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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保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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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保安

“不是吧哥???”

胡振看著視頻對面,那個食堂窗口上方“一粥一飯當思來之不易”的紅色橫幅,腦花都快被他炸熟了。

“您這行動力,是不是也太靜若去世、動若詐屍了?”

嚴耕雲擱家一窩就是三年,跟社會不知道脫了幾節。胡振之前一直勸他,還給他介紹工作,他也不去,怎麽這就?

胡振懵道:“我昨天過來,你還在人小楊面館裏挖辣椒油,咋今兒就已經上崗了?我靠!你也不跟我說一聲,我白來了。”

對面的人不在鏡頭裏,但拖湯碗的時候,左手從屏幕右下角過了一下,薄也細長,小指的第一指節到掌肚中間有一道弓形的長疤。

“沒來得及。”對面說,聲音輕柔懶散,尾音漸低,糊到背景聲裏去了。

因為純粹是臨時起意。

嚴耕雲放開不銹鋼的湯碗,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也說不清是一種什麽心情,他早上跑到這個廠外面,看見門口貼著招聘,找保安,兩班倒,月薪三千三,鬼迷心竅一樣就敲了門房。

但保安也不是誰來了就都要的。

胡振浸泡在職場的苦水裏,比他還門兒清,聞言問道:“但你這樣兒的去當保安,人家敢要?不怕你沒兩天就跑了啊?”

他這話嚴耕雲就不愛聽了:“我哪樣兒啊?普通人樣兒唄,為啥不要?”

胡振“嘖”了一聲,心想怎麽說呢。

嚴耕雲其實比他接地氣多了,喜歡逛老菜場,跟環衛大姐也能嘮上,但身上就是有種,好像是從更大的地方來的氣質。

胡振不愛看書,那種感覺他說不清楚,只好胡扯:“那還不簡單,咱這年紀,正是房貸車貸雞娃的主力軍,你當保安,家裏人去喝西北風啊?”

嚴耕雲說:“我是光棍不就行了?”

“狗屁,”他作風倒是真封閉,但外表還是很有想象空間的,胡振說,“你看著像那種二十一二歲一畢業,就被女同學騙著結婚的男的。”

嚴耕雲:“……”

鬼扯蛋,明明春節在鎮上的時候,他還在燒烤攤上罵罵咧咧,說沒結婚的一看就出來了,顯年輕靠!

但這裏的保安隊長,早上確實把自己詳細盤問了一通。

那邊,胡振跟保安隊長隔著時空心有靈犀了,一疊聲道:“怎麽地?人保安隊長沒問你啊,結婚沒?有娃沒?是本地人不?”

全國的招聘都是一樣的,嚴耕雲說:“問了。”

保安隊長還問了他,是不是來體驗生活的?

胡振:“那你咋說的?”

嚴耕雲:“我說我遇到了一個女的,是個騙子,多的,不想說了。”

“……”胡振卡了一下,“你牛。”

要不是他倆穿開襠褲起就認識了,這家夥說話,他會信的,因為這廝長了一張端莊的臉。

嚴耕雲沒理他。

這沒什麽好牛的,人到了年紀,就都會從陌生人問啥答啥的傻登,變成這種胡說八道的省事人。

胡振又居心叵測地說:“不過你還回不回來住了?你要是不回來,我就把豌豆帶走了。”

豌豆是嚴耕雲養的虎皮鸚鵡,白底黑斑的頭背,腹部是鈷藍色,他花100塊錢在路邊攤上隨手買到的,語言天才。

胡振愛慘了它,每次來都要教它背《滕王閣序》,希望它能考上清華。

但可惜上梁不正下梁歪,嚴耕雲沒事就在家看偶像劇,把這小鳥寶兒也帶壞了。

胡振剛剛進門的時候,就聽見它在屋裏炸霸總家的油田:

說爸,要多少錢,才能離開我兒志。

你放過沃奧,你放過我,哈不好?

看,那是支恩,為你,#*%的天下。

*%@#

胡振簡直要瘋了,他覺得嚴耕雲摧毀了一個鳥中棟梁,並強烈地希望嚴耕雲說不回。

可是對面說:“回的,我這兒離院子就5公裏,你別惦記它了,它不喜歡去你家。”

胡振用力反駁:“狗屁它喜歡!”

“不喜歡,”嚴耕雲無動於衷,“它上次從你家回來,說了兩天‘氣死了’、‘這個老6’。”

這個事實其實有聊天記錄裏的錄屏為證,是板上釘釘的事,但是胡振不承認,他的愛是什麽很賤的東西嗎?

胡振說:“不可能。”

嚴耕雲也懶得跟他掰扯,喝了口沒看見排骨的冬瓜排骨湯,松了口:“行了,它要是不罵你,你就帶走吧。”

胡振樂翻了,“好嘞”一聲就要掛,手指頭戳到半道,忽然看見滿院子的材料,各種竹木條、磚石塊、風幹花、雀梅根……又頓住了。

之前,他覺得嚴耕雲在家幹熬,沒收入沒成果,只有時間浪費了。但嚴耕雲跑去當保安,胡振又感覺到了可惜。

他是希望兄弟能做下去的,不僅是因為嚴耕雲喜歡做造景,另外一個原因是,嚴耕雲是他認識的人裏,唯一一個靠自己,走上一條新鮮道路的人。

他付出了多少,胡振都看在眼裏,所以,如果這樣量級的付出之下,最終的結果都是放棄,那普通人到底得多努力,才能改變人生啊?

這現實讓胡振覺得無力,他舔了下嘴唇,有點欲言又止:“嚴啊,你咋忽然想起來,要去當保安了?你、你老本行不做了嗎?”

視頻裏沒有人,但鏡頭之後的右邊,嚴耕雲垂下眼皮,又犯難地擠了下,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說。

這事說起來挺中二的,不像他這種剛剛奔四的人該幹的事,那就是,他是來找網友的。

一個認識了7年,但彼此卻除了水陸缸、微縮景觀以外,什麽也不聊的網友。

他的網友叫[王日歷],是個喜歡發“啊啊啊啊啊啊”的文字尖叫雞,嚴耕雲平時叫他小王。

5天之前,小王還給他發過微信,問他要一個新的造景,沒別的要求,就陰森霸氣酷一點。

嚴耕雲完全沒概念,沒答應,叫他上別家去訂個喜歡的。

小王照例回了個可愛小女孩撇嘴的動態表情,溜了。

然後沒兩天,17:59分,他又來了,但這次他沒要造景了,他發來了一條訃告。

[敬告,王昱因病不幸於04月13日傍晚逝世,終年27歲。今定於4月16日14:00在蓮花殯儀館(L市雨花區莊巖路9號)福澤廳舉行告別會,並遵父母心願,一切從簡。特此訃告。]

嚴耕雲當時就楞那兒了,覺得這像個惡作劇。

但是語音、視頻甚至電話,全都無人接聽了。

嚴耕雲忘不掉這個事,惦記了兩天,終於搜了殯儀館的位置,翌日去了告別會。

會上他第一次看見了小王,小王長得很帥,濃眉大眼的,笑容也大,眼神非常柔順。

然後他在告別廳外的衛生間的走廊裏,還聽到了一些八卦。

比如小王不是生病,而是自殺了。

他爸那個廠子瑞達,快要破產了。

他那繼哥也不是啥好東西,屍骨未寒,就回來爭遺產了。

……

她們嘀嘀咕咕的,還說了很多,可嚴耕雲只註意到了自殺和瑞達。

小王怎麽會自殺?通過文字和朋友圈,嚴耕雲感覺他是個挺快樂的男青年。

另外就是瑞達,他總覺得耳熟。

於是回家之後,嚴耕雲搜了一下,然後發現這個規模不小的五金加工廠,距離他囤貨的小院,竟然才不過6公裏。

7年,6公裏,然而葬禮上才見第一面,除了遺憾,嚴耕雲無話可說。

然後今天早上,半夢半醒之間,嚴耕雲做了一個半真半假的夢。

那個夢的前大半截都是真的,切實發生在那個殯儀館裏。

就是告別會結束之後,他還沒走,等了兩小時,看見火化室門口出來了個男人。

那男的穿一身黑色的運動服,左臂上拿別著別著塊黑色的孝布,臂彎裏夾著個骨灰盒。

他一邊下臺階,右手指縫裏還有根煙,面前煙霧特別繚繞,看不清臉,但整體乍一看挺酷,不像別人那麽的悲傷不能自己。

但他下完臺階之後,卻沒有去找靈車,而是抱著盒子去了旁邊的停車區。

然後他打開一輛車的後蓋,在裏面翻了一會兒,翻出了一個……

嚴耕雲就是那一瞬間驚醒過來的。

因為在現實裏,那男人翻出來的是一把卡通迷你小手辦,但是在早上的夢裏,嚴耕雲看到的卻是一個巴掌大的佛龕微縮擺件。

那個擺件,要不是這個夢,嚴耕雲真的把它忘了。

但它再現之後,他就到這個工廠來了。

嚴耕雲有種預感,他能在這裏找到他一直在漫無目的捕捉的東西。

“做的,”這裏不是細說的地方,胡振也不知道小王,嚴耕雲懶得跟他從頭再講,就只說,“我出來松松腦子。”

胡振聽完叫他好好松,又說:“我下午沒事幹,在你這兒翻個缸,啊?”

嚴耕雲隨他去了,但是要他還是用他上次打爛的那個25的缸。胡振說他摳,嚴耕雲叫他V500,隨他整,胡振不V,嚴耕雲就把視頻掛了。

掛之前他聽見豌豆被激發了,在對面喊:V我500,賣屁股去啰。

嚴耕雲心想:啥啊,他明明教的是買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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