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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宣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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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宣紙



日暮西斜,譚五月領著柳湘湘回到譚家府邸。剛到家,譚五月就發現家裏添置了幾樣新的紅木家具和古董花瓶,還來了幾個新面孔,喏喏站在一邊等著領任務。阿婆倒是不在大堂,不知道去哪忙了。

譚五月猜想著大抵是爹爹留下了不少銀元讓阿婆打點,決了意要在鎮上安家立業了。

譚五月瞧向身後,柳湘湘臉上淡淡的沒什麽表情,懶散地左右看了兩眼就徑直走向自己的住處。

原本譚五月覺得柳湘湘在譚家已經夠沒規矩,直到跟她出去一趟才知曉,她在這府宅裏,其實並不如在外頭那樣自在。

屋子照舊是那個屋子,日頭漸漸沈下去,最後一點衰弱的光在桌案上融化。

譚五月覺得今晚出奇的靜,她仔細一回想,白日聽的戲文還在腦子裏咿咿呀呀地回繞。

剛點上一支蠟燭,阿婆推門進來了。

燭影晃了晃,橙黃的光照亮了阿婆那並不好看的臉色。

“今天跟著那潑丫頭跑出去,玩得還爽快?”

阿婆的聲音厚重粗噶,像是上了年頭卻質重敦實的磨盤,沈甸甸地壓下來。

阿婆雖然年紀大了,但素來眼尖。譚五月指尖上那猝然的一抹紅,明晃晃地落入她的視線。

“好啊,那狐貍精才來幾天,就把你勾了過去了。”

阿婆捏著她的胳膊,骨頭仿佛被一股猛力揉碎,譚五月咬緊了牙,閉上了眼:“我只是想幫爹爹留住她。”

待阿婆走了,一個丫頭送了晚飯來。譚五月發呆地坐了一會兒,便覺得身上有些酸,像是白天精神用過了頭,現在松懈下來便懶散起來。

桌案上飯菜還是平日慣常的幾樣,譚五月瞥了一眼,沒有什麽胃口,便撐著桌子起來,到架子上抽了一卷書,在案上攤開。

上回被罰抄書的日子已經過去久遠。譚五月拎起細鋒的毛筆,輕輕碾上墨,在展開的宣紙上挑開一個個纖瘦的字來。

夜晚的風撲打紙窗的那些細響纏繞在屋外。

蠟燭一點一點消減下去。

門被推開的聲音有些輕,譚五月正全然和枯雜的文章對峙,而沒有發現。

直到柳湘湘毫不生分地拉了一張椅子坐到了書桌的另一側,胳膊肘壓在了譚五月要抄寫的那句話上,手掌撐著下巴饒有興致地湊過來。

袖口隨之滑落,露出瑩白的一段手臂,襯著明朗笑意,燈影閃動,叫人微微花了眼。

“你來做什麽?”譚五月警覺地問。

“來看看你。”柳湘湘含笑的眼從譚五月的臉,看到了她手掌壓住的紙張,狹小的一張木桌上,彌著微微浸潤墨香的宣紙氣味。

“我可是好不容易賞光去吃晚飯,你還缺席了。”

“阿婆叫我在屋裏抄書。”譚五月下意識揉了揉手腕。

柳湘湘自然註意到了被譚五月冷落一邊的菜肴。

譚五月小心翼翼地挪動紙張,捏著一角一點點把致從柳湘湘的胳膊底下抽出來。頗為艱難地做完這件事,她自以為這點小動作絲毫沒有被柳湘湘發現,便緩緩地舒一口氣。

柳湘湘不動聲色地乜眼瞧著,譚五月那小小的身板著實可愛,長相也嫻靜,那細致小心的模樣,讓柳湘湘覺得有趣得緊。

譚五月正松一口氣,又執起了筆。

柳湘湘的手驀然爬到她手背上。

“你太瘦了,不能再餓著。我幫你抄吧。”

譚五月霎時便死死護住自己身前的書卷和紙張,生怕柳湘湘跟她搶似的。

“不必勞煩,我可以的。”

“那——”柳湘湘故意拖了個長音,眼波一轉,“那你寫著,我餵你吃飯。”

“……”

柳湘湘原以為五月那樣害羞的孩子,一定會立刻說諸如“不要”之類的話。

卻沒想到譚五月把頭埋得更低了,低到小臉幾乎被胳膊擋住,握著筆在紙上飛快地寫著。柳湘湘從側面看到譚五月耳朵,顏色鮮紅欲滴。

這個孩子比想象中更不經逗。柳湘湘微微勾起了唇角。

她想多說兩句,可是看著譚五月那認真的眉眼,又突然覺得有些沒意思。

月色如紗,燭影搖晃,記憶裏上海的夜色在眼前一晃而過,有了燈光的映襯,月亮的光並不顯得多亮。灼眼的繽紛燈光和潑灑在地的上好酒茶,耳邊轟隆的舞曲聲震撼心跳。有人冷眼不屑,有人在耳邊說著風流佳話。

“既然如此,我有些困了,先回了。”

柳湘湘覺得有些冷,大抵是天要開始轉涼了。

譚五月仍舊悶著聲,只聽到椅子被推開的聲音,餘光瞥見隨著柳湘湘動作而搖擺的衣裳。

推開門前,柳湘湘回頭一瞥,譚五月正像只兔子似的,縮著腦袋,怯怯的眼睛望過來。

譚五月思來想去許久,仍舊覺得柳湘湘的確是突然就低落了下去,不只是想到了什麽事,亦或是自己讓她生氣了。

但柳湘湘走之前,確實是對她笑了,在瑩白的月光下,影影綽綽地笑了。

那大概便是……並沒有生氣吧。

季節輪換之際,萬物俱在變遷,耳邊似有窸窸窣窣的聲響,連個覺也不安穩。

有白色的光透過眼皮照耀開來,譚五月被這光打擾了,便緩緩睜開眼,一時不知身在何處,只覺得胳膊麻木酸疼,似有針密密麻麻地紮著。

暗香鋪面,窗口翩翩飛進一只蝴蝶,在清晨的光裏撲打著翅膀,停落窗臺。譚五月眨了眨眼,想起昨晚月色裏,柳湘湘的一襲白紗,和風流輕俏的面相。

“啊……”譚五月這才從不盡的夢裏走出來,回到面前這方雕花木桌上。

昨晚想著把書抄完,可柳湘湘走了之後,如何都沒了抄書的心思,最後竟然不知何時,昏昏睡了過去。

可桌上竟然空無一物,連那方沈甸甸的硯臺也不知去了哪。

譚五月心裏一沈,想起阿婆的訓斥來,慌忙站起來找尋。

一件輕薄的衣衫隨著她的動作滑落到了地上。

譚五月撿起來仔細查看,柔軟的質地,一看便不是府上的。

這樣想著,推開的窗便也成了一樁怪事。

譚五月將那衣服細致疊好,思來想去,放進了櫃裏。

眼見用早飯的時間就快到了,阿婆若自己來送早飯,難免問起罰的抄書,譚五月將門推開一些,清晨的庭院開闊寂寥,只有一個阿婆新招的雜役,拿著掃把定定站著,斜眼瞧著這裏。

阿婆交代自己不許出閨閣的話還盤旋在腦袋裏。譚五月看著不遠處柳湘湘的閉合的屋門,不自覺邁出了第一步,心裏生出一種緊張感。

那雜役一路瞧著她,也不言也不語,只用細小的眼睛盯著她,叫人脊骨發麻。

“你來了?”

柳湘湘笑得溫軟,聲音比平常輕細一些,看起來沒什麽精神,倒像那些個纏綿床榻的柔弱女子。

“你還沒起嗎?”譚五月拘謹地站在門口。

“我且才睡下。”不等譚五月發問,柳湘湘便帶著一絲得意語氣,道,“喏,瞧桌上。”

譚五月認出了自己桌上那方硯臺,裏頭的墨已經用去大半。

宣紙泛開幽香,卻比庭院裏灑落的花瓣要清淡許多。

紙上的字似是刻意模仿,不與自己的全然相像,少了兩分規矩,卻多了兩分風雅。

柳湘湘淺淺地合著眉睫,面容素凈白皙,靠近下巴的地方掛了一條淺淺的墨痕,或許她自己都不曾註意。

“拿給老太婆看吧。就說你自己寫的。她若懷疑,你抵死不認便是。”

譚五月攥著那疊紙,不知該說什麽好,躊躇許久,低聲囁嚅:“那個……謝謝。”

柳湘湘笑:“何必,若不是我拖累你,你也不必遭這罪。”

“你早上來過嗎?”譚五月問出了心中疑惑。

柳湘湘點點頭:“你瞧見外面那個了嗎?”

“嗯。”

柳湘湘冷笑一聲,“也不知是要看著你還是看著我。”

譚五月對這話不甚明白,只是看著柳湘湘微微豎起的眉頭,便也憂心忡忡起來。

作者有話說:

很抱歉這文更得這麽慢。由於個人文字掌控能力不夠,覺得實在有點難寫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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