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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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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擁抱

王醒的請求簡單粗暴,他說他打個120,車到了之後,叫嚴耕雲把他爸弄上去。

嚴耕雲人在現場,看見場面確實亂得很。

只見廠門口被人用小轎和翻鬥車堵了個嚴實,而廠裏來了十幾個成年男人,他們拉著定制的白底黑字橫幅,上面寫著:賴皮瑞達,還我貨款!!!

地上還有一個滋啦滋啦冒著故障音的破損擴音器。

工廠這邊,王子騫的左眼鏡片碎成了蜘蛛網狀,李興達擋在他前面,正被拿食指著來人當中那個戴黑色棒球帽的中等個子男人,目眥欲裂地放狠話。

對方也不遑多讓,滿口你他媽、他他媽的,作勢要沖上來。

兩人都被自己攔著,民警也夾在當中調解,可礙於雙方的情緒都大,人也多,你一句他一句的,民警的勸和直接被淹沒了。

但王醒的爸不在這裏,嚴耕雲一聽嚇了一跳:“你爸怎麽了?”

那是一個緊張的語氣,王醒心下一暖,給他解釋:“暫時沒什麽大問題,只是趙姐說他剛剛暈過一次,他身體基礎不好,不能太激動,我以防萬一而已。”

但王醒一直是個挺穩的人,準備做到這份上,足以說明王宜民的身體擔不起風險。

嚴耕雲嗯了下,安慰他說:“警察已經來了,在調解了,你爸也不在這裏,我這就去找,你別著急。”

王醒叫他去行政樓找,嚴耕雲說好,至於再多的要求,王醒提不出口了。

於是通話安靜了兩秒,只有呼吸在聽筒間傳遞。

也許自己該說點什麽,沒事的,或者別擔心。

可到了這個年紀,體會到了安慰的蒼白,嚴耕雲幹脆直接行動,他說:“那我去了,有任何事都會給你打電話的,沒有電話就是沒事,掛了啊?”

要不是情況緊急,王醒舍不得掛這個電話,被人關心的感覺溫暖而美妙,而當困難或問題有人可言說時,它其實就已經落了地,不再是一團不斷被想象放大的不確定性。

“你去吧,”王醒說,“保護好自己,我爸要是實在不聽你的,你就等我過來。”

嚴耕雲應完聲,又喊了他一聲:“王醒。”

那邊回道:“嗯?”

嚴耕雲叮囑他:“你過來不要闖紅燈哈,違法的。”

王醒終於笑了下:“不會的,我是良民。”

“那就行,掛了良民。”

“好。”

四分鐘後,嚴耕雲拐上紫藤花連廊東邊的水泥路,看見百米開外,有個穿白色套裙的女生在前面跑。

嚴耕雲往前跑了片刻,感覺那好像是胡珊珊,他扯起嗓子喊了一聲,然後不出意外,那人果然停下來轉過了身。

胡珊珊看見他十分驚訝,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嚴工,你怎麽在這裏?”

“我在附近,”嚴耕雲一語帶過,“王醒說他爸暈倒了,叫我過來看看。”

“哦哦哦,”胡珊珊露出慶幸的表情,“太好了。”

王宜民一頭栽倒,王子騫又特能拱火,門口那三十來號男人呼呼號號的,她實在是有點害怕。而嚴耕雲既敢硬剛王宜民,又是王醒的朋友,她心理上覺得他可靠,問什麽就答什麽。

嚴耕雲問她:“你這是要去哪?”

胡珊珊說王子騫叫他去辦公室找東西,出庫單、運輸合同和運費單據等等。

嚴耕雲叫她往前走,邊走邊問,得知那些單據是一批鋼板返還的證據。

原來,這批來鬧事的人,是他們廠裏上游的一個材料合作商。按照合同,瑞達有一批鋼板要退還給他們,但是貨退過去了,他們卻硬是說沒收到,之前打了不少電話來扯皮,今天幹脆上門來鬧了。

“廠長暈倒了,王經理也被打了,”胡珊珊憂心忡忡地說,“今天該不會出什麽事吧?”

嚴耕雲嘴唇一動,剛想安慰她不會,餘光裏就見王宜民從行政樓門口冒了出來。

他明顯是不太舒服,出來的時候還拿右手在門框上扶了一把,但他走得還是飛快。

劉姐從樓裏追出來,兩手伸在半空中,一副想拉又不敢拉的樣子。

嚴耕雲連忙迎上去,到了近處,看見王宜民臉上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紅暈,嘴唇卻很白,面色相當違和。

怪不得王醒要打120了,嚴耕雲一邊感慨,一邊試圖攔住他。

“王總,你還好嗎?”他頗為殷勤地攔著人說。

王宜民卻是滿腔怒火,他開了大半輩子廠了,被人拉橫幅羞辱還是頭一次。他趕著去門口發威,伸手把嚴耕雲往旁邊一撥,吼道:“滾開!”

然而那只手卻沒什麽力量,嚴耕雲幾乎沒被推動,但他還是往旁邊讓了一步,因為人不順意的時候,只會更生氣。

“好好好,讓讓讓。”嚴耕雲雙手豎起做妥協狀。

王宜民的臉色還是黑如鍋底,但對面是個退讓的姿態,不至於火上澆油。而且他心系廠前廣場上的沖突,也沒心思跟嚴耕雲糾纏,便只淩厲地橫了他一眼,然後擡腳就走。

嚴耕雲卻不想讓他到前面去,那邊太亂了,而王宜民脆得像個肥皂泡,但硬攔他也要激動。

怎麽辦呢?

眼見著王宜民即將擦身而過,嚴耕雲靈機一動,忽然伸手將他攔住了。

緊接著胡珊珊看見他說:“王總留步,您別往門口去了……”

從眼神到腳步,王宜民都沒鳥他,似乎篤定他一定會讓步。

嚴耕雲確實也讓了,但他倒退著走,死纏爛打道:“王經理跟謝老板還有民警馬上就過來了,咱在這兒等著就行了。”

王宜民皺出三道擡頭紋,剛想訓他:誰跟你是咱?!

嚴耕雲卻已經看向了胡珊珊,頗有風範地把手一揮:“對了姍姍,王經理不是叫你去找那批鋼板的出貨合同和運輸單據嗎?你趕緊的,去。”

胡珊珊楞了下,她是回來找單據的不假,可王子騫跟宏興的老板還在撕逼,並沒有要說過來啊?

但嚴耕雲微微側過臉,對她連眨了幾下眼睛。

胡珊珊見狀,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聽他的,懵裏懵圈地說:“呃,哦對!找證據!那我去了啊廠長劉姐。”

說完她心虛地把眼皮一垂,一溜煙跑了。

這一系列操作都在轉眼之間,王宜民還沒反應過來,嚴耕雲已經把他的員工使喚得團團轉了,簡直比王子騫還像個經理。

真是荒謬。

王宜民氣極反笑,陰沈道:“你在幹什麽?有你什麽事?”

嚴耕雲好聲好氣地說:“王醒擔心您,叫我來看看。”

王宜民怔了下,繼而大為不滿:“放屁!他要是真的擔心我,現在在這裏處理事務的就不該是我,而是他了!”

不肯接廠=不擔心老爹,多麽不相關又綁架式的邏輯——

嚴耕雲心裏這麽想,嘴上還是哄他:“他擔心的,您怎麽說都是他爸,他怎麽可能不擔心呢?”

王宜民壓根不信,也懶得跟他說這些,依舊擡腳就走。

嚴耕雲這次沒再攔他,只悄聲叫劉姐照看他,接著轉身跑進了樓裏。

胡珊珊前腳才上轉過樓梯,後腳就聽見嚴耕雲在喊她,她往欄桿底下一看,看見嚴耕雲在一樓的樓梯口上,仰著頭說:“我拜托你個事。”

*

王醒到廠裏的時候,鬧劇已經平息了,但是嚴耕雲不在。

因為做生意的就是有這種厚臉皮,下午都打起來了,晚上冷靜了,又可以一起喝酒修覆感情了。

然後宏興的老板不待見王子騫,非要嚴耕雲一起去。

一刻鐘之前,嚴耕雲發語音過來抱怨:“我去,你爸真是個資本家,發錢的時候沒我的份,陪酒的時候就有了。”

王醒回他:“你別理他,他就是得寸進尺,你回家畫圖去吧,我去廠裏看一眼,完了就去給你送飯,你給我發個院子的地址。”

過了會兒,嚴耕雲又發來個位置,說完了,沒走脫。之後就沒信了。

王醒開車回了廠裏,先去了趟王宜民的辦公室。

這會兒剛剛下班,但是胡珊珊還在,王醒一上二樓,就見她搬了個椅子坐在老板的辦公室門口玩手機,看他出現,立刻站了起來,想要打招呼。

王醒卻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到門口往裏面探了一眼。

裏頭,王宜民正在打電話,背對著門,誒誒呀呀的,說他晚上不回去吃飯,同時左手邊的撐衣架上,還掛著包還剩一半的點滴袋。

他氣有點虛,但聲音還算洪亮,看起來沒什麽大礙。

王醒沒打擾他,轉身壓低聲音問胡珊珊:“嚴耕雲他們到哪兒吃飯去了?”

胡珊珊說:“得月樓。”

王醒說了聲謝謝,轉身就走,走開兩米忽然又停下來,回頭對胡珊珊招了下手。

胡珊珊跟過去,聽見他問道:“下午都發生了什麽,跟我說說吧。”

*

當人境遇不好的時候,國窖1573也是苦酒。

謝老板借酒澆愁,喝得很兇,但嚴耕雲沒喝多少,因為王子騫老想灌他,謝老板看不慣,又跟王子騫拼上了。

嚴耕雲就在桌上打醬油,想走謝老板又不讓,拉著他的胳膊直倒苦水,說今年真他娘的難,他只好一直吃花生米。

直到王醒推門進來,叫服務員上來兩瓶清源,才將他換走了。

出了包間,王醒問他喝了多少,嚴耕雲還氣定神閑地吹牛說:“就一兩,沒事。”

誰知一出飯店,被晚風一吹,他人就迅速暈了,摸了兩遍,都沒摸到安全帶。

王醒看他一直抓瞎,再細看眼神也迷離了,分明是酒勁上頭了。

“你酒量這麽淺嗎?”他看著嚴耕雲,目光柔軟而無奈,一邊傾過身來,打算給他系安全帶。

嚴耕雲本來想說,不好不壞的,但今天是個例外,1573他以前也喝過,但今天這個特別醉人,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但王醒的臉一湊過來,那種經由酒精放大過的視覺沖擊力是如此強烈,強烈到他不敢直視,他下意識躲了下,可被酒精麻痹過的小腦不辨東西,一下竟躲反了。

這使得王醒右頸窩忽然一重,被一張微微發著熱的側臉貼住了皮膚。

嚴耕雲大囧,像個鐘擺一樣準備擺到車窗那邊去

王醒卻已經心裏一動,去拉安全帶的手倏然往回一勾,環著摟住嚴耕雲的背,將他輕輕壓擰過來,並不那麽緊貼地單邊抱住了。

“嚴耕雲,”他將下巴也放在嚴耕雲肩上,摟著人不放道,“我是不是還沒有跟你說過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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