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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蘇州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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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蘇州河水

玄關鬧鐘的指針,已經接近晚上九點。

然而視線向前,在一派寬敞明亮的廚房當中,卻有兩道身影肩並肩站立,空氣中響起循環系統的嗡嗡聲,以及滋滋啦啦的炒菜聲。

“西紅柿炒蛋,要先炒雞蛋——”盛聿恒穿著最簡單的居家體恤衫,都不用鍋鏟,全靠兩根筷子,將鍋中的蛋液給劃散。

裴逐戴著圍裙,戴著一次性的ptv手套,看起來如臨大敵一般、有些緊張。

“嘩啦”一聲,他有樣學樣,也將雞蛋液倒進了鍋中。

“雞蛋炒成焦黃,就盛出備用。”而盛聿恒也有條不紊,手一起、鍋一擡,焦黃噴香的大塊雞蛋就被倒在了碗中。

“……”而另外一邊,裴剛扒拉了兩下鍋鏟,卻發現雞蛋沾底了。

他頓時驚慌,開始不斷鏟鏟鏟,“怎麽回事——我這鍋不好用麽?為什麽根本就——”

盛聿恒的身體擠了過來,哢噠一聲,將竈火調小,他嗓音淡淡,“火不要太大,雞蛋定型之後,慢慢地推——而不是鏟。”

廚房中又是火、又是竈的,還擠著兩個大男人,空氣溫度在不斷向上攀升。

“……”裴逐保持著仰頭看來的姿勢,額頭綴滿豆大的汗珠,緩緩地,他嘴唇啟開了些許,心臟的跳動聲有點大。

盛聿恒視線向旁邊一瞥,很猝不及防地、將他額前碎發撩起,然後於額頭上烙印下輕輕一吻,“該下番茄了,別偷看我。”

……可事實證明,每個人的天賦技能點都不一樣。

就比如裴逐的嘴巴雖然是全自動的,但他的雙手卻跟個散件兒,好似和他整個人不匹配、不是同一批次出廠的。

兩個人一起做飯、被手把手地教,可他端出來的番茄炒蛋,就是透著一股半生不熟、死不瞑目的味兒。

“吃飯。”盛聿恒坐在了餐桌邊,他手臂一伸,直接就將他自己做的那盤番茄炒蛋,推給了對面的裴逐。

而後,又手掌一勾,將裴逐那份番茄炒蛋,拽到了自己面前。再扣上整整一碗大米飯,他埋頭就塞了一大勺進嘴,很有飯張力地慢慢咀嚼了起來。

“……”裴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什麽。

可一時之間,他又不知還能說點什麽,只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這份番茄炒蛋,喉結緩慢地、上下滾了滾……

吃完了飯,盛聿恒自覺收拾餐桌,剛將碗碟摞在一起,準備放入洗碗機當中。

忽然——裴逐有些慌張地、也顯得很討好,他甚至因為走的太急,差點在地毯邊緣絆了一跤,“那、那個——”

“先……不忙著收拾。”他手中舉著一張碟片,牽起嘴角笑笑,“我們……先看電影吧?”

電影是《蘇州河》,他下屬中有一個電影愛好者,推薦了這部片子,說這是“絕無僅有”的“世紀愛情”。

說實話,這下屬戴著黑色鏡框,愛穿襯衫,還畢業於北大哲學系,在某種程度上,跟盛聿恒有些相像——

但,在裴逐眼中,他的男孩也是“絕無僅有”的。

電影就如同名字,講的是世紀之初時的上海,在那條蘇州河畔的愛情故事。

客廳當中所有的燈都被關掉,只有大熒幕散發著暗淡、搖晃的光,就像是粼粼似的河水,將水波都鍍在了蜷在沙發的他們的身上。

兩人都靠在了沙發上,只是隔了些許距離——為什麽會有距離?

裴逐偷偷瞥去了一眼,也不懂、不明白,只是胸腔當中的心臟卻有些惴惴的,“……”

盛聿恒的姿態還算慵懶閑適,仰靠在了沙發上,雙臂環胸。

緩緩地,他忽然瞥來了一眼,“不看電影嗎?”

“看。”裴逐的心臟驟然緊縮,連帶著身體都蜷了蜷,又重覆了一遍,“看……”

熟料,電影剛一開頭,他這顆心就又顫動了,因為有一道聲音在說,“——兩個以前從來不相識的人坐在了一起,然後呢?然後,當然是愛情。"

兩個以前從不相識的人……坐在了一起……

忽然,一只寬大的、骨節分明的手掌,攥握住了他的手腕。那一瞬間,就仿佛在他的心尖上也握了一把。

“我一直在這個城市裏生活了很多年...這條彎彎曲曲的河一直刻在城市的中央;人們管它叫蘇州河...時間像船一樣從河上緩緩駛過...”

裴逐的雙眼緊盯著熒幕,緩緩地,他也扣緊了那只攥著自己的手掌。畫面裏,那顫巍巍的光、那粼粼的光……他曾是也親眼見過的。

他的少年時代,日日上學,都經過這條船來船往的滬市的母親河。

但不知——《蘇州河》是部電影,更不知它還是個愛情故事。

馬達是個街頭混混,在替上頭老大幹活的時候,認識了牡丹。牡丹是純情的,是天真的,她沒享受過親情,但……愛情卻令她放松、而又自由。

直到——馬達為了錢,他綁架了牡丹。

四十五萬,就是他衡量愛情的標準,鮮活的、令人充沛的愛,不足以飽暖這顆麻痹已久的心。

而看到這裏,裴逐的一張臉是懵的、鐵青的,讓他更加用力、指甲都差點摳進掌中的那只手——

毫無疑問,他是馬達。他的自私利己,只比馬達更甚。

他腦中毫無預兆地想起……汪中丞曾笑說的那句,“你呀——就只值十萬塊錢!!”他同樣經歷過這種痛。

四十五萬,是牡丹的價格。而他裴逐——才值四分之一的牡丹。

那他到底是馬達?還是牡丹?

“四十五萬”明顯刺激了牡丹,她大聲尖叫,狂奔而出,鏡頭也隨之搖晃,最終,停留在了那條船來船往的蘇州河的鐵橋上——

牡丹要跳河,她揚言說,"我要是跳下去了,我會變成一條美人魚來找你的。"

找——為什麽還要找——

裴逐驚怔了一瞬,可下一秒鐘,他的臉頰驟然被一只手掌給捧住。

盛聿恒還靠坐在沙發上,只伸出了一條手臂,卻也凸顯出二人之間的距離相隔。

他有一雙極深邃的眼眸裏,忽然問,“你相信……這個世界有美人魚嗎?”

“……”裴逐似是陷在了他的眼眸裏,不知是墜海了、還是墜入了那條蘇州河裏。

“都變成魚——”他忽然問,“為、為什麽……還要找回來?”

他像是已經變成了馬達,而眼前的就是他的牡丹,那個被他給賣了、還跳了河的牡丹——

但,盛聿恒的眉眼卻好似更加溫柔了,“怎麽,心疼了?”

大熒幕上的鏡頭仍然劇烈搖晃著,但卻更加透出了一股滄桑勁兒。

馬達出獄了,他站在浩浩街頭,想去尋找自己的牡丹——

那個四十五萬的、跳了蘇州河的、說自己要變成一條美人魚回來的“牡丹”。

“你跳什麽河……又幹嘛找回來……”裴逐說這話的時候,齒關都在發抖,“讓我這個混蛋、活該牽腸掛肚一輩子……”

在一場酣暢淋漓的、不管不顧的大雨裏。有一個混蛋,他蹲在地上,狼狽不堪地抓貓。

可是——卻有一柄傘,不懼風雨,寧願自己淋濕,也撐在了他的頭頂上。

“你沒有錯啊……”裴逐淚眼滂沱著,喉頭哽咽、沙啞,“該我去跳河啊……該我去跳進那條蘇州河……”

馬達遇到了一個在酒吧當中扮演美人魚的女孩,她長得跟牡丹一模一樣,然而卻說自己叫“美美”。

原來,牡丹不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人,那他在找的究竟是誰?“牡丹”和“美美”,究竟哪個是真,哪個又是假?

他尋找的意義是什麽?他又要償還什麽呢?

“別跳——”而裴逐痛苦到脊背佝僂,手掌死死抓住心口,而另外一只手,則顫抖不已、想去摸一摸盛聿恒的臉頰。

在這一瞬間,從來都不懂藝術的裴逐,驀然間,領悟到了電影藝術的魅力。

明明是不相幹的人,不相幹的故事,可是卻讓他在這一瞬、在這此時此刻,有種瀕死的、疼痛到喘息不過來的感覺——

他分不清什麽是真,而什麽又是假;什麽是馬達,而什麽又是牡丹……

他的嗓音梗塞、沙啞到令人窒息,仿佛由衷在祈求,“別跳啊——求你了、別跳……”

蘇州河不在蘇州,湘江橋也不在湘江——這世間的流水與橋梁,救渡了誰,又覆溺了誰?

“……”緩緩地,他耳畔有人嘆氣了一聲。

“牡丹啊——”下一秒鐘,他那張淚痕斑駁的臉,忽然被捧了起來,細密的、滾燙的親吻,落在了臉頰以及嘴唇上。

盛聿恒雙眸緊閉,以一種用力到變形、廝磨而又哺渡的親法,親著他的嘴唇。

他眼眸睜開了一條喑啞微亮的線,嗓音深沈,不知是喘息還是嘆息的細微聲,“我的牡丹啊……”

【作者有話說】

感謝閱讀。

有電影《蘇州河》,也有歌曲《蘇州河》。

文中“蘇州河不在蘇州,湘江橋也不在湘江”,化用自歌曲《蘇州河》的其中一句熱評——原句:“蘇州河不在蘇州,南京路也不在南京”。但我采取了“橋”的意象,感覺會更符合。希望沒有冒犯到,十分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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