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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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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交談

“不得不承認,這還真是意外的會面。”老人——或者說“陰陽師齋藤守”——嘆了口氣,伸手抓過桌上擺放著的烏骨扇,他坐起身,扇骨在掌心輕輕擊了一下,伴隨著無形的靈力蔓延,散兵身前的齋藤守便目露迷蒙起來。

對和自己長著一張臉的齋藤守連一分關註都沒有多投入,他對散兵宛如友人一樣的抱怨道:“‘神明大人’還真是過分,分明你也不想完成儀式吧?為什麽不按照約定那樣做呢。”

“真可惜,我可不記得曾答應了什麽,擅自替神明做主,可謂‘僭越’喔?”散兵不屑的輕哼了一聲,嘴角揚起一抹輕蔑的笑意,“更何況,反覆無常才是神明的特性。如此說來,沒能讓你好好品嘗一番也的確是我的過錯。”

散兵瞇起眼眸,毫不意外的在自己刻意放重了讀音的“僭越”時,抓住了齋藤守近乎微不可察地渾身一震的異樣,這仿佛被擊中了某種弱點——不,他的確抓住了對方的弱點——他勾了勾唇,帶起毫不掩飾的惡劣,“誒呀……還是這幅遲暮的樣子更適合你呢。”

“我還以為這都是我們心照不宣的事情了……不過您還真是敏銳。”齋藤守嘆息,那雙不再明亮的、屬於年老者的眼眸裏卻並無慌張之色,“既然如此,不知道神明大人是否能原諒在下的小小冒犯?”

“拒絕神明的召見可算不上‘小小的’吧,更何況,這還是神明屈尊親自前來,豈非要罪加一等?”

話音未落,空氣中便多了一絲寒意。就在這倏忽之間,齋藤守只覺得他的心臟驟然緊縮,血液的奔流如積雷般跳動,那份牢牢紮根在血脈中“契”束縛懲戒著他對“對神明的不敬”。

齋藤守握著烏骨扇的手難以自抑的顫抖起來,他勉強笑了笑,如果是用那副年輕的外表,或許還能勉強顯露出幾分光風霽月、從容不迫來,只可惜,如今這幅姿態做起來便顯得有些可憐了。

“您說的是。只是,不知道在下如何告罪,才能令您滿意?”

“我的來意,我想做什麽,你我難道不是都一清二楚?”散兵抱臂,揚了揚下巴,眉眼間盡是諷意,他冷冷地道,“不然的話,又何必躲躲藏藏的呢?”

“呵呵……”齋藤守顫巍巍的打開扇子搖了搖,沒有急著回答,只是低聲笑了笑道,“可惜,這件事情就算是我也不知道呢。”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真的對一切茫然無知。但這毫無疑問是心知肚明的謊言。

散兵挑了挑眉,並未戳破,卻也並不想合對方心意的遞出臺階,只是似笑非笑的註視著他。

先承受不住的當然是齋藤守,他的身體實在是太孱弱了,“這可不完全算是謊話,我也只是知道它會在這裏誕生而已。”

“在這個離江戶這麽遠的地方?”散兵挑了挑眉質疑道。

按照之前齋藤守的說法,兩人之間會被冥冥之中的緣分吸引交匯,但如果散兵按兵不動,這個地方就太過遙遠了。以人類的腳程,即使是直直的走過去,路上也不被妖怪匪徒所擾,這恐怕自然就達到了齋藤守口中他想讓散兵在收集寶石上逾期的目的。

或許是因為散兵語中的探究,那分“違抗神意”的懲罰也輕了一些,這讓齋藤守面色好轉了一些,“這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啊……星星是這麽告訴我的,我便來了。”

他會出現在此地當然不是如此,但他並不想清楚對方是否讚同自己,也不想為此行憑空多添奉獻。

只是,血脈中那份與神明的“契”到底牢牢地束縛著他,好在對方或許並不清楚這份契約的真正力量。他心存僥幸的想到。

——齋藤家做出了對年幼的神明的束縛,那麽當初協助研究這個法術的神明,難道就任由著人類冒犯神明的尊嚴嗎?

——當然是否定的。

“我很好奇。”散兵慢條斯理地說道,眼眸中的惡意閃爍將紫水晶點亮,像是已然將獵物摁在爪下的貓科動物,“你到底是因為什麽才不想繼承齋藤家的‘偉業’?”

“難道是因為這神與人的束縛——?回答我。”他傲慢的勾了勾唇,一字一頓道,“我、命、令、你。”

——他知道了!

齋藤守的瞳孔猛的放大,額頭上分泌出細細的汗珠,他咽了口口水,身體中血液幾乎要化為一縷縷纖細的針一般的疼痛,自靈魂深處傳來的壓迫,無不催促著逼迫著他的回答。

這並非是可以弄虛作假的時刻。齋藤守的身體提醒著他。於是他不得不張口道:“……這是一段漫長的故事。”

“我的時間很充足。”散兵輕快地說道,“你看起來倒是相反,所以我相信你會選擇最合適的方式。”

“您還真是……敏銳。”

“這種說過了一次的話,就不必再重覆了吧。”

“我這可是真心話。”齋藤守嘆息,他握緊了烏骨扇,看向散兵,“如果您不介意的話,先讓我把他的事情處理了吧。雖然不是什麽要緊的事情,但是一個人站在這兒,歸根到底在這裏終究還是有所妨礙。”

“請便。”散兵退後了一步,卻並無打算暫避的意思。

齋藤守自然也表現得不在意,他又輕輕地將扇脊擊在掌心,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響聲,年輕的話本作家便從迷蒙中清醒了過來。

他眨了眨眼,還帶著幾分睡夢中的迷糊,“……不、不好意思,我好像……”

“此處靈力旺盛,對於常人來說可能負擔過重,難免容易被靈力感染神游物外去了。”齋藤守風輕雲淡的笑了笑,十分符合世人對於超脫凡塵俗世的高人想象。

他擡起胳膊,在侍者的扶持下站起身,一邊慢悠悠地道:“如果你有什麽心生感悟之處,或許也算得上是一份好運的眷顧。”

話本作家回想道:“嗯……好像的確,有什麽從未見過模樣的屋子,似乎是……在山裏?”

“有屋子,花,和……”

“呵呵,你可以等一切了結之後再想,現在的話,來說說你遇到的困境吧。”

話本作家一想起那些經歷,整個人便是一個激靈,也不再去想那些隱隱約約所見到的幻夢中的事情了,便道:“是,是,我好像被什麽東西盯上了!每天……”

他將和散兵說過的話一一重覆給了齋藤守,神色之間似乎完全沒註意到眼前之人與自己面容上的相似。

——不過這也不難理解,正值壯年的人,誰會暢想自己年老後的模樣呢?更何況眼前之人是如此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外高人作態了。

“原來如此。”齋藤守將扇子上的扇墜取下遞給了話本作者,“恐怕是你的靈感天生過人,在妖鬼之物眼中便猶如一道可口的餐點,你先攜帶著此物看看,若是無事自然安好,如果還有此類事件發生,月底之前我都不會離開此處。”

“這……多謝您了,只是,如果您離開之後……?”

“不必擔憂。”齋藤守安撫性的笑了笑,“如果在這之前無事,便不必擔憂了。”

他打趣道:“若是之後還是有什麽發生,恐怕也不是我能夠應付的了。”

“多謝您了!這番恩德……”年輕人一邊說著一邊從兜裏摸出錢袋,“這是我的全部積蓄,還望先生收下。”

“不過是一點小事,無妨。”

……

兩人推脫了一番,齋藤守才令侍者送走青年。只是,年輕的話本作者就如同忘記了同來的散兵一樣,路過之時並無半分交談。甚至他好像就沒有看到原本站在自己身後的少年一樣,以一種本能般的避讓讓開了散兵所在的地方,沿著小路走出去了。

“你到底有多少那東西?”散兵也不在意,雖然有著同樣面容的青年他也很感興趣,青年身上也絕對是有什麽齋藤守在意的,但還是眼前的本體要更重要一些。

他饒有興趣地盯著那如今變得光禿禿的烏骨扇,“光我印象裏,打碎的便有五六個了。”

“唉……您對它們還真是毫無憐惜,怎麽說也是上好的玉料。”齋藤守如此說著,臉上倒是不見半分可惜,從侍者的手中又取出一枚扇墜,系在了手中的烏骨扇上。

“不然呢?貼身珍藏著?這聽起來倒像是我們之中總有一個人包藏著什麽狎昵之心了。”散兵涼涼地說道,雖然他不通此世術法,但是想也知道,這種東西上想要設置什麽,早日察覺自己的蹤跡提前避開再容易不過了。

“若您想的話,自然也無不可。但還是饒過我吧,褻瀆神明這種事情,對我們這些侍從來說還是太沈重了。”

“‘侍從’?”

“沒錯。神明行走在世間,自然是超凡脫俗的,那麽總會有些投機取巧之輩朝著神祇逢迎諂媚,以求能得到些許眷顧……”

“呵呵,也正如您猜到的一樣,束縛從來都是相對的。”齋藤守坐回躺椅上,毫無誠意地致歉道,“精力不濟,還望見諒。”

“畢竟不會有什麽真正全盤奉獻,只為助人為樂的神明。不過,你應該也還沒忘記吧。”散兵低笑了一聲,涼涼地提醒道,“我問的可並非如此。”

齋藤守握著自己持扇的手臂,無奈地笑道:“這種時間久的東西,總是交織在一起的,倒也不算離題吧?”

“這種評判,姑且還是留到你老實講完之後再說吧。”

“該從哪裏說起呢……就從這道‘契’吧。”齋藤守回憶了一會兒,“這的確是以互惠互利為目的簽訂的條約,生效的範圍便是稚生神明在內的所有神明,和齋藤氏的後代。”

“齋藤氏憑借著與神祇的親密關系,在一時獲得了無上的地位,即使是在神明剛剛回歸高天原之後的一段時間,齋藤依舊是高於其他家族一頭的姓氏。”

“只可惜,這種餘蔭可不會一直有效。”散兵懶洋洋的嘲諷道,“接下來的情節倒是一眼就望得到頭,不過是寄希望於新的神明庇護而已。”

“只可惜,侍奉神明容易,想要越俎代庖催動神明的降生就不該是人類所妄想的了。”

“就是這麽簡單,只可惜當時的他們是不能理解的。”齋藤守嘆了口氣道,“畢竟一旦成功了一次,又享受過那樣的殊榮,高傲的族人們又怎麽甘心淪為凡庸呢?”

“一切的開始,便從這份不甘開始了。”

“族人們不惜代價的想要嘗試著,以便早日催生出新的神明為家族延續榮光。”

“明明只是別人光輝的附庸,你們倒是為此盡心奔走啊。真是可笑。”散兵聽到此處不免覺得好笑,聳了聳肩嘲諷道。

即使是真的成功了,對比付出的真的值得嗎?如果真的能夠量產神明,為什麽不直接催動自己走上神位?

“所以,我對此並不讚同。”齋藤守無奈的笑了笑,“但是人類或許便是如此,比起來讓自己變強成為家族的依靠,還是求取神明的幫助更加快捷,也更加簡單一些。”

“你聽起來好像親眼見證了那些一樣。”散兵瞇起眼眸,齋藤守的態度沒有辦法隱瞞,他並沒有扯個“古籍上所見”之類的借口。

“呵呵……”齋藤守沒有否認,他繼續道,“可惜,個人的不滿對於家族來說無足輕重。”

“即使是你這樣狡猾的陰陽師?”

“畢竟我只是擅長一些旁門左道而已,在正經的陰陽師眼裏自然算不得什麽。”齋藤守搖了搖頭,“這樣一看我的故事的確是平平無奇,或許還不如那小子的話本吧。”

“總之,就如同所有故事裏的那樣,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卒子,和一個倒黴蛋的祭品。”

“的確是很平平無奇。”散兵看向他,從那張臉上他看不出半分情緒,就好像講述著的並非是他自己的往事,“所以你就打算讓他們品嘗一番失敗的滋味兒?”

“就是這麽簡單。”齋藤守淡淡的笑道,“如果是唯一有什麽不太尋常的便是,人類的僥幸心理總是令人作嘔——在祭祀之前小卒子也對此心生期待與僥幸,畢竟神明的榮光對於人類來說,哪怕只是分到一些便也足夠令家族興盛了。”

“齋藤家繼續保持高高在上的地位,受益的是家族中的每個人。”

“喔?”散兵細細品味著他的話,很輕易的便找到了那一點,而他並不打算做那個善解人意的人,言語犀利的點出,“直到你發現祭品是你的……”

“是我的妹妹。”他的臉上還保持著那副淡淡的笑意,卻難以掩蓋那股深埋心底的悔恨,“人們在奉獻與自己無關的事物時,總是不吝於懷有僥幸之心的‘試試看’,而真當與自己有關的時候,卻又明白了這種行為的罪惡。”

“尤其是,你曾作為反對者,卻還是心懷僥幸的時候。”

“接著,我就看著他們迷失在了這條路上,逐漸瘋魔。”

他看著散兵輕輕搖頭,“為什麽你來了呢……這對他們來說還真是……”

散兵挑了挑眉,嗤笑道:“難道這不是正合你意?如果不真的失敗,又怎麽能認識到自己的淺薄?”

“的確如此。只有當這些人的希望完完整整的擺在面前,卻又迎接到徹徹底底失敗之後,他們才會意識到自己有多麽愚蠢。”齋藤守展開烏骨扇,輕輕搖了搖,“所以接下來的就要看您了,我嘛——自然會獻上阻力的。”

“所以,那個‘齋藤守’和你有什麽關系?”

“這是一點小小的詭計而已。”他並未直面回答,“我的故事就是這麽的尋常,不過也應該能夠滿足您的好奇心了。”

“最後一個問題。”散兵看得出他的躲閃,並未追問,這件事情上他已經有了一些猜測,不如權當做最後的謎題,“最後的碎片,就在這裏嗎?”

“當然。”齋藤守點了點頭,確鑿道,“就在這座城裏,而且,它的器皿並不是‘我’。”

——

散兵走出了齋藤守的宅邸,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他陷入了思索。

他當然也可以通過齋藤血脈中的“契”來命令齋藤守說出真相,說出他想做什麽,說出那塊寶石在哪。

但是這毫無意義。雖然齋藤守似乎以為他們兩人之間的目的並不相同,但散兵卻對此清清楚楚——他對登臨神位,去什麽新的鳥籠之中並無半分想法。

但這並不代表他就喜歡齋藤守這副掌控了一切的樣子,既然自以為掌握了他人的命運,倒是比真正的神祇更像是神祇。

散兵辨認了一下方向,毫不猶豫的依照著來時的路,朝著話本作家齋藤守所在的村落走去。

他手中的寶石不全,代表人生□□之苦的“生老病死”被送給了瓔姬——這或許能夠幫助她以人類的身體獲得異類的壽命*——反正那些力量對他來說也無足輕重。

在這個條件不全的前提下,不論接下來發生什麽,新神誕生的目的必然都不會實現。

對現在的他來說,只要不回到江戶,其他的都無所謂。畢竟想來鬼燈町的事情也不會那麽快的解決,就以此作為閑暇之餘的調劑吧。

至於那些不知道藏匿在何處的陰陽師們,不過是一群無足輕重的小老鼠,心懷著的脆弱希望暫時不必主動打破,現在的他們只要不給鯉伴添麻煩就足夠了。這場無聊而可笑的人造神明的儀式,就在江戶之外徹底解決掉吧。

散兵一邊在心底盤算著,一邊愉快地屈指敲了敲齋藤守的房門。

說“話本作者齋藤守”不過是一些詭計,未免太過欲蓋彌彰了,誰會將詭計放在正確的路上呢?

既然並非障眼法,那麽他便一定是關竅所在了。而他的猜測也很快就能驗證了。

門裏沒有回應,這並不奇怪,齋藤守就算是直接回來,也必定沒有散兵來的迅速,只是,他在路上也並非見到齋藤守……他要處理的事情應該結束了才對,以此時的天色,恐怕他今晚是不會回來了。

散兵推開門——他為那道被風刃削斷的門鎖感到一瞬間的歉意——屋裏的情況正如他們離開之時一樣。

散兵略過了昨晚經過的書房,走向了其他屋子……

……

在將整棟屋子徹徹底底的翻了一個遍兒後,散兵眨了眨眼,不由露出了一個輕笑。

看來他還是被齋藤守成功的欺騙了。

“話本作者齋藤守”的確是關竅所在,但是重點的他這個人,這棟屋子太幹凈的,幹凈的沒有半分生活氣息,僅有的地方只有他昨夜見過的……因為齋藤守的恐懼,昨晚兩人幾乎沒有分開過。

“話本作者齋藤守”是真的,那麽……“村民齋藤守”呢?他之前下意識把這兩者綁定在了一起,而忽略了另一種可能。

此時天色已晚,散兵還是敲響了村長的門扉。

“咦……你說齋藤守……?他是上個月才搬過來的,之前聽說在城裏住著呢,為了村裏的清凈——對,聽說他是個話本作者來著。”

也就是說,這的確並非是“憑空出現的人”,只是被模糊了一定的細節。

散兵瞇起眼眸,心緒在一瞬間百轉,忍不住笑了出來——謊言最重要的便是半真半假,當你驗證了真的部分的時候,便很容易默認假的部分也同樣是真的。

他匆匆謝過村長,便重新朝著城市的方向行去。

如何利用話本店家勒令他們回憶起來齋藤守的住所略過不提,在天色完全黑下來的時候,散兵終於找到了“話本作家齋藤守”的住所——不知道該說意外還是不意外,這棟房子與在村子的完全一致。

……來晚了。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息,散兵不由有些遺憾。

如同對村落裏的齋藤宅一般,他輕而易舉的“開鎖”推開了門。

淡淡的月光隨著木門的開啟搶先一步溜進了屋內,而目睹著布置熟悉的房屋內,散兵的眼瞳不由得猛地一擴,又忍不住勾了勾唇,緩緩地開口。

“果然是‘一點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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