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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祭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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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祭典

寂寥的月光鉆進屋內,冰冷地映亮了眼前的一切。

門內,空間靜謐卻彌漫著無法忽視的壓迫感,而那個他所尋找的青年正被另一個熟悉的身影抱在懷裏。

那張年輕的面容正對著門口,淩亂的頭發擋住了大半張臉,但依稀可見蒼白的面色。他無力地半耷拉著頭,瘦削的身體被人緊緊地環住,沒有發出半分聲響,也看不清表情,但無端的能感受到空氣中彌漫著的濃烈的痛苦和被剝奪的恐懼。

抱著他的人並沒有對散兵的到來做出反應,相反他更用力的抱住了齋藤守的身軀,頭埋伏在他的脖頸邊,吮吸聲急促的傳來,就好像他手中抱著的是什麽佳釀,半分也舍不下,半分也不想讓與他人。

散兵輕“呵”了一聲,冷嘲道:“那麽急做什麽,我總不會與你搶……”

他的眉頭厭惡的上挑,“這些。”

傾瀉而下的月光照亮了一地的血色銀霜,暗紅的血跡像是被風吹落櫻花花瓣般在兩人的腳下綻開,齋藤守的臉上滿是不解和痛苦,而身後的人——與散兵相見更多的齋藤守的周身也彌漫著陰郁的氣息。

他依舊不搭話,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滯,猛烈的吮吸聲也接近尾聲一般漸弱,唯有月光無聲地滑落,在血泊中反射出冰涼的寒意。

散兵看到眼前的場面,不知道該說意外還是意料之中,之前的談話無不透露出他並非是現在的人,恐怕親眼見證了這個造神儀式的誕生。而人類想要得到這樣的壽命,也必然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而現在……

既然並非是無辜的人,那就讓他自己折騰自己去吧。散兵眸色一暗,借著月光觀察起細節來。

……

“咳、咳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音打破了冰面,齋藤守放下青年的自己,雙手撐在地上,咳的撕心裂肺的幾乎要就這樣死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重新擡起頭,就這樣坐在地上,仰頭看著門口的少年。

“看來沒能阻攔您太久啊……果然前面的花招玩的太多了,在關鍵的時刻就更容易出錯呢。”

“你不終究還是達成所願了?”他這樣說完全是出於眼前的場景,實際上並沒有感受到了“求不得”的氣息。

月光將齋藤守的臉照的清晰,白天相見時還一副老態的男人此時已經恢覆了夢境時候見過的那副樣子,肌膚飽滿緊致,沒有一絲多餘的皺紋,正是風華正茂的年齡。

“我的願望能否實現不還是取決於您嗎……現在只是確保我能夠見證結局的必要途徑而已。”

齋藤守招了招手,無聲無息站在角落的侍童上前給他提供借力。青年站起身,絲毫不在意滿身的鮮血使自己宛如妖鬼一般,他看向散兵,邀請道:“不知道您是否願意給我這個機會了。”

“我的決定,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告訴你了吧。所以——你能拿出打動我的代價是什麽?”

散兵倚靠在門上,用懶洋洋的語調戲弄似得說道。

齋藤守的氣息很弱,他現在看起來就像是大病初愈一樣,侍童攙扶著他的手在他站起身後依然沒有拿開,這幅樣子比在庭院裏那副老者姿態的時候還要脆弱。

但是正如他的外貌一樣,那種脆弱的氣息也在快速的恢覆,而與此同時,淡淡的“求不得”的氣息也在隨之緩緩生成。

眼前的人目的可是“帶著最後一個器皿遠走高飛”,雖然不確定這是否是最後一枚,但自己遠遠地藏匿起來,遠比藏匿起另一個個體要來的輕松,散兵自然不會相信他此時的話語。

不過眼前想要拖延時間的也並非只有他一個。

金色菱形的寶石在看到不的地方散發著淺淺的光輝,無形的絲線將本應無關的異世之人和造成一切的幕後之人纏的緊密,如果說最初的程度只是為相遇形成道標,那麽現在的緊密程度便足以越過那些幻術法陣的阻礙,將相遇化為短期內一定可以實現的“必然”。

“或許,您想知道的一切?”

齋藤守從侍童的手中接過扇子,輕輕搖了搖,風度翩翩的問道。

“在這裏?”散兵掃過地上青年的屍體,忍不住冷笑道,“你對自己倒是毫不留情。”

陰陽師將扇子合起,低聲念誦了什麽,以扇脊敲擊在侍童的手臂上,那臉色蒼白的不似人類的侍童便走過去抱起有著和主人一樣臉龐的屍體,緊接著就如同初雪消融一般,那成年男性的身體就這樣在月光中消失殆盡。

與此相對的則是侍童的臉頰在月光下好像多了幾分血色,眼眸也顯得更加靈動了。若是這樣的事情再多來幾次,或許終有一日他便能與常人無異吧。

在侍童清理地面時,齋藤守笑著感嘆道:“的確如此,只可惜一開始我也留有幾分世人的無用想法,以至於不能物盡其用,憑空造就了許多浪費。”

“所以說,‘齋藤守’恐懼著的正是你這只隱藏在背後的‘妖鬼’。”散兵擡了擡眼眸,眼前的陰陽師已經能夠獨立站立的穩穩當當了。

為了拖延時間,齋藤守並不介意拋出一些能夠滿足對方好奇心的餌料,世人評價對他來說如同過眼雲煙,只要能達成最終的目的,即使這些被昭告天下也無妨。

“這樣評價雖然也沒錯,但還是有些嚴苛了……怎麽也不至於和妖鬼淪為一類吧。”人類陰陽師的認知刻在他的骨子裏,不免抱怨了兩句。但其他部分,他毫無顧忌的承認道,“畢竟人類想要活得久一點,總要犧牲一些東西,比起來高呼著大義自認合理的犧牲著其他人,我不過是犧牲了一部分自己而已,這也沒什麽可指責的吧?”

“‘自己’?既然是你的話,怎麽也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時代吧?”

“呵呵……人的一生便如同樹葉一般,在春天露出稚嫩的綠芽,在秋天則從枝頭落下重回根系,而吸收了這份養分,在來年便又會循環往覆……雖然對一些人來說可能來年新生的葉片便不再是最初的那片了。但這對上天來說並不重要,很顯然它認為我們始終是我們。”

“我不過是順從了上天的意願而已。”

散兵看著保持著溫潤有禮笑容的陰陽師,此刻不免覺得虛偽至極,“難為你講了這麽多歪理邪說,總結來說不過是取代了本應轉生的你的未來而已……不過,你是到底怎麽啟動這一鏈條的?”

“啊……”齋藤守轉動眼眸看向了旁邊,侍童已經將地面清理幹凈了,屬於“話本作者齋藤守”的一切,或許也都已經被清理得幹幹凈凈了,他帶著冷淡笑意的聲音道,“同一棵樹在同一時刻有萬千可能,只要存在養料,新的葉片就會在春風裏冒出綠芽,我只需要在春光裏找到那一抹綠意便足夠了。”

“看來之前的評價的確太過苛刻了——即使是妖鬼,會一直貪婪地自喰的也是極少數吧。”

“畢竟人類終究是‘自我’的動物嘛……”齋藤守並不否認,“所以即使吞噬掉了那麽多個‘齋藤守的可能’,我也要達成的那個目的,您對此是否認同呢?”

“讓那些懷有著虛假妄想的家夥們延續夢想,所造就的不過是更多的犧牲和更多的我而已。”

散兵聞言神色微妙,半響不由露出一聲帶著嘲諷的輕笑,“是什麽地方讓你認為,我是那種善良悲憫的好人?”

“你難道不清楚,神明本就是隨心所欲地蠻橫行事的存在嗎?”

散兵瞇起眼眸,看到齋藤守臉上隱隱的讚同時,確定了恐怕他真的參與過了這個儀式起初的研究。

“看著人們追逐著無謂的夙願,這豈非更加有趣?”

“那麽當希望破滅的瞬間,其中的顏色不是才更加誘人麽?”齋藤守蠱惑道,“而您只要想的話,我可以為您實現這個願望。”

“可惜,我習慣一切依靠自己。更何況,收獲之時,又怎能由他人代勞?”散兵抱臂涼涼地睥睨著齋藤守——或者說齋藤守的幻影——慢悠悠地說道,“當然,我也不吝於給你這個機會。可千萬別被我抓住啊。”

齋藤守臉上露出意外的神色,“被您看穿了啊……既然如此,如果我輸了,就讓我在那個時候將儀式會發生的一切全都告訴您吧。”

他施了一禮,身影便緩緩地消失在了原地。

……

而在反季節綻放著花朵的庭院裏,侍童正在收拾著東西,而齋藤守正坐在桌案前把玩著新的扇墜。

“麻煩了啊……”齋藤守的手一僵,腦海中接收到了傳來的記憶,扶著額頭低聲嘆息,“這份指引還真是過分,就算是沒有其他手段,恐怕在儀式失敗以前,也一定會相遇吧……”更別提神明的力量中恐怕也有追蹤相關的能力了。

“不過,我的感覺果然沒錯,如果我們的目的一致……實現的途徑也就並不重要了。”

——

不過,他也沒想到這一日來的這麽快。

活得久了,走過的地方自然也多了,落腳之地在常年累月之下積攢的也多了。

齋藤守從車上下來,侍童打開門,他擡腿正要進入,便聽到一個聲音慢條斯理地傳來。

“晚上好?”

齋藤守轉過身,按捺住心中的驚訝,臉上露出一副不慌不忙的表情來,“哎呀,看來是我輸了……不如進內一敘?”

雖然外表有所不同,但是院落裏的樣子和之前的並無差別,反季節的花朵簇擁著宅邸,淡淡的花香彌漫在空中,卻也並不顯得繁雜。

散兵漫不經心的掃過花叢,“你的愛好倒是什麽時候也沒變化。”

“這一點我也發現了,不管是哪個我,對植物的喜愛都是如出一轍的。”齋藤守攤了攤手,“看來有些東西終究是刻在靈魂上的。”

“我真有些好奇,你到底吞噬了多少個自己,才會有這麽‘深刻’的認知。”

“呵呵……也許已經到了時機再晚一些的話,我連添亂的機會都沒有了吧。”齋藤守並未正面回答,“雖然並非每一個我都會走上陰陽師的道路,準確來說走上的是少數,但是‘齋藤守’的天資都很好——請別那個表情,這可並非是自誇——能給予我更多的時間。”

“別誤會,我只是驚訝,你到底是怎麽才能做到評判自己的時候像是品評食物一樣。”

散兵跟著齋藤守落座,這裏的裝潢風格看起來並不似現在流行的模樣——起碼和江戶流行的不同,想來並非最近的產物。

“如果不接受這一點的話,我也很難堅持到現在吧。”齋藤守臉上帶著不達眼底的笑意感嘆道。

侍童在兩人面前上了茶,便縮回到墻角站著了。

“不知道你對這場人造神明的鬧劇有多少了解?”陰陽師摩挲著瓷杯,氤氳的霧氣遮掩了他眼眸中的情緒。

“容我提醒一句我們之間如今的關系。”散兵故作禮貌的輕柔說道,在他的感知裏,幾乎將人包裹的金色絲線牢牢地纏在對方的身上,那濃厚的力量保證了即使對方設下再多的戲法,也能輕松的破開迷障指向對方的所在。

他閉著眼也能輕松的追上齋藤守的蹤跡,之所以在這個時間選擇現身,也不過是覺得時間差不多了而已。

雖然散兵沒特意打聽過,但他已經在外面了這麽久,如果等他處理了最後的尾巴都還沒能解決鬼燈町的事情……那也不過是為他提供了一個肆意譏笑人類和妖怪聯合在一起反而更加廢物的機會而已。

“……唉,也是,輸家應該有輸家的樣子。”齋藤守看向對面的少年,那雙紫色的眼眸所註視之物並不在此,但即使發覺到了對方的出神,他也不會做出什麽魯莽的行為,畢竟如果可以,他還是想親眼見證那個家族的夢想破滅。

“人類終究還是與神祇不同。”他忍不住低聲感慨道,“或許早一些行動,便會有所不同吧。”

散兵見他如此,不免嘲諷的笑道:“寄托於無法改變的過去的話,你和你所不屑的人本質上並無差別。”

“沒有人能保證自己永遠正確,時不時的回頭看看也不失為一種調整腳下方向的對比。”

“該從什麽地方說起呢……即使為了獲得神明的庇護,讓陰陽師完全匍匐在神明腳下,他們也還是不情願的。”齋藤守展開扇子遮住了唇角的諷意,“所以在約束稚生神明上,便做了一定的契約約束,理由麽……是為了更好地‘保護’。”

“這點我已經切身感受過了。”散兵不屑的輕哼道,“不過是對純白之神施以微不足道、別有圖謀的善意來換取信任而已,拙劣卻有效的計策。”

“可惜出了意外。”齋藤守聳了聳肩,“但這重約束在稚生神明脫離前綴時,便再也沒有了理由,彼時還是神明能夠行走在世間的時代,他們自然也不敢太過過分。”

“即使在之後,這份束縛也不能解開?”散兵皺了皺眉問道,即使他對奴良鯉伴別有偏愛,也並不等於他就願意永遠和對方捆綁在一起。

齋藤守古怪的笑了笑,“當然並非如此,如果連雛鳥的依戀都沒能得到,再繼續下去也並無益處了。”

“‘再來一次’吧,哪個人沒這麽想過呢?”

“還真是大膽呢……”

散兵瞇起眼眸,他幾乎有些不想進行下去了,比起來主動失敗儀式這種治根的選擇,另一種清理掉知情人士的治標的選擇在此時顯得分外誘人起來。

“你是意料之外,這種改良的部分可以預見到的是一定會執行的。”齋藤守坦然說道,“這是我徹底離開前的進度,或許他們又有了新的想法——嗯,我覺得以那些人的水平可能性並不大——但誰又能知道靈感是否會眷顧無能之輩呢?”

“這也是我不想賭的原因。”齋藤守再一次拋出了頗有誘惑力的選項,“只要您和我在這裏——或者其他地方——靜靜等候著儀式徹底失敗的時間,要比什麽都來的穩,而您之前提出的問題,極端的情緒會有什麽影響,也能在我的身上得到結果。”

他合起烏骨扇,放置在桌子上,目露誠懇,“這對您來說是百利而無一害的選擇。”

“我拒絕。”散兵毫不遲疑的堅定道,“不過是一些心思活絡的耗子而已,我何必為他們讓路。”

誰知道這場儀式失敗的時間是多久,難道就在此空耗?由他來嘲笑奴良鯉伴自是不錯,但若是反過來……還是免了。

況且。

“難道你就確定沒有重新啟動儀式的辦法?”散兵嗤笑道,“被動等待可不是我的風格。”

“拿出來吧,我知道就在你這裏。”

齋藤守微微嘆氣,“您說的不錯,但……”

他取下扇墜,以扇脊狠狠地在桌子上一拍,那原本玉石的扇墜便碎裂開了,一粒小米大小的黑色晶粒出現在翡翠色的碎片中,格外的顯眼。

而下一刻那漆黑的米粒便迅速的膨脹,直到和其他寶石差不多的大小才停下,黑色的透明寶石好似散發著幽幽的光芒,正如無窮無盡、永不得滿足的欲望一般。

散兵看著這和其他寶石不同的奇異一幕,挑了挑眉道:“難怪我說這感覺一直若有若無的,如果不是你太過自信自己會是‘器皿’,恐怕我還真不一定會完全跟著你。”

“這聽起來倒是要怪我自己了。”他用扇子將這枚黑色的寶石推了過去,“雖然一直沒有神明胚胎的降世,但好在當初有真正的神明相助,族裏的研究在控制它上效果意外的不錯。”

“因此,那消去稚生神明記憶的方法,雖然我不了解,但並不是沒有做到的可能。”

“所以,請允許我同您一起前去吧。”

——

奴良鯉伴動作無比熟練地翻過自己的墻,輕而易舉的避開了恐怕正捧著文件找自己的首無,走在街上他摩挲著下巴疑惑的看著臉上充滿喜色的人。

“誒呀,怎麽突然這麽熱鬧啊。江戶最近有什麽活動了嗎……最近也沒什麽節日吧。”

鬼燈町的事情在前一天終於算是處理完了,後續那些妖怪的安置實在是麻煩的厲害,他們之中一部分處於一種死氣沈沈的樣子,一部分還沒有到這種程度,但是又沒到□□脆斬殺的那些嗜血惡妖的地步。

但是前者本身也是經歷過那些階段的,這副模樣也不過是因為受限於鬼燈町的環境無法反抗而已,在外界待久了,他們是從此安寧下去,還是故態覆萌,誰也沒個把握。

雖然說按照罪行直接處死也並不算什麽過分的事情,但是……對著那樣的同族還是很難下手吧?

經過了許久才艱難的討論出了長成,但是即便如此也還只是一個發生了意外情況便可以根據情況更改的草案罷了。

在一開始鬼燈町肆意出刀與強者拼殺的時候還能算得上是樂趣,最近這樣的日子實在是枯燥煩心啊……一直和這種事情為伴也太過寂寞了。

於是在這種也能算是塵埃落定的階段,他便久違了回到了心愛的江戶街上,決定汲取一些人類的活力來彌補一番自己飽受摧殘的心——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以前也是如此,但如今一個人混跡在人群中似乎也有些寂寞。

說起來,明明只差最後幾個了,怎麽都過了這麽久還沒有結束啊?

壓下心底裏的疑惑,奴良鯉伴摸到了酒客之間,“喲,最近是發生了什麽喜事嗎,怎麽大夥兒都這麽開心?”

“是鯉先生啊!”

“可好久沒見你了鯉先生!”

奴良鯉伴笑著回應過後,看向了自己相識已久的酒友,“我之前有些事情離開了江戶,怎麽看起來這麽熱鬧……是有什麽新的祭典了嗎?”

總不會是陰陽師們為了鬼燈町的事情慶賀吧……不過,這好像的確算是什麽值得記下一筆的豐功偉績?奴良鯉伴突然不著調的想到,但他很快就想到了那些倒下的陰陽師和妖怪,搖了搖頭將這些太過輕佻的念頭甩了出去。

不管是陰陽師妖怪,在這個時間都忙得厲害,抽不出空來,逝者也需要悼念,絕無可能在這種時候舉辦什麽值得慶祝的事情。

“哈哈,難怪你不知道,也就是最近才傳開。”酒客放下了酒盅,大笑道,“這個事兒是鎮子的人傳來的,說是什麽‘登神儀式就在我們鎮子裏舉行!’‘神明下凡了!’了之類的話語。”

“還說是要舉辦什麽祭典來慶賀,神轎會直接到山上的神社呢……呵,那地方哪兒有神社啊,老兄我也算是走南闖北久了,那地方不知道去過多少次了。”

“那聽起來也不至於江戶都這麽興奮吧。”奴良鯉伴目露思索,這些信息聯合在一起,他不免有了個猜測,於是指了個曾經因為好奇心直追了幾天的方向問道,“是那邊的鎮子不?”

酒客有些意外道:“沒錯,難道那邊還真有神社?”

這無疑驗證了奴良鯉伴的猜測,不過他還是面露疑惑的猶豫著回答道:“有倒是有,不過荒廢了,而且在山頂上,也並不大……這地方來了什麽人了?”

僅憑這一個瞬間,他就已經明白了對方的想法,看來最後一枚寶石也已經找到了,想必是打算一勞永逸的徹底解決掉這件事情,不過……

為什麽不等等自己啊!明明那麽多都一起經歷過來了,如果結局不能一起見證的話,也未免太過遺憾了。奴良鯉伴心中暗自不滿,可惜罪魁禍首並不在此,他也只能默默地將這件事情記在心裏了。

“本來嘛,這種東西也的確沒人放在心上,不過那鎮子的人搞的很熱鬧,還來收集什麽‘對神明的祝福’之類東西——啊,就是說兩句吉祥話就行那種,他們倒是大方,什麽菜啊果子啊之類的隨手送。”

“所以麽,起初大家都是將信將疑,後面倒是真的有些人打算去參加那祭典了,甚至現在有些人激動的好像他們鎮子裏的人一樣。”

江戶的人多多少少對那些城外的人有些心底裏的傲氣,這幅模樣倒是十分令酒客奇怪了,不過他對那什勞子祭典沒一點兒興趣,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還沒多喝兩盅來的暢快。

酒客端起酒盅一飲而盡,今日裏他的酒友也少了不少——沒看到連這兒也這麽多喜氣洋洋的人麽?——難得今天鯉先生出現了,定要不醉不……?鯉先生呢?

……

奴良鯉伴在聽到了由來時便溜了出去,他走上那段印象深刻的土路上時,不免有些時過境遷的感覺……那個時候他還是滿心的好奇,那個怪模怪樣的家夥就這樣走在他的前面,而他就跟在後面那麽走了幾天,緊接著又是沒忍住好奇幹脆的念誦了上面的咒語。

而踏上歸程的時候便不是他一個人了,銳利的少年周身帶著不自知的迷茫……也沒什麽不好承認的,他起初的確只是被那張過於昳麗的臉吸引,才做出那麽多輕佻的行為。

奴良鯉伴回憶著便也擔憂,誒呀誒呀……散兵那個時候對自己可是意外的手下留情了,不過——警惕意識也太差了吧。

他不由得又想起幻境裏自己的舉動的,當時他都做好了被遷怒——好像也不能算是遷怒——的準備了。

不過也多虧了那家夥,自己才能審視自己的內心來。

熟悉的鎮子已經映入了眼簾,這裏離那座初見的山和村子都有一定的距離,這讓“神轎游行”的真實性愈發可疑起來,不過鎮子上已經能看到一些為祭典準備的裝扮了,起碼鎮子上的人是真心相信這回事情的。

這次回去的話,就好好的和散兵介紹一下大家吧?之前少年身上那種不願意與自己之外的其他人接觸疏離他並不是沒有感受到,但既然已經決定了留下來的話……家人之間可不能一直這樣子啊!

……

奴良鯉伴擡步邁進鎮子的時候,忍不住睜大了眼睛:街道上逐漸人頭攢動,小攤販遍布兩旁,叫賣聲與議論聲此起彼伏,熱鬧喜悅的氣息像層層漣漪在空氣中蔓延開來,這地方的熱鬧程度,比起來江戶也不多承讓了。

現在不是忙碌的時節,孩子們的是最自由的,祭典這種時候,他們的興奮也更濃烈些。才走了幾步,奴良鯉伴就看到一群孩子結伴而行,他們臉上洋溢著紅撲撲的喜悅。

“聽說神轎特別漂亮,是用金子和寶石裝飾的!”一個年紀稍小,穿著精致一些的男孩滿臉神秘地對著其他孩子說道。

一個原本在邊緣的年長些的孩子找到了機會,他驕傲的說道:“那是我爹做的!他的手藝,連京都的貴人都找他嘞!這次我也幫了忙,那上面的材料,比貴人們提供的還要好呢!”

而作為成熟的半妖,奴良鯉伴絲毫沒有偷聽孩子們談話的尷尬,十分自然的加入了進去,做出一副驚訝的樣子:“什麽——你也參與了嗎?快說說這是什麽時候才完工的……誒呀,這種東西恐怕得提前幾年準備吧!”

成年人的反饋無疑更激勵了他心中的那一點小得意,“正常來說是這樣的,但是這次可不一樣,貴人們有錢又舍得雇人,大夥兒一起做在前兩天才完工呢。”

“咦,不對你這家夥是誰啊!”另一邊的孩子反應過來。

“人呢?剛剛這裏有人的吧?”

“啊啊啊啊不會吧這可是神明大人將要游行的地方,不會有臟東西的吧!??”

利用明鏡止水從孩子們身邊離開的奴良鯉伴聽著後方傳來的尖叫,無辜地眨了眨眼。

近期才完工啊,越多越多的證據都指向了那唯一的結果了。

這地方離江戶有些遠了,奴良鯉伴出發時也不算早,是以此時已經將將到了日落的時間了。

奴良鯉伴看著店家點亮蠟燭,才發現這街道的周圍都掛著燈籠,看它們的顏色顯然都是才掛上不久的。這些嶄新的燈籠高高懸掛著,如果都點亮的話,或許會比江戶還要顯得熱鬧吧?

不過街上的繁華也的確對得起他們付出的成本,即使到了這個時候,市集裏依舊是人聲鼎沸的。

每個人都想買上最好的衣服,布料、成衣鋪子面前看布料的人擠得滿滿當當的;每個人都想那一天的自己最是精神,脂粉鋪子面前的女人絡繹不絕……而最為重要的當然是祭祀用品了,奴良鯉伴擠了進去,抽了個空暇對著店主問道:“生意不錯啊老板,這麽早門口就點上燈籠了。”

店主最近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再加上鎮子上總是那麽些人,聽到問話只當做是什麽熟人,便答道:“嗨,我自己哪兒舍得啊,這不是宮司大人他們送來的麽。”

奴良鯉伴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如果是所謂神明未曾前往高天原時便侍奉神明的家族,手中銀錢不少能夠如此行事倒的確不算奇怪,不過,這些人就這麽快憑空接受一個不知名的神明的慶典了?而且這店主的口氣好似對那位恐怕這兩天才出現的宮司極為熟稔一樣,那地方是不是荒廢的神社難道自己還不清楚麽?

奴良鯉伴漫步在人流中整理著思緒,人聲鼎沸的環境對他來說並不是幹擾,相反的這種環境讓他極為放松。在他懷疑是否是陰陽師的伎倆時,空中突然傳來一陣陣低沈的鐘聲仿,霎時間,周圍的環境陷入了幾乎是詭異的安靜,似乎都被這神聖之音所懾服。

大妖怪趁此機會左看右看,方才舒了一口氣……剛想什麽便找到了緣由,不過這些事情還得交給花開院他們吧?

陰陽師的事情就合該交給陰陽師們自己處理!某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大妖怪寫好了一封信認真地想到。

……

奴良鯉伴就這樣無所事事的在鎮子上呆了幾天——說是收集情報實在是太過勉強了,除了不斷印證著他第一天就想到的猜想之外,其他的什麽也沒有。

不管是“神社”何在(他已經去過將少年召請過來的那個荒廢神社了,裏面仍舊是那副破敗的模樣),還是神職人員何在,他都一無所獲。

就好像根本不存在神社、宮司一樣,當然,未登神的神明一定是存在的。

這幾天他無聊的玩弄著手腕上的紅線,只可惜他們在更高一級的力量下萎靡不振的,連個方向都不願意指路。

他就這樣一直等待著,直到了祭典開始的那一天。

這場莫名其妙的發起的隆重祭典自早晨便開始了,起初奴良鯉伴猜測或許是因為神社過遠,但既然不是他想的那個神社,這一條就不適用了。

早晨的薄霧尚且籠罩著鎮子,遠處的山林間隱約傳來自在鳥鳴,以往還趁浸在寧靜中的鎮子已經醒來了,熱熱鬧鬧的喧囂聲交織在一起,孩子們被父母看在身旁,以免他們在一開始就弄臟了新衣。

神轎恐怕還沒出發,這裏就擠滿了居民,他們雙手合十,低頭默念祈願,有些甚至忍不住跪倒在地,臉上流露出虔誠的敬畏之情。年長者捧著供奉的香爐,濃烈的檀香味在空中彌漫,仿佛為儀式增添了一絲神聖的氛圍。

奴良鯉伴混在其中臉上不顯,心裏還是有些覆雜……他總覺得自己就好像是話本裏那些在修養極差,在寺廟神社裏打算作惡的妖怪一樣——不過他沒在寺廟神社裏作惡,修養還是要比他們高上很多的。

修養極高的大妖怪占了個位於鎮子中心的好位置,這兩天傳的神轎游行的路線有數種,而每一種都經過了此處,至於接下來的計劃嘛……等見到了人再商議也不遲。

——畢竟若是他魯莽行動,壞了散兵的計劃怎麽辦!

居民們準備的早,未必代表著神社出發的就早了。等待是表現虔誠中最廉價的東西,而虔誠對於神社來說本身也是廉價的東西。

在奴良鯉伴暢想了數個登場的帥氣姿勢後,伴隨著古樸而神聖的樂聲,那據說造價極為高昂的神轎終於出現在了視野內。

奴良鯉伴猛地打起精神,只見頂神轎被穿著華麗的信徒們擡著以一種緩慢穩重的速度不緊不慢的前行著,而最前方巫女手執法器,口中念誦著古老的祝詞,腳步穩重手中的鈴鐺搖曳發出輕脆的聲響,在後面盛裝的樂師演奏的古樸樂聲下愈發顯得空靈悠遠。

而那頂他重點關註的神轎被高高擡舉著,神轎以朱漆塗飾,金箔的雕花在陽光的照射下閃耀光輝,周圍懸掛著繡有祥雲和瑞獸的錦緞垂簾,此時距離尚遠,奴良鯉伴只能看到神轎中坐著的身影穿著著象征純潔的白色狩衣,依稀能看見那個身影並不似成年人。

奴良鯉伴不由得伸出手抵在胸口,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跳得從未迅速而有力過。分離之時積攢的思念在平日裏悄咪咪地洩露些許就足夠磨人,在這種即將相見的時刻便更加的控制不住了。

轎身上懸掛著精致的金鈴,神轎行走間,鈴聲便清脆地響起,應和著巫女手中的聲響,一步一步的逐漸接近了奴良鯉伴所在。大妖怪從未覺得如此焦急過,如果點上香便能讓神轎快上一分,他此刻絕對是修養最差的妖怪。

風吹動四周的垂簾,好似模糊了轎中人的面龐,但妖怪的目力在這時候顯露出了絕佳的優越:轎中人端坐於正中,身著白底金紋的狩衣,神情寧靜而威嚴,帶著幾分不屬於人類的傲慢和冷漠,這仿佛與凡世隔絕的姿態讓人非但生不出怨恨,反而更加覺得“神明理應如此”。

而轎中人的臉龐自然也是宛如神明造物一般的絕美。他的肌膚如初雪般純凈,透著柔和的光澤,帶著幾分少年的生氣卻又不顯得稚嫩;長而濃密的睫毛仿佛微風輕拂下的羽翼,每一次眨動都如同誘惑的低語,蠱惑著信徒沈浸於那片紫羅蘭色的深邃中。而唇角卻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令原本被蠱惑之人在感受到著疏冷之時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的褻瀆之心。

那無疑正是奴良鯉伴等候之人的模樣,但他卻不由得睜大了眼睛,不該是這樣的。

散兵的眼眸他見過了太多,或是明亮時宛如最美麗透澈的紫寶石一般,或是柔軟的宛如陽光下的紫羅蘭一般,或是惡趣味湧上時宛如神秘莫測的星空一般,唯獨……不應該如此的冷漠。

似乎是感受到了大妖怪過於強烈的視線,轎中神明稍稍側首,那雙深邃的眼睛看過來,睫毛輕動——

平靜而冷淡,那羽翼一般的眼睫卻又似刻意又似無意的輕掃過。

奴良鯉伴心中萬千思緒驀然湧上,他後退隱入人群,空出來的位置很快就被人補上,原本此處的黑發男人在這種時刻自然無人在意。

……

聲勢浩大的隊伍逐漸走出鎮子,進入通往山頂神社的蜿蜒小路——正是散兵降臨於此的那座山中。

只是在半山腰時,隊伍突然停住了,最前方的巫女握在手中的法器高高舉起,口中念誦著的咒語一轉,原本是絕路的地方兀然露出一條小道,兩旁的怒放著櫻花在神轎經過之前,明明無風花瓣卻如雨般灑下,如同鎮中道路兩旁的居民一般。

這條路並不近,身為游行的隊伍更是不能放松半分警惕,走到這最終站時候,眾人身心俱疲,是以誰也沒發現隊尾何時墜了個不認識的身影。

達山頂神社時,太陽已將將落下,金色的光輝更顯得從神轎中走出的身影無比神聖,他邁步踏上神社前的石階,每一步都顯得莊重而威嚴,仿佛這一刻,天地之間所有的陽光都聚焦於他的身上。

巫女在前方引路,古樸低沈的鐘聲響起,其他人則在原地佇立著,待到神明大人的身影緩緩消失之時,才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他們陸陸續續的結伴從旁邊的小門走進了神社,那個多出的身影自然也不意外。

身著紅白色巫女服的巫女打開了門,等待散兵進入後拉上了障子門。

“你這幅模樣倒是比之前順眼的多。”才一進屋,散兵便心情愉快的勾了勾唇打趣道,“也不奇怪竟然沒一個人對你有所懷疑了。”

“畢竟巫女到底只是承擔輔助性的任務,不是核心的人只要不出大錯就足夠了。”巫女——或者說齋藤守——臉上仍保持著那份端莊肅穆,“這種傲慢在那個時候便是了,不如說那個時候因為神明的青睞,倒是有一些能夠得到宮司之位的巫女。”

“況且,我也負責過巫女的教導。”齋藤守看了一眼散兵,這種繁瑣的儀式在他起初和對方講述時便是充滿了不耐和煩躁,但是現在真正實施了,反而沒什麽負面情緒?

“你心情很好?”

“啊。”散兵的眼眸中滿是笑意,被惡趣味占據的眼眸宛如神秘莫測的星空,輕輕哼笑了一聲,“我看到了很有趣的事情,連這一趟都變得不那麽乏味了。”

齋藤守有些意外,笑了笑道:“不知道是何事能有這麽大的效力?”

“我看到了一只不甚聰明的松鼠,明明抱著松果,卻還能從樹上滑落,又呆楞的滿地尋覓著。”

“原來如此。”

完全沒明白散兵口中有趣之處的齋藤守下意識的想用展開烏骨扇,卻發現手中拿著的還是鈴鐺狀的法器,那清脆的響聲也讓他意識到該離開了。

“提前預祝我們明日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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