府邸,它應該很喜歡布萊克老宅。

雷古勒斯註意到她的緊張無措。他先將她帶上五樓參觀。在介紹到西裏斯從前的臥室是,他停頓了一下,不帶感情地說“這是我哥哥原來住的地方”。凱瑟琳打消了想當場進去看看的想法,她們心照不宣地跳過西裏斯的房間,走下四樓,然後是三樓、二樓。二樓有兩個精致的玻璃櫥櫃,擺滿布萊克家族多年來的藏品,她只是探頭掃了一眼,就被那氣息嚇得挪開視線。

雷古勒斯又帶她去了地下室,那裏沒什麽好看的,大多是家養小精靈負責管控。最後,他們才在一樓停下。凱瑟琳一開始並不明白他為什麽把一樓留到最後,而在看到那一排沈睡在黑暗中的畫像後,她明白了。

“我需要和沃爾布加夫人問好嗎?”

“按照傳統,這是應該的,”他也放輕音量,“但媽媽正在休息,她會諒解你的。”

凱瑟琳長舒一口氣。

第一夜暗流湧動。沒有感情的沈澱,一切都在試探中小心度過——他再次尊重了她的意願,讓這天徹徹底底變成搬家日。他沒表露任何企圖將婚姻元素強塞給她的意圖,反倒有些過度反應,不斷地詢問她的感受。

他是怕她在新環境會有應激反應麽?那可真的把她當成兔子了。

凱瑟琳躺在床上,莫名其妙地想到麻瓜新婚:他們第一晚是否也是這樣故作自然,實則無時無刻不驚慌失措?她又想起那本還沒問世的霍亂時期的愛情,想到四年級和一個拉文克勞學長的第一次接吻——接吻不需要勇氣,她會在任何合適的氣氛下主動吻上愛人——因此,她和雷古勒斯之間的力場顯然是互相牽扯,互相抵消的,否則她早該水到渠成地吻上他了。

睡前喝了一點點酒,她翻了個身。不過換了張床而已,其實和從前也沒變化。

她開始回憶發生在未來的事,並沒有出現太多雷古勒斯的畫面——這就是為什麽她之前從沒對他起疑心,她根本不知道他們會結婚。樂觀地想,也許這表明她早早成了寡婦,畢竟這是戰爭年代……在胡思亂想中,凱瑟琳才陷入沈睡。

她不知道雷古勒斯經歷了連續第四天的失眠。在她刻意放輕的呼吸中,他反覆回顧這這一切的開端——這是他至今為止歷時最久的準備時間,直到忐忑不安地走上考場,才發現這道題他根本不會,卻莫名其妙拿到了滿分。這分數和成績拿到手裏,終是不踏實的。

但是,她身上有肉桂的香味。

作者有話說

“自始至終都沒有愛情這東西,不過習慣一個男人就是了。”出自《小團圓》,寫這章的時候正好讀到,現炒現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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