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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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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現身

鬼燈町早晨的光線依舊黯淡,如逢魔之時一般的血色光線鉆進門內,而伴隨著涼薄的光線切開了門後真相的一角,僅從這一角的窺視,便能看到——那無疑就是切切實實存在的人間煉獄。

柵欄粗曠而簡陋,在光下能看到淪落上的坎坷痕跡,不知是從什麽地方模仿的畜牧圍欄,或許是和被覆制而來的江戶城是一樣的吧,但此刻從何處覆制,覆制的用意為何,這些都不重要了。

因為圍欄內,並非是供人宰殺的牲畜……不,從某種方面來說或許也是。

人形的生物各自姿態待在被圈養的領地裏,那些禁錮他們的圍欄最高不過堪堪到胸部而已,柵欄粗陋也難以發揮應有的作用,但他們就是如此擁擠不堪卻毫無翻越之意。

而倘若如此如果還說是不過角色互換而已那麽下面的就絕非如此了。地面上的汙穢之間夾雜的無疑是森森白骨,大小不一,其中含義令人不忍細想。

散兵不由蹙眉,空氣中的血腥氣前所未有的濃郁,但詭異的是本該為之反胃的他卻能詭異的感到一絲舒適。原本被遮蔽住的“線”似乎在打開門的那一瞬間紛紛指向了此處,或許……這正是追蹤到浦島太郎的契機。

但是。散兵看了看身側的奴良鯉伴,無聲的主動伸出手扣住大妖怪的手,帶領著他踏入這城門狀的“畜牧廠”。

他瞇著眼睛適應了光線,其中的景象也被收入眼中。盡管已經做好了準備,但是真正看到景象的時候,散兵還是不由覺得心中一冷。

豪鬼藏口中的“食物”,是兩側不斷從遠處流淌堆積過來的、不知道什麽材料大概也沒人想知道是什麽材料的血色肉漿。

感受著身邊傳來的憤怒和背痛,散兵猶豫著模仿大妖怪以往的模樣,輕輕的拍了拍他的手背。

但他的警惕和思緒卻不能停——甚至還要為身邊人加倍——那股旺盛的生命力就在此處匯聚,但就像是位於線團中央一樣,太多的線反而難以找到那個起點。

“……真是醜陋。”

“啊。”散兵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擔任“呵護他人心理健康”這樣職責的可笑職位,但還是毫無遲疑的柔聲道,“反正也不會持續很久了——這不是你說的嗎,最差帶出去消息也足夠了。”

“不,我是說我自己。”奴良鯉伴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沈悶,“沒想到還要你來保護我……你是發現了什麽吧?”

“你沒事了就好——”散兵聲音一轉,冷哼一聲道,“呵,你不會在期望我這樣說吧?小心點,別想著勞煩我去救你。”

見奴良鯉伴終於不再是那副討人厭的失魂落魄,散兵也得以松了口氣安心追蹤搜尋起來。

不用額外多出一份精力照顧身邊人,就順利了不少,他順著身邊的奴良鯉伴身上散發的線,沿著緩緩流動的血漿流,朝著前方走去。

一旁的奴良鯉伴皺了皺鼻子,妖怪更敏銳的感官讓他在這種環境中痛苦不已,血肉幾乎化為實體彌漫在空中,而令他不敢回望的是側邊圍欄裏的那些人類。他們的目光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溫順,這種溫順甚至比歇斯底裏的絕望還要令人恐懼。

在第一次知道鬼燈町的存在時,他也有過,並且很長一段時間都認為著“這樣的地方不是正好嗎,就讓那些無視規矩的家夥自相殘殺就好了”,或許這樣的想法,也是最初這個地方存在的原因吧。

畢竟沒有人會想犧牲自己的家人、部下,圍捕那些陷入絕境的大妖,勢必會引起他們的拼死反撲。

只是,這樣的除惡不凈,帶來了什麽呢……只是給予了他們一片區域,讓他們得以養蠱式的壯大罷了。甚至連限制他們的活動範圍,也只是外界人和妖的自以為是而已。

奴良鯉伴的心情無比沈重,精神卻沒有半分松懈,某種不安在心底裏跳動,空氣中的血肉氣息中似乎又夾雜了其他什麽東西,他握緊了腰間的彌彌切丸,冰冷的妖眸警惕的觀察著周圍——

“就是這兒了。”

散兵勾了勾唇,志得意滿的擡起眼眸,看向了此處的墻壁。

他擡起手,狂風驟起卻乖巧的聽令在其掌中匯聚,又由溫順極速朝著爆裂轉換。衣衫被風揚起,少年唇角微揚,幾日裏的努力終於得償所願的快意點亮了那雙紫水晶一樣的眼眸,這一刻控制著狂暴力量的身影宛如人世神祇。

在暗淡光線中更加顯得白皙的手指朝著那處一揮,風球如雷霆般疾速掠過,裹挾著無盡的力量直撲那處看起來和周圍別無二致的墻壁。

剎那間,墻壁在巨大的沖擊力下發出劇烈震顫,碎石如雪片般飛濺。

原本寂靜的“羊群”在這種震動下發出一陣低聲的喧嘩,奴良鯉伴揮刀擋開那些飛濺的碎石,那處被指定的墻壁在那樣的沖擊下卻是巋然不動,只有一層淡淡的薄殼被得擊碎,露出一片蒼白來,那些飛濺的石頭,大多來自被牽連的旁側。

被轟開的空洞宣告著這並非徒有其表的攻擊,那塊蒼白的不知名物質,像是一個半球體,將什麽東西牢牢地保護在中間。

“被吸收了。”散兵皺了皺眉,他有種暴雨沈入大海的感覺,看起來風波頗大,實際上同類型的物質反倒融合了。一時之下,心中數個猜測轉過。

“那就讓我來試試。”

見尋到了關竅,奴良鯉伴亦以妖力喚醒退魔刀,踏步上前,裹挾著厚重妖力一擊斬下。與被阻隔的風不同,尖銳利器直直劈入半球體中,發出一聲沈悶的脆響,仿佛幹裂的樹枝在冬日裏被強力折斷。

黑紅色的血液像是濃稠的樹蠟緩緩湧出,無形的壓迫默然升起,墻壁再次開始震動,像是被厚重土層覆蓋的巨大樹木正要將自己從土壤裏拔出。

一道風刃擊破了圍欄,散兵雙唇緊抿,少見的帶著高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嚴,聲音如同刀鋒般銳利的命令道:“滾出去。”

原本喧鬧的人群大抵是從他身上看到了什麽熟悉的身影,驀然動了起來,熙熙攘攘的朝著門口跑去。但也仍有一些或是膽怯,或是已經完全麻痹了神經,仍駐足原地,沒有辦法想要動一下的想法。

那些較小的孩童被身旁人一把抱入懷中,而那些年長的便停留在了原地。

已經完全失去了自由的意志了嗎……

見狀奴良鯉伴不由嘆了口氣,他看向門口的方向,“不知道這一趟能活下來多少……”

如果戰鬥起來在這裏他們都不可能兼顧那麽多人,但離開未必就代表安全,這裏的震動一定已經引起了關註,勢必會有更多的妖怪朝著這裏聚攏。

正如豪鬼藏交代的一樣,見到了路過的食物,想要偷吃一口的恐怕不在少數。

“再小的概率也總比毫無希望要來的好。”

散兵話音未落,從那墻壁上垂落的粘稠黑血終於滑落了仍在流淌著的血漿之中,頓時便如熱水沸騰一般,劇烈的滾動起來,一道風刃試探性的切入,依舊石沈大海般沒有激起半分波瀾。

“來了。”

突然福至心靈,一種熟悉的聯系浮現在心頭,不再是那種似有似無,彌漫在整個空間內的存在,而是清清楚楚的,呈現在了眼前。

——不對,還欠缺什麽。

這個想法一閃而逝,還沒來得及細細思索到底缺乏了什麽,突如其來的危機感便促使著他和奴良鯉伴默契的向後跳開。

土地猛然爆發裂痕並在一眨眼間迅速擴散,緊接著一條血紅色長鞭猛地破土而出,它足有數人合抱之粗,看起來似乎仍然是流動著,就好像……那條用於“飼養”的血漿一般。

它的這次突襲也的確帶起了粘稠的血肉,滴滴答答濺落在地上,又迅速沒入土地之中。

“浦島太郎。”散兵確鑿道,他面露惡心,沒多去看那血鞭,而是看向了之前的蒼白物質,它如今也終於露出了全貌,那是一個碩大的頭骨,之前那部分只是他的頂端而已,而如今他終於站在了兩人面前。

緊接著血漿匯聚,騰空朝著白骨裹挾而去,翻騰湧動間,所包裹著的東西不斷縮小,逐漸變成了人形。

“喔呀竟然還可以變回去。”奴良鯉伴的聲音聽起來驚訝無比,似乎帶著從容不迫的閑散,但是散兵沒忘記大妖怪被壓制的妖力。

“我沒……”面對著看過來的視線,他只能無奈的眨了眨眼,嘆息道,“誒呀這種時候拆穿一個男人也未免太不知情識趣了。接下來恐怕就要就拜托你啦。”

“我倒是不知道,什麽時候給你了‘我會配合’的錯覺。”

“畢……”

驟然發起的攻擊,打斷了奴良鯉伴的話,盡管紅線的存在限制了兩人的移動方向,但好在在默契之下暫時沒有造成太大影響。

至於暫時解除……那種副作用在此時無疑是自斷一臂,不管現在的勝負如何,他們都要面對著與鬼燈町妖怪為敵的可見未來,那種狀態太過不妙了。

“龍女要的就是你現在的‘身體’了吧。”散兵左腕向前微扯,風載著他前突的同時,也化為了最為鋒利的尖刀。

浦島太郎的臉色蒼白,他的外貌與龍女給予的畫像相差甚遠,只能隱隱看出一些原來的模樣。但那張臉充滿了活力,明明是成年人的軀體,肌膚卻像是嬰兒一樣稚嫩飽滿。

他伸手牽起滯空的血漿,像在空中揮出一道道布綢一般,緊接著被風攪碎的布片又重新落入血漿中。

同時,彌彌切丸銳利的刀鋒也陷入了泥潭一般的自發湧上的血漿中,因動作飄起的紅線紛飛,被奴良鯉伴另手扯住,輕輕拉了幾下。

“她?”浦島太郎的聲音是與外表不符的幹澀嘶啞,急切憤恨道“我們已經兩不相欠了,她為什麽還追著我?!”

刀光兀然如閃電劃破血色,斷裂的血肉噴湧而出,那粘稠的血液迅速滴落,奴良鯉伴手中的刀鋒一轉,衰竭的去勢被重新註入新的活力,直刺男人的心臟。

浦島太郎想要後退,卻被不知道何時繞至身後的散兵一拳重重的擊在了肩胛,身體反而不由得向前踉蹌了兩步。

冰冷的刀鋒毫無懸念的穿透了那具血肉之軀。

看起來完全沒有任何戰鬥的本能啊,那些妖怪到底為什麽會聽從這個家夥的安排?散兵不由蹙眉思索,那種欠缺什麽的感覺越發強烈,他伸手想要去找尋那身體裏應該存在著的寶石——

在接觸那一瞬間,眼前的軀體發出“嘶啦”一聲,像是什麽膠體被從粘著物上撕開的聲音,那具被刀刃穿透的軀體兀自掉落,只剩下一個眼眶裏閃爍著血色光芒的頭骨。

那蒼白的下巴一張一合,嘶啞的聲音從其中發出,“那個女人——!害我至此還不放過我!”

這下散兵知道缺乏的是什麽了,那眼眶中的赫然就是那塊寶石,他幾乎能感受到那上面傳來的迫不及待的情緒。

平心而論浦島太郎是將它利用的最好的了,比起來其他都未發現它們存在的人,但這時候這種熟練的利用無疑已經成為了一種阻礙。

“眼睛。”

散兵報出目標點的同時,迅速並指襲向那空洞的眼眶。

“既然許下了諾言就要遵守啊。既然違約了,受到懲罰也是正常的吧。”奴良鯉伴面上認真,聲音卻是悠悠然的慵懶,在此時嘲諷意味效果極佳,“茍且偷生了這麽久,也該到頭啦。”

那僅剩的頭骨對他怒目而視,或許是沒有了身體的累贅,他的動作反而迅速起來,飛快的沈入了血漿之中,再次發出聲音時,已經隔了頗遠。

“騙子騙子騙子!我明明才呆了幾天!你根本什麽都不懂!是那女人奪走了我的時間!”浦島太郎從遠處的血漿中站起,這一次那張面孔上似乎又有些微妙的不同,只有聲音依舊如舊,“你們——既然知道了這裏的存在,也別想離開!”

隨著他的話語,除去腳下這一片,原本只是奔流的血漿也隨之一起沸騰了起來,同時地面也微微顫抖起來,血腥氣從未有過的濃郁。

兩人對視一眼,散兵扯出一個假惺惺的笑,誇讚道:“在知情識趣上,你也不多承讓啊。”

奴良鯉伴眨了眨眼無辜道:“我只是實話實說……”

“先解決了他,再找玉手箱也不遲。”散兵凝重的望了一眼門口的方向,如果拖的久了,或許等一會兒一開門就是一群妖怪了。

奴良鯉伴以實際行動表明了自己支持的態度。

……

鋒銳的刀光一次次斬落血漿造物,風刃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無形的軌跡,將其切割成零落的碎塊,風刃、刀光、血色飛舞交錯,看起來頗為激烈,實則毫無進展。

起初浦島太郎還有幾分神志,能做出幾分應答咒罵,而隨著他幾次重組軀體,那種面孔已經和最開始見到的截然不同,似乎也失去了回應的能力,只是抱有將他們留下的執念在本能的動作著。

這對散兵來說還好,但是奴良鯉伴來說已經捉襟見肘,他已經能明顯感覺到妖力被抽取的感覺,無疑在戰鬥間,那家夥加大了抽取的力度,或許只是他一個人,或許是這裏的所有人。

“餵餵餵這家夥不會要等我們把這東西全部耗光吧?”奴良鯉伴一邊閃避一邊說道,“我覺得把房頂掀開或許能蒸發的更快一點喔?”

“你有空念叨這些,不如想個辦法固定住他。”散兵壓抑著不耐說道。

“在盡力啦在盡力啦。”奴良鯉伴眼眸一轉,嘀嘀咕咕道,“彌彌切丸啊彌彌切丸,好歹你也是退魔刀啊,這個時候阻礙妖力的效果倒也是努努力啊。”

雖然是嘀咕,但是散兵註定不可能離他太遠,自然聽的一清二楚,話語凝在喉間還未出口,他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了什麽,精神猛地一震,身旁匯聚的風猛然提速,一道風刃飛出的同時,整個人也宛如一道弓箭射向了奴良鯉伴。

奴良鯉伴金眸猛地一縮,揮刀朝著襲來的少年身後斬去。

噗哧——妖血噴湧而出,血肉凝成的尖刀穿透了大妖怪的胸口。

“……蠢貨。”散兵攬住他的身體,拔出那道血肉利刃,帶著怒氣的聲音低沈道,“我明明告訴過你吧,這具身軀可不像你這樣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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