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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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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祖堂

十八

祖堂不過是家裏普通的一座宅子,立了兩尊肅穆的門柱,上書“禮樂家聲遠,詩書世澤長”;又掛了一塊額匾,題著“譚氏宗祠”幾個大字;神龕裏供奉了幾列的靈牌,小字刻著譚氏歷代先祖宗親之位。

可真讓譚五月一個人呆在裏頭的時候,後背就不禁有些涼颼颼的。

阿婆已經走了,譚五月跪在蒲團上,緩緩念道:“凡為女子,先學立身,立身之法,惟務清貞 …… 內外各處,男女異群。莫窺外壁,莫出外庭……”

念著念著,聲音便低了下去,直至悄寂無聲。譚五月仰望著天地宗親師之位,兀自久久凝神。

“阿婆讓我向諸位先祖反省。”譚五月恭恭敬敬向著神龕叩首磕頭。

她未立刻直起身起來,保持著俯首叩地的姿態,語氣裏有一絲誠惶誠恐:“祖宗的話自然有祖宗的道理。可我倒覺得,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夜晚的風推著祖堂的門,譚五月擡起頭,燭火在眼中跳動。

“我想,我大概是不夠聰慧,永遠也想不明白這些事情了。”

低聲嘆息繚繞。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譚五月向後轉頭回看,柳湘湘披著一件外衣走進來,手裏抱著一疊厚實的毯子,發髻松松垮垮地斜偎著。

譚五月只是跪著,定定地看著柳湘湘向她走來,然後坐到她身邊,抖開毯子,將二人包裹進去。

譚五月一身的冷氣挨著柳湘湘暖暖的身子,一冷一熱,眼眶一下子便酸楚起來,莫名的情緒迅速地盈起。

柳湘湘這是頭一遭踏進祖堂,好奇地左看又看,最後把視線落在佛龕裏的靈牌上,伸長脖子細細地看上面的豎排小字。

譚五月的臉頰挨著柳湘湘細瘦的肩,柳湘湘把她摟得緊緊的,眼裏落了燭火昏黃的光。

“聽說你哭鼻子了?”柳湘湘問。

譚五月沒吭聲,只把臉埋得更低,軟軟的耳根子微微泛紅。

柳湘湘輕輕笑起來:“她怎麽欺負你了?”

譚五月用極輕的聲音道:“阿婆讓我向列祖列宗認錯,教我牢記四德,還叫我背女論語給老祖宗們聽。”

柳湘湘忍俊不禁,摸摸譚五月委屈的小臉,又悠悠嘆氣:“你又何錯之有,明明都怪我。”

譚五月握住那只在自己臉上放肆的手,緩緩地搖頭。

柳湘湘又問:“你告訴老太太,是你想出去玩?”

譚五月開了口:“本就是我不好。”

“傻姑娘。”柳湘湘頓了很久,黝黑的眸子裏微微閃動,“我拿你氣老太婆,你知道嗎?”

柳湘湘身上暖和,衣服又穿得薄,譚五月從未與人這樣親密,卻不覺討厭,只覺得想再靠近些。

“阿婆管著家裏的大小事宜,我恐怕你以後不好過。”譚五月道。

柳湘湘一時有些楞住,譚五月神情平淡,在柳湘湘的註視下,微微地扭開臉。

柳湘湘忖了一會兒,便笑了:“我看你其實一點兒也不木。你啊……”

譚五月悄悄側耳,柳湘湘卻收住了話頭,只是看著譚五月,彎著唇角兒笑。

那不知名的笑,和止住的話頭,都勾得人心裏怪癢的。

譚五月吸了吸鼻子,往毯子裏縮,衣服輕輕地蹭著柳湘湘的。

“我不怕老太太日後尋我麻煩。”柳湘湘突然出聲。

“嗯?”

“我……”柳湘湘眼裏劃過一瞬猶豫,語氣緩緩沈下來,“我想走了。我不願嫁了。”

譚五月的動作一下便頓住。

將傾向柳湘湘的身子慢慢坐正,端端正正坐在了蒲團墊子上,目光惶惶然地投向面前威嚴的佛龕和莊重的靈牌。

譚五月咬著唇不吭聲,柳湘湘便也不說話,只靜靜地看著她。

兩人間空出一段距離來,微冷的風鉆了空隙,周身漸漸涼下來。

半晌,譚五月指尖摩挲著蒲草編織的紋路,低聲問:“為何不願嫁了。”

“譚仲祺帶我遠道而來,卻又為了生意把我放在一邊,他不愛我。老太太更不必說,打一開始就嫌我底子不清白,她不敬我。一個不愛我,一個不敬我,我何必留下。”

譚五月似懂非懂地蹙起眉,安靜地垂下臉。

柳湘湘餘光瞟著她的側臉,年紀雖不大,眉角卻是端莊,頗有幾分譚仲祺的影子。

譚五月刻意和她拉開的距離,叫她心裏不是滋味起來,傾身向前,賭氣似的把譚五月的手按在蒲團墊子上,手掌緊緊貼著手背。

譚五月抽不開手,只好擡起頭與柳湘湘對視,只一瞬便又躲閃開。

數月前,譚仲祺去上海做一筆生意,合作夥伴收藏了一件老物什,請這個讀書人鑒賞。

幾個渾身透著銅臭味的商人聚在一起,高談闊論風雅的東西,自然少不了女人作陪。

柳湘湘穿著靛藍色的旗袍,從樓梯上款款走下來,金碧輝煌的光將她映得分外華貴。在幾個男人裏,她一眼便看到了一襲灰色長衫的譚仲祺。

譚仲祺也看著她,眼底是柳湘湘司空見慣的一抹驚艷。

在場的都是些老相識,便也不客氣。

“湘湘,你過來,瞧這寶貝,猜猜它是什麽來處。”

桌上擺著獸形鎏金的一尊像,鑲嵌著熠熠生輝的紅藍寶石。柳湘湘不懂這些物什,甚至看不出是本土埋的還是泊來的洋玩意。

“我哪懂這些東西。只是看著漂亮富氣,花了不少鈔票吧。”

“那可不,你可別敷衍我們幾個。今天呀就要你誇出個所以然來,如果說錯了,就罰你。”

柳湘湘佯裝為難,手掌托著下巴,眉頭微蹙,臉上劃過一抹豫色。

略一沈吟,正欲開口,譚仲祺忽然站起來,昂然挺胸,一字一板。

“諸位都是紳士,何必為難女子。這是漢墓出土的鎏金鑲嵌獸形帶石硯銅盒。鑲的是紅珊瑚、綠松石、青金石,還有各色琉璃珠。揭開蓋,可磨墨,是一件文房實用器;合上蓋,置於案頭,又是一件可供觀賞的藝術品。”

……

“那眾人不過是想看我出洋相,只有譚仲祺替我解圍……”

柳湘湘話音未落,譚五月便搶白道:“若是我在場,也會替你解圍。”

柳湘湘一楞,隨後笑了。印象裏譚五月少有這樣沈不住氣的時候。

她將剩下的話咽了下去,只是挑著眉看著譚五月,意味深長地笑:“你自然會的。你總是為我好。”

其實那些男人不過是想在她面前顯出闊綽,哪裏是真的在考她的學問。她只需迎合著賣個巧誇上幾句,亦或討個饒便可過關。

選了譚仲祺,不過是因著他的老實與正經。這一點,這父女倆真是如出一撤。

譚五月怔了一會兒,又問:“那你以後怎麽辦?”

柳湘湘不以為意,輕輕地笑:“男人都是千篇一律的東西,一個譚仲祺去了,第二個譚仲祺就會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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