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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投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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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投訴

開開開,他會開的,開門就是保安的工作,之一。

於是嚴耕雲把頭一點,說:“好的,馬上……”

隔著這塊、有開口小窗的這一列上、異常幹凈清晰的玻璃,王醒看見他頭微略微向左歪著,嘴唇一抿,彎出一道向上的弧線,禮貌得像個金牌客服。

可他嘴裏說的卻是:“您貴姓哪?”

王醒:“……”

換了湯但沒換藥,還是要登記那一套,但他越堅持,王醒也就越不想登。

廠裏他來得不多,但從來不用登記。

最近不順,哪兒都不順,連這個破廠的門都進不去了!他很想來嗎?還要登記!

這一瞬間,王醒忽然理解了網上那些杠精,因為他現在就在那個狀態裏:拿著錘子找釘子。

而嚴耕雲就是那個倒黴蛋,王醒眼簾一擡,鎖定了他:“你叫什麽?”

對面這是個超級濃顏,臉上的線條因為太明朗,包括眼型,以至於擡眼盯人的時候,眼神竟很銳利,透著一股藐視的勁兒。

嚴耕雲有點警惕,但也不怕他,說:“怎麽?要投訴我啊?”

王醒說:“差不多。”也有可能是開除。

嚴耕雲嘴角一抽:“為什麽?我幹啥了?”

王醒:“你工作時間不在崗位上。”

他是不在,但摸個魚也不行?打工人誰不摸魚?嚴耕雲無語了:“我上個廁所也不行?”

廁所挺遠的,來不了這麽快,而且他那魚缸才刷了一半,還有他進來時還在身上擦手臂上的水。

他100%不是從廁所裏來的,王醒問他:“你上廁所還要帶個魚缸?”

嚴耕雲:“我就不能是上完廁所,從廁所裏帶回來的嗎?”

王醒:“廁所裏為什麽會有魚缸?”

因為……

這一段對話太快了,倒不是說語速,純粹指銜接,無縫一樣,快得嚴耕雲簡直都瞎編不上了。

只好去想:他為什麽要跟一個陌生男的,一直在這裏說廁所和魚缸?

啥啊這是?亂七八糟。

嚴耕雲閉上眼睛翻了個白眼,再睜開的時候,趕緊把這個無厘頭的對話掐斷了,他說:“這不重要,我們還是登記吧。”

他不在乎投訴,王醒看出來了,但他自己也不登,他說:“那你給李興達打電話,叫他來給我登。”

李興達就是中午面試自己的那個保安隊長,一個中等身材,而挺愛搞形式主義的中老年男人。

而他把個年長自己一輩的保安隊長這麽呼來喝去,那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一下就溢出來了。

嚴耕雲悄悄把他觀察了兩眼。

他穿得挺樸素,黑開衫裏頭就是件圓領白T,下頭是條寬松版的黑西褲,雙手腕上啥也沒有,沒有機械表,也沒有這木那木的大小串兒。

頭發也有點長了,左後頸窩的頭發從耳垂下後方齜出來,乍一看,像紮了個小辮。

但饒是這麽的不夠精致,他看著還是挺貴的。

可能是這個廠的什麽要職人員吧。

看著那張生人勿近的冷臉,嚴耕雲感覺自己還沒正經上崗,就已經把他得罪了。

但得罪完了,嚴耕雲也還是不知道他是誰。

不過這電話肯定是不能打的,至少在眼下,誰打誰就是在挑戰領導的權威。

作為一個社會人,這種“男人,你成功地引起了我的註意”的真空行為,嚴耕雲還是幹不出來的。

他心下迅速有了計較,不登記了,馬上開門,等人走了,他再給老李打電話,把這位是誰給落實到位。

只是還沒等他開口,背後就說曹操曹操到似的,響起了一粗糲的大嗓門。

“呀,真是稀客啊。”

嚴耕雲轉過頭,看見李興達端著個帶把的大玻璃茶杯,幾大步跨過來,殷勤地說:“王總來了,歡迎歡迎,熱烈歡迎哈。”

王……

這姓像是一條無形的線索,在嚴耕雲腦中蜻蜓點水地扯了一下,他連忙回過頭,在對方眉眼上比較了一番。

他就說,這人到底是哪兒來的眼熟呢?感情是在王昱的臉上。

這人和小王,眉眼真挺像的,都是濃眉大眼外雙,T區尤其優越。只是氣質截然不同,一個明朗,一個冷峻。

照這個相似度,除了兄弟倆,很難有別的想象空間了。所以他八成就是八卦裏頭那個,來爭遺產的壞東西繼哥了。

但嚴耕雲暫時沒顧上對他進行印象審判,因為李興達那話更耐人尋味。

如果這人是王昱的哥哥,王昱是這個廠的小老板,而他哥來廠裏,保安卻喊人家“稀客”。

這個字眼,可挺有點兒主人翁的意味了,正常無論怎麽樣,都輪不到一個保安,來對廠長的親人說。

所以他到底是無心之失,還是……嚴耕雲視線一轉,正暗戳戳地要去觀察李興達。

王醒這邊先開口了:“我回自家的廠子,不叫客,老李,下次說話註意一點。”

李興達聞言,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嚴耕雲將他倆各看了一眼,兀自也心領神會了:沒什麽無心,就是故意的,他們不合,已經到了一種不加掩飾的地步。

自己依稀是跳進了一個火坑,嚴耕雲心裏正做此想。

就聽小王那個哥在外面印證道:“還有,你新招這個保安挺負責的,我來了半天,他楞是不讓我進去。”

嚴耕雲一聽,有點傻了。

這位壞東西哥,有點扯淡了啊,哪兒有半天?哪有不讓他進去?

但是外面的人已經擡手一敲窗臺,留下一句“開門”,轉身走了。

李興達趕緊開了電閘,那輛黑色的大眾進到廠裏,直線往北,去了辦公樓。

然後車前腳一走,後腳李興達的臉就垮了下來。

嚴耕雲本來以為,他是要訓自己一通,沒有眼力見什麽的。

可誰知道李興達說:“小嚴,沒事啊,你不認識他,犯這個錯誤可以理解。我不會罵你的,你也別往心裏去。”

嚴耕雲根本也沒走心,只管不動聲色地打聽:“隊長,這誰啊?”

李興達喝了口茶,嘬到兩片茶葉,呸了兩聲,才說:“咱前總經理的哥,不過也不是親的,不是咱廠裏的人。”

嚴耕雲說:“那他來幹嘛?”

李興達喝茶的動作一頓,想到了什麽似的,忽然又不喝了,只把蓋子一擰,吩咐道:“跟你有什麽關系?好好值你的班。”

說完他就走了,沒兩步,又擰回頭來,交代道:“一會7點,跟著老劉去巡一圈廠子,完了你今天就下班,好吧?”

嚴耕雲點完頭,李興達立刻出去了。

那個魚缸腥得很,又臟,嚴耕雲實在是受不了,把它提溜到離座位最遠的角落裏去了。

玻璃就得幹凈得像透明的一樣,能讓視線沒有阻礙地穿過去。

明天帶點玻璃清潔劑來吧,他在心裏想道。

後面再就沒有車,也沒有人來了,只有一個中年模樣的女員工拿著一張名片大小的硬紙卡片過來,說是不舒服,要出去輸液。

嚴耕雲收了她的請假卡,又在出入簿上記了她的姓名和電話,放她出去了。

到了7點15,門房裏才來了一個大哥,一個大爺。

大爺就是李興達說的老劉,而大哥是今晚值班的老羅。

嚴耕雲於是站起來,跟著老劉沿著廠子外圍轉了大半圈。然後老劉說,他肚子有點急,就近去了組裝樓,叫嚴耕雲順路繞到大門口,自個回家去。

嚴耕雲順路又繞了50來米,走到了倉庫和辦公樓之間的二層連廊下面。

那連廊,他曾經在小王的朋友圈裏見過很多次,架在不高的半空上,鋼架上爬滿了紫藤蘿。

這時節正在開花,瀑布一樣懸在頭頂,紫得華麗又浪漫。

嚴耕雲看了一會,完了才要擡腳,就聽見一聲暴喝:

“王醒!你給老子站住!”

“你、你弟死了也沒見你傷心,賣家產你倒是上心得很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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