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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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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澄香

“你能聽得懂我說話?”奴良鯉伴頭頂的小耳朵不自覺的動了一下,詫異的問道。

剛剛真澄明顯是完全聽不懂自己的話,而眼前的和葉姐姐卻可以,難道變成鬼魂之後就能不受限制和其他物種對話了?

他的思緒越跑越遠,轉瞬之間就已經朝著“如果是這樣變成鬼魂或許也不錯”一路狂奔。

松鼠的形態無疑幫了他頗多,兩人都沒察覺到他的奇思妙想。這個問題還沒等到和葉回答,散兵眼眸一動,便想到了原因。

他順便也為奴良鯉伴解了惑:“你們現在的樣子,如果沒意外的話,應該都是同一個原因造成的。”

奴良鯉伴的尾巴打了個轉,什麽時候?他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嗎?

不過他很快就找到了兩人可能收到不一樣信息的時間節點——

“啊,沒錯。”他漫不經心護著被毛絨尾巴掃過的脖頸,屈指彈了一下亂動的尾巴,“就是你在變成這幅模樣的時候,我察覺到了那股波動。”

不過那個時候奴良鯉伴的變化太過出人意料,一時忘了告訴對方自己的發現而已。

——況且,這也並不重要,無非是由純粹的奴良鯉伴的事情,變成了兩人對半的事情而已。

盯著松鼠傳來的怨念,散兵別過頭,稍稍揚起下頜,將心虛揉進高傲裏:“就算告訴了你又如何。終究這件事還是要我自己來處理。”

“這我可不能當作沒聽到啊!現在了還要你我分明嗎!”奴良松鼠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在少年的肩膀上上躥下跳,時不時的用尾巴進攻兩下。

散兵起初覺得讓他鬧騰兩下也自無不可,但當他視線瞥到對面笑吟吟的女人時,臉頰猛地滾燙。

“……真是幼稚。”散兵抓了幾下不中,便抓住紅線在指尖繞了兩下開始順著開始收攏起來,同時在心底暗自譴責自己怎麽會和這家夥一起作出這麽幼稚的行徑來。

在以這種作弊的方式下結束了玩鬧後,散兵將安生下來的奴良鯉伴壓在懷裏,低而快速冷嘲道:“呵,現在倒是也的確和你有關了,松鼠先生。”

他說完這一句話,便迅速面色冷淡地看向了淡笑著站在一旁的和葉,“雖然有了猜測,但有一點我很好奇——”

散兵挑了挑眉,慢條斯理地問出了那個他一開始就想問的問題:“為什麽你是以這種形態出現的。”

“妾身亦不知。”和葉款款一笑,這一行最重要的便是知情識趣,她自然不會再提剛剛的事情,只柔聲道,“我知道的並不比兩位多,妾身的印象裏,昨日還是抱恙之身,再一睜眼便是如今一身‘輕快’的模樣了。”

“只是在睡夢中隱隱約約受到感召,得知小女並不順遂,宛如噩夢驚醒一般罷了。”

說話間散兵打量著她的神色,確實不似作偽,“這封信是你寄——”

他將出口的話語突然卡在舌尖,只因他兀然想到,那封信被奴良鯉伴收著,和他身上的衣物一起化作油油亮順滑的皮毛了。

和葉看著在少年懷中掙紮著想要解圍的奴良鯉伴,不由掩唇笑道:“妾身並無具體印象,但既然才疏學淺、微不足道的游女能夠以這種樣貌再次睜開眼睛,在意識朦朧之際,本能的向昔日有緣人求助也不奇怪。”

“在那段模糊的記憶中,妾身似乎是寄出過一封信。”

她臉上總帶著令人舒適的、清淺的微笑,但棕色眼眸裏對女兒的擔心卻是掩蓋不住的——或許她本來也沒打算掩飾,都是故去的人了,還有什麽重要的嗎?

“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和葉第一次陷入了思索,“或許是妾身後來被埋葬在了此處吧,若是如此的話,恐怕都是她的主意……”

但可惜的是,散兵並不是那種體貼的留時間給對方追憶情感的人,他接著問道:“你對她失蹤的原因知道多少?”

既然那封信她都沒印象,指望她了解什麽實在是強人所難,他這樣發問無非是尋求一個僥幸,同時避免最愚蠢的事情而已。

和葉的話再次印證了他在運氣上不應抱有希望,這個自出現起來就自然流露出優雅風姿的女人第一次苦笑道:“在這種地方,她主動或是被動失蹤的理由都太多了。”

“若是如今照顧她的人是妾身所想的,或許她會多會為澄香考量多些吧。”

散兵心中已思索起別的事情來,便隨意的點了點頭,“那就先去看看那個女將是不是你所想的吧。”

“妾身無法離開此地。”和葉眉頭輕皺,眼裏是無盡的遺憾,她無可奈何的嘆氣,“若非如此,妾身也不至於在此等候來人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朝著樹幹上摸去,略有些虛幻的手掌就這樣穿進了樹木內。

散兵皺了皺眉,這和他的感覺並不一樣,心中有疑惑就立即去驗證。於是他不假思索的走上前,伸出的手就這樣搭在了那厚厚的織物上,捏起一層布料輕搓了一下,柔軟細膩的觸感與實物並無二致。

“這次再試試看。”他說著抓住和葉的手腕,騰空而起,鬼魂的重量幾近於無,只有手掌相觸的部分有所實感,這種感覺十分微妙。

奴良鯉伴看著少年溫和的牽著女子的手腕,沐著月光,那裙擺虛幻如煙,此情此景下倒更像是天姬漫步於雲端,而少年唇角微微上揚,神情專註,本就過人的顏色在清冷的月光下,更是不似凡人。

兩人並肩而行,如此自然是十分相……不對,那不是完全沒自己的位置了嗎!松鼠金色的眼睛驟然睜大,連忙眨了眨眼把奇怪的想法甩出了腦海。

散兵正沈浸在思索中,從那日聽了龍女講述以來,他一直有個隱隱的擔憂縈繞在心間——到底是因為有了這些情感,寶石才會出現,並且在“命運”下驅使著他們來尋找自己,還是說因為有了寶石,才催生著他們心底的種子破土而出?

兩者對他而言並無差別,人類的死活與他何幹,況且若是心底沒有悄然安眠的種子,傾倒了再多的營養,也只是讓土壤變厚幾分而已。

只是需要擔憂的是……離自己太近的人,比如,奴良鯉伴。散兵垂眸,自己剖析自己的時候總是不用留有什麽情面的,所以他不得不承認,那個家夥如果出了什麽意外,就……太可惜了。

思及此,紫眸顏色不由愈發深沈,他的手指不安的想要梳理一下某些小型動物並不柔軟的皮毛,才一略松,猛然竄起的黑色身影便動作靈敏地順著他的衣服爬到了肩上,又一個躍步蹲到了他的頭頂。

這套行雲流水的動作,恐怕帶走了他數根頭發。散兵吃疼的微微皺眉,紫眸裏惡意翻動,他聲音愈發輕柔,“怎麽了,鯉伴。”

——他收回前言,這個家夥如果出了什麽意外,就太好了。

體驗裝和正品自然不同,缺乏了動物求生本能的奴良鯉伴,奴良鯉伴不免沈浸在對方少見的呼喚了自己名字的喜意中。松鼠美滋滋的搓了搓爪子——其間還攜帶著幾根發絲——故作平靜道:“沒事,你剛剛在想什麽?”

“呵……”少年略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裏褪去了往日裏的嘲諷,眼眸微瞇,他近乎引誘的問道,“你想知道嗎?”

“當然了,以我們的關系,難道有什麽我不能知道的嗎。”奴良鯉伴的聲音裏帶著幾分暗搓搓的試探。

“你當然什麽都能知道。”散兵瞥了一眼奴良鯉伴,勾了勾唇,聲音滿是輕快。

而後者心裏一喜,不待細細琢磨,猛地就感覺到一陣視野動蕩——

他眼前驀然一空,被籠罩在淡淡的投影下。

倘若此時有人視力極佳,恐怕便能看到孤零零的一只松鼠,就這樣憑借著一根細細的線掛在夜幕中。

而散兵假惺惺的話語中是掩飾不住(也沒打算掩飾)的快意,“誒呀,我正在想——”

他發出了一聲短促地笑,悠悠道:“今夜月色不錯,若是能夠獨自禦風而行,豈不暢快。”

“只可惜有要事在身,如此美事只能你一人獨享了。”

……

散兵帶著和葉在一個僻靜的角落落地,剛一觸及地面,和葉就小退了一步,自然的站在他的身後。

散兵掃了她一眼,並非過多關註,他收攏了紅線,搖了搖暈乎乎的奴良鯉伴,聲音帶著虛假的甜膩,促狹問道:“如何,在高空中俯視著你的城市,可曾快活?”

這聲音直讓奴良鯉伴一個激靈清醒起來,他看著那片紫色的天空,惡意的星子在閃閃發亮,或許對一些人來說這幅神態不免令他們心生恐懼。

但奴良鯉伴只覺得可愛極了,他心中柔軟了幾分,只遺憾此時並非是人類的姿態,只能蔫蔫的擡起爪子,故作委屈道:“這種事情一個人太過寂寞啦,身邊有了相伴的人,誰還能回到過去啊。”

散兵嗤笑一聲,把他塞進自己衣襟裏,“我會幫你轉告你的部下的,想必他們都很樂意站在你的身後,讓你免於寂寞。”

動作間,他不著痕跡的摸了一把小動物的右爪,感受到並無勒痕之類的異樣後才徹底安心。

倒的確是白擔憂了,不管變成了什麽樣,奴良鯉伴的本質還是妖怪,還不至於被這紅線所傷。

不過,誰知道這紅線到底是什麽原理,變成這幅樣子會不會不夠牢靠,以免再發生那種急急忙忙去撈下墜人的丟人之事,他這一路上都操縱著無色的風抵在下面,也耗費了不少精力。

跟在身後的人可不能緩解寂寞。奴良鯉伴暗自感嘆,自顧自找了個舒適的位置窩了起來。

花街這樣的地方正是熱鬧的時間,人來人往間,獨身行走在人群中的少年不免引起了些許關註,那副容貌太過艷麗,相比起來懷中往日裏也稱如花似玉的嬌人兒也在一瞬間黯然失色。

濃郁的酒氣靠近,和著空氣中的香氣變得更為刺鼻,散兵厭惡的皺了皺眉,冰冷如刀般銳利地目光令想要接近的人酒醒了八分,拾回了腦子自然也能註意到那樣的布料和顏色絕非居於此處的男女所青睞的,討好的笑著緩緩退步。

散兵哼笑一聲,眸中滿是冷意,淡淡道:“真是可惜。”

“啊,確實。”奴良鯉伴眸色沈凝。

明明相距不遠,卻也能碰到如此插曲,或許在放縱情感的地方,相對的也要失去一部分理智吧。

當停在他們剛剛曾拜訪過的小樓前,和葉看著招牌上的“連枝樓”幾個字,神情不免有些恍惚。

年幼時身體孱弱只能躲在她身後的孩子,長成了目光灼灼的少年,她握著自己的手,身著喪服,臉上卻充滿了對未來的向往,柔和卻堅定:“我已經可以保護你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如果你想離開,我也已經有能力讓你離開這裏了。”

她低下頭,這時才露出幾分年幼時的依戀,“和葉,我是說,如果可能、如果你願意的話,願意與我在這汙穢之地做相互依扶的連理枝……”

那時她做了什麽來著?她似乎是輕輕將那孩子擁在懷裏,而後她猛地反抱住了自己,喪親的悲痛才終於從她的身上湧出。

和葉輕輕地嘆了口氣,可惜她終究還是讓紗重失望了。或許那日離開才是更好的選擇,她也不必再次遭受喪親之痛,那個孩子到底是以什麽心情,將她的遺體葬在那顆樹下的呢?

“有什麽發現嗎?”

少年冷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和葉露出了習慣性的笑意,“不過是一些故事,不過妾身大致也確定了,這裏的主人應該便是妾身舊時友人了。”

“如果是她的話,必定不會坐看澄香被害。”

兩人談話間,接引著客人入內,才剛剛重新走出來的女將便註意到了站在門前的少年人。她不清楚對方是什麽時候離開的,自己明明一直在門口,但或許顯貴之人總有些奇怪的癖好,喜歡翻墻不過是不足稱道的一種罷了。她迎了上去,而闖入耳邊的話宛如一記驚雷,握著舞扇的手不由得顫抖起來。

“……喔?和葉小姐為何如此篤定?須知人心易變,死去的人,價值也會隨之歸零,生前再好的關系,也隨之磨滅了。”

少年涼薄的聲音傳來,他看著旁邊空蕩蕩的地方,宛如有人站立,又對他說了些什麽,令他低笑了一聲,譏誚之意不加掩飾,“呵呵,您生長在這種地方,在對他人的信任上,倒是意外的天真呢。”

“你剛剛說……和葉?”來人的聲音艱澀,不似之前迎客時的熱情。

散兵轉過身,看著女將臉上夾雜了懷念、痛苦、不可置信的神情,不由勾了勾唇,他會突然喚和葉的名字,自然是故意說給有些人聽的。

眉梢稍挑,他假笑道:“你聽錯了。我們的來意一開始就很清楚了——不知道現在有沒有機會聽您講講那位‘澄香’的事情了。“

“……您還真是準備充足。”她嘆息道,但若剛剛的並非詐欺式的表演,倒也不足怪了。

女將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真的看破了真偽,還是只是為了一個不著實際的夢想,心甘情願的上當,她突然覺得疲憊。

“請隨我來吧。”

“啾……啾?”旁邊的枝幹上,有潔白腹羽的不知名鳥兒看著散兵旁邊的空地,輕輕向前跳了一步,似乎是想要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

但左看右看,那裏的確空空如也,它歪了歪小腦袋。

而奴良鯉伴似有所感,朝著那個方向望了過去——視野被少年人的身體擋的嚴嚴實實。

他什麽時候有過這樣的體驗?往日裏都是他將少年攬在懷裏。奴良鯉伴懨懨的趴了回去。

散兵只當他覺得寂寞,讓一個平日裏喋喋不休,四處閑逛的家夥被迫安靜確實有些強人所難,便伸手輕輕順了順他的毛以做安慰。

女將上前引路,支使了一個年輕的游女頂替了她的位置,兩人沒上樓,而是朝著深處走去,最終在最裏間的屋子裏停下了。

“想必你已經得知我的名字了。”

“紗重。”

紗重苦笑起來,“這個名字我已經棄用很久了,不管你是查到了什麽,還是真的確有其事,但既然願意為澄香付出這麽多精力,我也姑且信你一次。”

散兵彎了彎眸子,沒有揭穿她的真實想法。或許還是對門口的事情有些在意,奴良鯉伴從他的懷裏鉆出來,跳到了地上。

“我去門口看看。”

散兵眼睛微動,不知道奴良鯉伴發現了什麽?

這自然也引起了紗重的註意,她掃了溜著小短腿跑向了門口的黑影一眼,並未在意,達官顯貴們豢養的異寵她已經見過了太多,其中不乏訓練的靈性十足的存在,不過是一只松鼠而已,沒什麽好在意的。

況且,此時有更重要的事情。

“澄香是個很好的孩子,她不像我一樣膽怯,又比你多了些靈動,”她輕輕笑了一下,臉上滿是欣慰,“再難的動作,再難的曲子,她都會自己加練到完美……那種韌勁,倒是和你我年輕時有幾分相似。”

“她是這裏最出色的孩子,這些年來我對她視如己出。”

她邀功一樣的眸光閃亮,視線在屋內掃過,不知是出於直覺,還是出於對對方習慣的了解,還真的停在了坐在椅子上的和葉身上。

散兵心知她這不是說給自己聽,但很遺憾察言觀色也並非自己所擅長的,事到如今還是找到澄香,讓奴良鯉伴從那副可笑的樣子變回來才是當務之急。

再說了,一個聽不見,一個說不出,甚至連相見也不能,這樣的單方面交流,又有什麽意義呢?

於是他抱臂揚了揚下頜,打斷了紗重的話,“還是說說你知道什麽吧,比如,她失蹤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你們已經看過了她的屋子了吧?”

散兵輕輕“嗯”了一聲,紗重點了點頭繼續道:“事情就是這樣,那裏看起來一切如常,誰也不知道她是怎麽突然失蹤的。”

她看了一眼眼前的空氣,回憶起了什麽,沈吟了一下,“院子裏的樹很高不假,但是靠近她窗子的枝幹並不牢靠,想要憑借著它溜出去也沒什麽可能。”

至於她為什麽會這樣說,因為……上一個想要靠著樹爬出去這裏的,就是她和和葉。

那時她們年幼,自己的母親雖然是上一任的女將,卻對自己並無優待,反而受到了同期游女的排擠。

和葉就是在那個時候接納了自己,所以當和葉提出要離開這裏的時候,她也欣然同意了。

兩個人抓好了空檔,一路溜到了那唯一的生機之處,和葉那麽出色,連爬樹也不含糊,她兩三下就爬到了足夠的高度。而自己努力了那麽多次,任憑她怎麽教導指揮,都難以爬上去。

天色漸明,看著急的哭了出來的自己,和葉毅然放棄了離開的機會。

“就算出去的話,我們也很難生存下來吧?別哭啊,我說過了,會保護你的。”她拉起自己的手,兩人的掌心都沾滿了塵土,但她的手掌是那麽的柔軟溫暖。

明明天上的太陽還沒有出來,自己的太陽卻已經升起了。

如果沒有自己,和葉或許也不會殞命在此吧。紗重的眸底閃過一絲痛苦,那個時候她明明已經爬上去了,憑借著和葉的聰穎和勤快,她在哪兒都能活的很好,都是自己拖了她的後腿。

而如今她留下的澄香都失蹤了。

“有沒有人會想幫她,或者想要帶走她?”

紗重心中情緒翻湧,臉上卻不顯半分,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唇角露出一絲覆雜的笑,“澄香是個和和葉很像的孩子,客人們都很喜歡她,光是向我提出想要迎娶*她的就有數位,但是她都拒絕了。”

和葉看著紗重身上再無往日的羞怯,將自己的情緒如此熟練的隱藏在面具下,目光中帶著幾分心痛,但她什麽都做不了。

“所以你要問我這個問題,我只能說,大部分客人都有帶走她的可能,幫她的話,只要她提出來,想必沒有人會拒絕吧。”

“那她自己的想法如何?”

“她比我們都看的要通透些,並不相信離開了這裏就會好起來。”紗重感慨道,“她對離開這裏並不熱衷,我也將她視為繼承人教導。”

“聽你的意思,恐怕她也不會有什麽仇人了。”

“是。”紗重輕輕搖了搖扇子,臉上閃過一絲驕傲,“澄香就是這樣的孩子,即使是其他樓的游女,也對她喜歡的緊。”

“所以她是不可能自己離開的,就算是離開了,也會回來的!”這也是她身為女將卻親自在門口迎客的原因。

“這倒是更不妙了。”散兵皺了皺眉,冰冷的聲音點出了紗重今日裏也一直擔憂的事情,“既然對她懷有善意的人都並沒有出手……”

顯然擄走她的多半是對她心懷不軌的人了。

“她最近接觸過什麽不一樣的客人嗎?”

紗重一時陷入了思索,這對她來說有些困難,身為管理者,她向來只負責策劃接待那些貴客,平日裏的客人並不會太過上心。

和葉一直默不作聲的註視著自己的好友,對方的發絲柔順滑亮,一如往昔。而時間終究還是在她的身上留下了痕跡,幾根若有若無的白發還是宣告著,即使對她來說不過一覺又醒來的轉瞬,對好友來說卻是實實在在的年歲。

而紗重也始終沒變,她變成了合格的女將,卻始終是她。紗重剛剛提及自己女兒時流露的驕傲和欣慰不似作偽,無疑她真的把澄香當作自己的女兒在養。

雖然還沒能再見到澄香,但和葉相信那一定是個凝結了她們兩人所有優點的孩子。

她的目光隨著紗重搖動的扇子而動,歲月的長河仿佛隨之逆流,一切都好似回到了往昔。

突然,和葉的眼神一亮,腦海裏閃過一段久違的回憶,像是塵封已久的記憶被微風吹開。她楞了一下,心跳加速——她就知道是這樣!從一醒來她就總覺得這件事恐怕也和她有關系。

她眨了眨眼,試圖抓住那個稍縱即逝的靈感。

“鯉伴!”

突然一聲厲呵打斷了她的思緒,他扭頭望過去,只見和兩人在一起時神色總是淡淡的少年面容扭曲,無奈中又帶著幾分憤懣。

散兵剛剛猛然感覺到一陣拉扯,接著就是驟然的松弛,尋著力道望過去,只見奴良鯉伴已然化為一道黑影,沖向了遠方。

散兵嘴角難以抑制地抽動,他不知道奴良鯉伴發現了什麽,也不知道這咒語為什麽變成了松鼠,用那常人根本難以理解的唧唧聲也能生效。

只是——這家夥是不是忘了,他現在追出去有什麽用?難道指望人類聽懂松鼠的唧唧中是什麽意思嗎?

總不能讓這番努力白費,迫於無奈散兵也不得不提步追去——所以為什麽不幹脆喊自己?難道這家夥真的把自己當作是松鼠了?

這一路便追到了門前的院子裏,伴隨著“唧唧唧唧”的聲音,散兵很容易就發現了那個翻墻到一半的身影,他輕盈一躍,在空中腰一扭,輕而易舉的就將那個人類一腳踹到了地上。

這墻不算高,摔下來造成不了什麽大問題,皮肉之苦卻也不會打折,但這裏是花街,於是一聲哀嚎和接下來痛苦的呻吟,全都被藏在了花街的喧鬧之下。

奴良鯉伴瞄了一眼多半是替自己承受了怒意的倒黴蛋,毫不心虛的裝作什麽也沒發生的模樣,麻溜的抓著散兵身上的衣服蹲在了他的肩頭。

“說吧,你有什麽發現。”

他抱臂冷冷的睥睨著癱在地上的人,問的卻是奴良鯉伴。

“剛剛這個家夥一從墻上翻過來,就鬼鬼祟祟的朝著澄香小姐的屋子所在的方向探頭探腦的。”

散兵了然點了點頭,他走近了一些,用腳尖踢了踢這個不軌之徒,“澄香是你帶走的?”

“什麽帶走?她不在這兒?”本來還在地上哀嚎的男人猛地扶地坐起,震驚的看向散兵,“她不是生病了麽?!”

散兵挑了挑眉,剛剛紗重的關心確實不似作偽,也就是說,澄香還有自己的小秘密?

“說說你知道的。”

男人欲言又止的看著少年,這一番舉動他也明白了澄香的事情況恐怕另有隱情,那麽自己……

他還在斟酌措辭要說些什麽,說了這些會不會妨礙到澄香,就聽到少年不耐煩的“嘖”了一聲,背著光的少年面容似乎很陰沈,唇角就好像不懷好意的翹了起來。

樹木投下的陰影將他們籠罩在黑暗裏,花街裏喧鬧暧昧的聲音似乎都被這陰影隔開,徒留一片令人恐懼的寂靜,只有不知道什麽動物發出的陰森聲音,身上摔到的地方又隱隱作痛起來,男人心上蔓延起一片恐懼。

“花言巧語夠了?”只聽到少年如此冷冷說道。

其中寒意又激的男人一片顫抖,“我說……我說……”

散兵有些莫名其妙的撇了他一眼,卻發現那人抖得更厲害了,都怪奴良鯉伴不斷說著不著邊際的話,才讓他錯過了這家夥的神情。

“澄香前幾天很憔悴。”男人的聲音顫抖著,但是提到澄香時,明顯又不太一樣了,“她情緒不高,我便問她發生了什麽。”

“她倚靠在床上,困倦地說她想媽媽了。澄香和我抱怨說她媽媽明明說自己會化為鳥兒,在夢中守衛自己,卻為什麽從未在夢中見過她?”

“她是個善解人意又堅強的女人,平日裏絕對不會向我們這樣的人露出這樣的脆弱。”他苦笑了一下,帶著淡淡的自嘲,顯然對兩人之間的隔閡再清楚不過了。

或許是這種自嘲緩解了他緊繃的精神,聲音也不再顫抖了,“在下粗通醫術,便冒昧為她診斷,她的身體很健康,恐怕便是心病……但心病積郁若是久了,也會變成軀體上的病癥,這兩日她不見客,便……”

為了佐證自己的話,他從懷裏摸出了幾個藥包,打開了最上面的一個,果然是一副配好的藥。

奴良鯉伴粗略了辨別了一下,“全是補品,雖然不一定起效,但總是沒什麽錯處的。”

散兵問了他的名字,便擺了擺手放他離去了。

兩人回到屋內,還沒問那個男人的事情,就看到和葉迎了上來。

“妾身想起了一些事情,”和葉眼睛明亮,語氣卻還是不急不緩的柔和,“那是妾身病重的時候,樓裏的女將嚴苛,只盼著靠妾身的病柳之姿榨取最後幾分資金。”

“那是十分風雅的公子,他憐惜地問妾身有什麽想要的。”

“妾身那時自知命不久矣,便也懶怠了些許,便直說唯一的願望便是死後仍能與年幼的女兒相伴,即使是轉生為夏蟲,一年一會也無妨。”

“他晚上也並未對妾身做什麽,只是笑著允諾妾身一定會如願。第二日的宴席上,從旁人口中妾身隱隱得知那位公子是一位頗為知名的陰陽師。”

“第三日他取了妾身的一縷頭發,做了個香囊囑托妾身莫要打開,未來必能如願。”

“喔?”散兵習慣性的側頭想要去看身邊的奴良鯉伴,卻與一雙小小的金豆眼對上,一時凝噎,覆才扯了扯唇露出另一個嘲諷的笑,“可惜,這位陰陽師顯然未能說到做到。”

他看著和葉,將那個男人的話覆述給對方,“……看來那個家夥不過是個徒有虛名之輩罷了。”

和葉表情一時凝滯,唯有那雙眼眸中流露出難以言說的悲慟和愧疚,散兵側過頭皺眉幽幽道:“世間承諾便是多半如此,你應當早就習慣了才是。”

他們站在門口,又不曾刻意遮掩,屋裏的紗重自然聽的真切,她握著扇子輕輕敲在小臂上,“若說陰陽師,不久前確實有一位手持著烏骨扇的男人來過。”

她敲擊的速度急切了些,聲音裏有些茫然,“不知為何,我一時想不起那人模樣了,只記得他身上佩戴著一枚鶴紋玉佩。”

散兵看向了奴良鯉伴,聲音低沈道:“你覺得呢?”

後者歪了歪頭,身後的尾巴掃了一下,“信息太少了,不一定就是他。陰陽師裏喜歡這樣打扮的並不少。”

兩人指的是給予照姬父親西川先生靈感的陰陽師。這兩起事情都與陰陽師有關,這個數量有些微妙,若說是沒關聯,只是純粹的偶然,難免有些不甘,但若是認為是一個人,又有些牽強。

“他看起來似乎是好意。”

“讓人失蹤的好意?”散兵嗤笑一聲,轉而看向紗重,“這是澄香的常客嗎?”

“他便是想要迎娶澄香的幾個人中最勤快的那個。”紗重給出了確定的答案,她有些難過,“若是我平日裏少提一些和葉就好了,也許她就不會那麽執念了。”

不管她再怎麽關照澄香,她終究不是澄香的母親,而和葉那個時候已經記事了……也並不奇怪,和葉這樣的人本就不是能忘得掉的。

“那個陰陽師就來過那麽一次嗎?”

紗重點了點頭,“他看起來只是路過,還帶著一些行李,言辭間好像是要向著北邊兒去。”

北邊兒?兩人同時陷入了沈思,那麽……當這件事情了解了,要不要主動朝著北邊探查一下?

或許是這句話觸動了什麽,紗重伸出手指,點了點太陽穴,“似乎……當時旁邊有人叫他‘齋藤先生’。”

得到了姓氏很好,但是這種姓氏並不算罕見,難免有些雞肋的味道了。

“喔,又一個常見姓氏,這位陰陽師倒是天生有些隱匿於人群的本事。”散兵有些煩躁的嘲道,如此一來無疑又陷入了僵局。

“也算是一條線索,只要常見的特征積累的夠多,也總有一天能夠找到唯一全部符合的那個人。”

“哼,這種事情難道我會不知道嗎。”散兵伸出一根手指戳向肩膀上的家夥——兩只爪子輕輕抓住了指尖——有些郁悶的說道,“罷了,這種猶如提線木偶一般被動的生活我也算是習慣了。”

靠近指腹那側的爪子刮了刮他的手指,奴良鯉伴聲音裏帶著笑意,“沒關系,只要是最後勝者,旅途上發生的經歷,都是足以入書的經歷的一部分而已。”

紗重努力在記憶裏挖掘那個陰陽師的信息,明明是才過了不久,卻好像過了幾十年一樣模糊;和葉也在做相似的事情,她的記憶倒是清晰,但那時候更多是抱著試試看的態度,那個時候又是病體,精神萎靡之下並沒有太多的精力關註太多其他事情;而剩下的兩人,奴良鯉伴在檢查是否有遺漏的線索,散兵則試圖像在鬼燈町一樣感受有沒有直接上的牽引。

——但奴良鯉伴就像是個燈泡一樣,他身上傳來的幹擾就像是街上那過量的香氣一樣,濃重的讓他什麽也感覺不到。

“噗——”

羽翼拍打空氣傳來的聲音如同向平靜湖面上投下的一粒石子,眾人不由隨著望去,只見一團白影兀然撲下,他似乎是想落在和葉的身上,卻一個踉蹌直墜地面,好在在落地前又險險地調整好了身體。

它落在了屋檐上,散兵無端的從那雙黑色的豆豆眼中,看出了幾分委屈,那份靈動似乎很難用靈性說明。

於是一個想法在他的心中升起,他看向了那只有著白色腹羽的鳥兒,確鑿的道:“澄香。”

他並不確定,但反正是試探,猶猶豫豫的反而會讓它覺得自己並沒有被發現。

鳥兒伸了伸翅膀,跳了兩步,又扭過頭,歪了歪頭,小眼睛裏滿是疑惑,“……我沒見過你。”

和葉震驚的看著它,淚水奪眶而出,她撲過去伸出手,而如之前觸摸大樹一般,她的手輕飄飄的穿過了鳥兒的身體。

奴良鯉伴眼眸中劃過一絲若有所思,既然他這個翻了東西的人都變成了這樣,那麽物品的原主人也變成了動物自然再正常不過了。

只有紗重聽到的是幾聲鳥鳴。她的目光在散兵的身上打量著,看到那只蹲在肩頭的乖巧松鼠,又想起來剛剛對方沖出去時喊著的名字,今日又疑似“見”到了和葉的鬼魂,她很快就猜到了那個看起來十分不可思議的答案。

“那……是澄香嗎?”

散兵點了點頭,看向了和葉,“現在我們找到你的女兒了。”

和葉擦過臉上的淚水,勉強維持著風姿露出了一個淺笑,施了一禮,“是,妾身十分感謝兩位,讓我們母女二人有機會再次相見。”

雖然是以這樣的形式,沒能見到她成年的樣子有些遺憾,但這樣也足夠了。

起碼,她得到了這裏大多數人都夢寐以求的自由吧。

和葉仰頭看著澄香:她有著潔白的、雲朵一般的腹羽,腦袋和翅尖上的羽毛是黑色,展開的翅膀是美麗的流線型。她飛在空中時自由而矯健,或許變成這樣也並沒有什麽不好的。

散兵並不在意她的想法,他皺眉看著這一切,信上的委托明明已經完成了,為什麽什麽都沒發生?寶石沒有露出蹤跡,更別提讓奴良鯉伴恢覆原狀了。

澄香身上確實存在那股熟悉的氣息,但那種感覺和奴良鯉伴身上的一樣,甚至還要弱的多,證明了她並非是寶石的攜帶者。

憤怒和無力蔓上他的心間,哪裏出了錯?還是說一開始的方向就有問題?

“呵。”散兵心情不佳地屈指頂了頂肩膀上的奴良鯉伴,懶散的聲音裏將擔憂隱藏的很好,他模仿著往日嘲笑一般的語氣,尾音卻放的很輕,近乎情人間親昵的呢喃,“怎麽辦呢,鯉伴,你不會——要一直這樣子了吧。”

但他的隱藏顯然沒瞞過奴良鯉伴,松鼠的爪子抓住他的手指,輕輕的拍了拍。

“那我或許應該先尋找個松果,以便於提前適應一下?”

尖尖的指甲傳來的確實令人安心的感觸,散兵勾了勾唇,垂眸攤開手讓這個家夥順著自己的胳膊站在他的面前,“那恐怕世人都要感嘆了,為什麽會有松鼠連松果都不會咬,‘這個家夥到底是怎麽活下來的呀,難道就靠著那虛無縹緲的夢想嗎——’”

“當然是靠著我勤懇的部下啦。”松鼠直立著身體,雙臂交疊,作出一副盛氣淩人的模樣,“雖然你不是我的部下,但怎麽說也是我的契約者,你也別閑著!”

“你這幅樣子倒是膽大了不少。”散兵挑了挑眉,心中的陰郁被油然而生的好笑取代了。

“既然變成了這樣子,自然不能白白浪費啊。”奴良鯉伴的聲音中帶著笑意,如果是人類的姿態,或許說這話的時候,任誰看了都只會覺得光芒萬丈,難以挪開目光吧。

只可惜,同樣的表情換在了松鼠的臉上,就只覺得滑稽可愛了。

奴良鯉伴看著眼眸彎彎的少年,用爪子拍了拍他的手背,“或許是還有什麽條件沒達到吧。”

“真要說的話,”散兵眼眸微動,“那個和葉的香囊吧。”

“你們都是變成了動物,而只有她的的形態不一樣。”

“她既然沒提,最好的結果恐怕也是和她一起……如果只是作為遺物,恐怕就只能期待著紗重女將能夠收拾好了。”奴良鯉伴苦笑道,“希望它不是最關鍵的道具吧。”

他想了想道:“你那個時候能拉著和葉姐姐來到這裏,或許同時拉著她們兩個就能碰到對方了?”

“聽起來我像是什麽橋梁。”散兵輕哼了一聲,朝著還在不斷試圖碰觸和葉、又不斷失敗的澄香招了招手,“過來試試看,不過如果我是你,就不會抱以太大的希望。”

一旁的人自然也聽到了兩人的討論,和葉也走了過來,散兵像之前一樣握住她的手腕,澄香扇了扇翅膀,也輕飄飄的落在了散兵的另一側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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