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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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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中秋

十三

中秋已至。如往年一樣,一輪圓月已在天上靜靜候著。

火紅的燈照亮了譚家,祖堂供上了豐盛的宴饗,千裏迢迢請來的小梨園,在一聲鑼鼓中粉墨登場。團圓節的家宴,不僅鎮子裏沾親帶故的來了,鎮外的遠親也來湊個熱鬧,政府那頭又不知道有幾人給了這面子。

譚五月換上了新的高領長襖,暗紅的底,襖上繡著精致的銀花。遠遠就瞧見幾張桌子上擠滿了人,俱是生面孔,就連見過一面兩面的也覺得親切了,只好坐到阿婆身邊去。

“五月這閨女,長得越發體面了。”湊過來的是遠房姑母,平日裏也是在外忙生意的,“十六了吧?什麽時候尋門親事?”

譚五月坐得畢恭畢敬,只低低喚一聲:“姑母。”

阿婆不滿她的木訥,在她肩上推了推,譚五月仍舊沒再開口,只得自己回道:“快了,快了,還得等她爹回來給她拿主意。”

小梨園的功力畢竟是足的,連鑼鼓聲都比別的戲班要響,敲一聲,似乎高懸的星河都顫了顫。

一場《空城計》,唱了兩折的功夫,柳湘湘才姍姍來遲。

沸沸揚揚的人聲和曲聲沒有淹沒她高跟皮鞋踩在地上的聲音,譚五月的視線直直地跟在她身上,看著她走近,如閑庭信步般從幾張宴席間穿過來,略帶好奇地左右打量,也引起了不少賓客擡頭註視,只一擡頭便如見羅敷,目光俱是驚嘆與羨艷。

她似乎天生就是耀目的明星,只是隨意地走著,就有種別樣的風姿婀娜。中袖的彩繡旗袍,琳瑯奪目的發飾,無一不引人側目。

阿婆身板兒坐得直,斜起眼角乜她:“你又做什麽去了,現在才過來。”

“我做什麽,你不是最知道嗎?”柳湘湘絲毫不惱,軟軟地笑著,“你放心,我不會做什麽敗壞你譚家門楣的事情。把你的人撤了吧,天天立在門口,不雅相。”

一桌的人都聽到了柳湘湘的話,不由得好奇地打量過來。

孫阿婆沒料到柳湘湘會當眾提這件事,面上尷尬一閃而過,又不好發作,清了清嗓子:“聽阿嚴說,你最近在給院子裏的花澆水”阿嚴,就是那盯梢著柳湘湘言止的家仆。

“是。好些天沒落雨,院裏的花怪可憐的。”

阿婆嗤了一聲,頗有些不以為然:“入了秋了,早早晚晚會死。”

柳湘湘將桌上賓客一一打量,最後才定定地落在譚五月臉上,粲然而笑:“多活兩天也是好的。”

賓客中有知道柳湘湘的,也有不知道的,更多的是聽聞過卻不知內情的,皆面面相覷,縱是譚五月,也察覺出柳湘湘處境的艱難來。

取了副碗筷來,放到自己身邊的位置,垂首道:“柳姐姐。”

譚五月感覺到阿婆的目光正壓著她,叫她不敢擡頭。

柳湘湘應了一聲“哎”,方坐下,一個鎮外遠道而來的客人問詢:“這是……”

阿婆瞟她一眼,中氣十足地答:“姓柳的姑娘,老爺帶回來的。說等這趟生意跑完,便要納她進門。”

柳湘湘動作一頓,放下了捧起的杯。明月中懸,微微漾在杯中。

這是譚家頭一次正式向人介紹柳湘湘,阿婆便給了她一個下馬威。向眾人宣稱柳湘湘是將要納入的妾室,如同譚仲祺隨意帶回家的一件普通物什,似乎連名字也不必提起,無關痛癢的人物。

一時間祝聲連連,有誇柳湘湘漂亮的,也有道喜說她命好的,一聲聲地將柳湘湘淹沒在了裏頭。

譚五月坐在柳湘湘身邊,耳邊嗡然一片。只覺得人聲熙熙攘攘,噪得頭疼,不遠處空城計正演至精彩處,千軍萬馬又隨著鼓點呼號而來。

她望向柳湘湘,只見柳湘湘接過獻到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姿態甚是英爽,唇邊掛著清清淺淺的笑,比美酒更熏人。

“言過了。我和仲祺,還未到談婚論嫁的地步。”

譚五月微微驚了一下,旋即疑惑地蹙起了眉,翻來覆去地想也想不透柳湘湘的心思,只得耐下疑惑,把這句話暗自記進心底。

譚仲祺人雖是不在場,但心意是送來了。

阿婆一聲令下,家仆排著隊將一盒盒精致的點心送至各桌,置於玉盤珍饈之中。有月餅,也有糕點,紅色包裝上印著龍飛鳳舞的“喬家柵”三個大字,是上海大名鼎鼎的字號。

譚五月沒料到譚仲祺會托人捎上海的口味回來,許是父女兩想到了一塊去,一時有些怔楞。

“不地道。”譚五月被柳湘湘的聲音吸引過去。

她指著盒裏的糕點,笑道:“與我在上海吃的不同。許是捎過來的時候耽擱了,變了味道。”

這話不但讓阿婆臉色沈了幾分,也給躍躍欲試的賓客潑了一盆冷水。

柳湘湘卻不以為意,懶懶散散地托著下巴笑。許是因她容色傾城,只一笑就叫人信服起來,不管說什麽都對了,即便有偌大的“喬家柵”的燙金,也猶如無物,勾得幾位自稱到過上海的賓客討巧地附和。

譚五月慢吞吞地伸手,取了一塊密糕放到嘴裏。花瓣的香在唇齒間彌散開來,帶著濃郁香氣的甜,縱然都是甜,也跟自己做的那種糖精的甜大不相同。口感也少了兩分黏膩,多了兩分軟糯。

喬家柵的字號名不虛傳。想到前幾日自己做的那方味道,譚五月頭皮微微麻起來,只想躲著柳湘湘的目光。

柳湘湘再沒動過那些糕點,只是自得其樂地啜著酒。譚五月又拿了一塊品嘗,甘甜的味道入喉竟泛起一片澀然。

酒過三巡,賓客陸陸續續地告辭。柳湘湘似是盡興,雙頰染了一層櫻緋,一雙漾著光的眸子,朦朦朧朧地看著譚五月笑。

譚五月心倏地緊了,偷偷瞄一眼阿婆,壓低聲音道:“柳姐姐,你先回去休息吧。”

柳湘湘倒是乖巧,笑盈盈地又一聲“哎”,扶著桌子站起來,獨自朝廂房的方向去了。

阿婆冷眼看著,瞧見那柳湘湘步子微微搖晃,便啐一聲:“沒骨頭。”

待宴會結束,人群稀落地散了,阿婆差使下人收拾晚宴的狼藉,嘴裏絮絮叨叨著什麽,莫不過是嫌下人手腳不利落,間或冷笑一聲,說起柳湘湘貪杯的樣子多麽不莊重。

撲面是秋天的穿堂風。冰涼的月光打在蕉葉上,譚五月穿過庭院的時候,偏了偏頭,看到了柳湘湘的房間,在花樹間顯得深幽,在月光下又襯得寂寥。

她足尖稍頓,便向那廂去了。

柳湘湘的屋子極靜,走到她門口的時候,人聲漸漸消失了,連月色也要淡薄上幾分。

“進來。”柳湘湘的聲音穿過木門,聽得有些不真切。

譚五月的心跳得厲害,連推門都百般躊躇。

她心裏頭有許多話想說,許多話想問,待到踏進了屋子卻通通散卻了。

柳湘湘倚坐在窗前,從窗口窺得一輪滿月,伶仃地懸在枝頭。

手裏是雕著銀雲龍的杯子,斟了半杯清酒。

她轉過臉來,眼中神采奕奕:“我敬它半杯,可算風雅?”

青蔥的指尖遙遙指著明月,顏色恰好相稱。

明晃晃的月光照亮她半邊側臉,襯得她笑容幹凈柔亮,眼裏流著清澈的光,譚五月竟覺得此時的柳湘湘,笑得像個孩童一般,有幾分動人的純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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