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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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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魚

王醒吃飯不挑地方,他說行,然後跟上嚴耕雲,兩人並肩下了樓。

他倆對於彼此,唯一的聯系就是王昱那場葬禮,其他連基本的背景都不清楚,哪裏人?幹什麽的?跟王昱是什麽關系?

這些都得靠問,但一直問別人,又像一種窺探,如果對方界限感強,很快就會感覺到冒犯。

而這個人,王醒側眼看著嚴耕雲,權衡了一瞬,先交了個底。

“我是王昱的哥哥,”他說,“大他3歲,同父異母,工作是做行業研究的,你要是有想問的,也可以問我。”

其實不用他說,嚴耕雲也會問,但他如此直白,連同父異母都說,倒是把嚴耕雲聽得一楞。

一般人都會直接切入主題,問一些“你跟王昱怎麽認識的?”、“認識多久了?”之類的來打開話題。

挺少見他這樣的,跟那種去相親的頂級老實人一樣,嚴耕雲被自己腦中這個忽如其來的詭異類比給逗樂了,一笑起來,陌生人之間那種距離感就淡了一點。

“好。”他投桃報李地說,“我呢,跟小王是在魚友群裏認識的,有六七年了,不過我倆沒見過面,就是網友。”

純線上的聯系能維持7年,那挺不容易了,王醒說:“但他把你分在[超級好友]欄裏了。”

嚴耕雲睫毛一震,正常來說,他該覺得榮幸,然而此刻他能感覺到的卻只有惘然,他看著王醒,搖了兩下頭:“我不知道這個。”

王醒說不要緊,又問他們平時都聊什麽。嚴耕雲說,聊魚缸和魚。王醒又問還有別的嗎?比如心情啊,家庭之類的。

可他作為小王的親人,卻來問一個網友他的心情,嚴耕雲覺得他不應該,隨即又想起那些八卦,臉色控制不住地垮了一絲:“沒有,從來不聊這些。”

這些也不聊,聊的也就是那些,話到這裏,這天基本已經聊死了。

所以後面這頓食堂,再這麽下去就很尷尬了,王醒看了他兩秒,冷不丁道:“你好像對我有點意見?”

嚴耕雲:“……”

他是有,但直接這麽挑破了這麽說,也是有點太不顧成年人之間的體面了。

但他倆之間,嚴耕雲認真地想了想,沒什麽交集,好像也確實不需要那麽體面,於是他擡起右手,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間捏出一個縫隙說:“是有一點。”

王醒看了眼那個縫,只有一個指甲蓋那麽高,挺含蓄的,心裏就有點好笑,說:“那我問快點,問完消失。”

嚴耕雲一聽也是啼笑皆非,這話接得挺詼諧,沒惱,也給了態度,嚴耕雲幹不出伸手打人笑臉的事,只好抿了下嘴角,算做一個笑,笑完把那只代表“意見”的手放下來了。

很快,兩人到了食堂,可進去之後卻沒去打飯的窗口,而是直接進了後廚,因為王醒說食堂裏有點吵,要不打個包出去吃。

嚴耕雲舉雙手讚成,他倆聊的話題有點沈和陌生,這麽煙花氣的地方,也確實不太合適。

今天後廚裏的不銹鋼長桌子上,擺了一排小竈:爆炒鱔絲、油爆小龍蝦、梅幹菜燉肉……

看得嚴耕雲眉頭一挑,覺得領導這夥食是相當好了。

王醒取了個打包盒,正往他跟前遞,就見他對著菜盆做了個表情,一副開眼的樣子,不過感覺不酸,神態挺淡的。

不酸的嚴耕雲瞥見打包盒,轉眼過來接到手裏,舀得很隨便,因為一會還有故人要聊,他心思不在吃飯上。

王醒的心思也不在,不過出後廚之前,他還是把門口擺的那個立式冰櫃拉開了,問嚴耕雲喝什麽。嚴耕雲說隨便,他就抽了一板養樂多。

接著帶嚴耕雲進了行政樓,爬了一層樓梯,進了那個紫藤蘿的連廊。

這個連廊站在上面,比在樓下看的時候寬一些,左邊的後半截欄桿旁邊,還擺了一個木色的戶外折疊桌和兩個月亮椅,些許花序落在上面,顯得安靜又悠閑。

王醒背著門坐了,把對面的位置給了嚴耕雲,還拆了個養樂多給他。

嚴耕雲也沒客氣,接到手裏戳了管子,又揭了打包盒的蓋子,他這會不吃,晚上肯定會餓。

然後他不扭捏,王醒也自在,先沒說話,墊了幾口肚子,才中場休息地擱下筷子,問嚴耕雲:“你最後一次跟王昱聯系,是什麽時候?”

嚴耕雲:“10天之前。”

王醒又說:“我能看看聊天記錄嗎?”

嚴耕雲這會其實已經很想提問了,但他忍住了,調出王昱的對話框,把手機給他了。

王醒接到手裏,看到了王昱頂著他那個貓貓頭像在左邊,問嚴耕雲要一個景,酷炫一點的,嚴耕雲說不行。

而上一條是3月21,他扔來一個鏈接,啊啊啊啊的,問絕不絕。再上一條,是3月5號,也是一個鏈接……

他倆聯系得不勤,聊一次也就幾句,也果然不是魚缸就是魚,這裏沒有王醒要的信息,他翻了幾分鐘,也說不上失望,擡眼去還手機的時候,卻發現嚴耕雲不知道什麽時候靠在了椅背上,手裏撚著那瓶養樂多的瓶口,正在看自己。

那目光帶著審視,也有點困惑,眉心淺淺地皺著。

王醒接住他的視線:“怎麽了?”

“沒有,”嚴耕雲說,“我就是有點奇怪。”

王醒:“什麽?”

嚴耕雲:“一般一個人去世了,他的家人會像你這樣,找他認識的人這樣打聽嗎?”

王醒說不會,嚴耕雲看他怪理直氣壯的,心裏反倒坐實了那個八卦,這念頭讓他卡了一下:“小王他……他不是病故的,是嗎?”

王昱的死因,王醒說要瞞著,可實際當天就在親戚之間洩露了,這也不是什麽秘密了,王醒沒什麽好遮掩的,把頭一點:“嗯。”

嚴耕雲心裏一慟,下意識想問他為什麽,可剛要張嘴,又想起王醒這些行為,電光火石間忽然反應過來:小王的這些家裏人,怕不也是懵的,所以他就是問了,也是白問。

可是不問,嚴耕雲又覺得心裏堵,於是他舔了下嘴唇,自己也有點不知所雲:“那……那他走的時候,看著痛苦嗎?”

這句話其實也不煽情,普普通通、磕磕巴巴,可王醒聽完,卻猝不及防地感覺到了傷心。

除了那天到湖邊去認屍體,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這種情緒了,無論是黨麗萍哭到雙腿失能,還是王宜民的猛錘胸口,亦或者親戚那些輕蔑的言論。

自私啊。

心理承受能力差啊。

死都不怕,還怕活著。

叫白發人送黑發人。

死了爹媽可怎麽辦哪……

這些團結一致的老生常談,把死了的人再往下踩一腳,替活著的人考慮再考慮。

他們委實是精神上的勝利者,完全有資格抨擊王昱的懦弱,王醒也從不替他辯解。

適者生存,活不下去的人,就是不適的,這沒什麽好說的。

然而嚴耕雲這句話很柔軟,它的目標是王昱,而用意是關心,和其他的任何一切都沒有關系。

王醒挪開視線,看向嚴耕雲昨天在下面站的地方,心想王昱還可以,交了個挺通慧的朋友。

對面,嚴耕雲問完那句之後,就見小王這個冷臉的哥眼簾往下垂了一點點,遮住了大概1/4的上眼球,嘴唇中間也微微地張開了一點縫,神色也有點楞怔。

這些變化很細微,放在臉上,五官基本一樣沒動,可他忽然把眼睛一眨,裏頭倒沒有淚痕,但他立刻轉開了臉。

那一瞬間,嚴耕雲竟然從他身上看出了一種破碎感。

他好像挺傷心的,嚴耕雲以為是自己說錯話了,不知道哪個點上刺激到了他,遲疑了一下,伸手越過桌子,在他手腕上拍了兩下。

“我……給你看條魚吧?”嚴耕雲試圖轉移他的註意力,“我覺得它有點像你。”

手腕上有種絨毛似的觸感,王醒垂下眼簾,看見他小拇指那邊的手背邊上,有一道像弓柄一樣的疤,挺深的,好像也在哪裏見過。

不過沒等他空出腦子來想,他又聽見嚴耕雲說給他看魚。

王醒擡眼去看他,四目相對,嚴耕雲的臉上滿是真誠,然而王醒的腦子裏卻只有抽象。

魚?像他?意思是他長得像魚嗎?

這可不是什麽好話,他長這麽大,還從來沒聽人這麽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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