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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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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白日

清晨,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第一縷陽光悄然透過半透明的和紙,金紗一般的光溫柔地撫上少年的臉頰。睡夢中少年唇角稍稍上翹,不僅沒有半分白日裏的攻擊性,反而還給人幾分脆弱的錯覺。

少年的眼睫毛微微顫動,下一刻陽光點亮了紫水晶一樣的眼眸。

散兵眨了眨眼,從昏沈的睡意中掙脫出來。他扭頭看了看明亮的日光,又轉過身看向還沈睡中的大妖怪。

黑發的妖怪闔著眼睛,繼承自母親的那部分讓他比奴良滑瓢看起來更柔和俊美些,這種感覺在白日裏浪子做派的放蕩不羈時並不起眼,只有在此刻安靜下來,那些屬於瓔姬的特質才愈發明顯起來。

只是——原本一手拖著胳膊一手拖著臉頰的散兵緩緩靠近註視著那張俊秀的面容——這種警惕心也太差了吧。

眼眸裏劃過一絲惡趣味,唇線扯動起一個惡劣的弧度,散兵伸出手探向大妖怪的臉頰——

金眸終於猛地睜開,朦朧的雙眼眨了眨,像是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散兵不為所動地捏住臉頰向外扯動,悠悠道:“你這種性格到底是怎麽活到現在的,就靠其他人的溺愛嗎?這點時間足夠我把刀送進你的心臟。”

“唔……”奴良鯉伴意識不清地應了一聲,聲音含含糊糊的,“你不會,所以沒問題。”

手指上使了些力,“喔?你這麽信任我,那可是早晚會吃虧的,到時候再後悔可來不及了喔?”

“識人不清的後果就自己承擔嘛。”奴良鯉伴的聲音近乎無賴般地撒嬌,但抓著作惡的那只手的動作卻很敏捷,“再睡會兒,今晚有的是事情要做呢。”

“明明好懂得很……”散兵似乎聽到了奴良鯉伴含含糊糊的嘟囔。

“嘖。你不是說白天……”他松開手還沒說完,猛地一把巨力把他扯倒在榻榻米上,奴良鯉伴摟了摟,像抱著一個玩偶一樣將人擁入懷中,下巴還順勢抵在少年的頭頂蹭了蹭柔軟的發絲。

散兵設想過奴良鯉伴很多種反應,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的發展,短暫慌神之間已然讓重新陷入睡眠的大妖怪如願。身後透過薄衫傳過來的屬於他人的體溫令不習慣與人如此距離的散兵僵硬地怔楞了片刻,被半妖略高於人類的溫度的傳染至臉頰,他的眼睛驚訝地睜大,不可置信般地眨了眨眼。

下一刻他才如夢初醒般使力脫身,半坐著起來,拎著奴良鯉伴的領口,將他從榻榻米上拎起半截身子,用力地搖晃——

“現在,清醒點了沒。”

“停停停——”頭暈腦脹的奴良鯉伴終於睜開了一只眼,神情是令人可恨的無辜,他一手抵著額頭,一手試圖去抓散兵的手,打了個哈欠抱怨著,“現在不是還早著呢……”

散兵怒極反笑,一時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始追究起,他緩慢而優雅,語氣卻像是將每一個字都在牙齒間狠狠咬過,“容我提醒,昨天有人告訴我說,花火大會白天要舉行祭典,而稱職可靠的江戶守護者要前往現場,跟隨著花車游行巡視城內。”

“相信我們都衷心地希望,他還能記得這件事。”

他扯了扯嘴角,以一個假笑作為終結。

“抱歉抱歉。”奴良鯉伴在冰冷的視線和語氣中很快找回了理智,他飛快地扭頭看了看天色,“早上的儀式比較多,神轎游行應該會在中午過後,花車游行的話,按照計劃會在接近傍晚的時候在城裏游行一圈後直接前往隅田川,現在嘛……你早上想吃什麽?”

“呵。”散兵涼涼地笑了一聲,慢條斯理道,“這種轉移話題的方式是不是太拙劣了?我想要勉為其難地配合你一下都顯得太過違心。”

他這樣說著,手上卻已經開始換起昨天送來的和服,或許是尺碼量的確精準,衣服做得正合身,上身後布料比觸摸時更加舒適。

這卻是更令人苦惱了。瓔姬已經充滿關愛的“給予”,但如今的自己顯然並沒有等價的東西“奉還”。甚至於奴良鯉伴本身的價值交換是否等值都有待商榷,畢竟即使奴良鯉伴克制住了好奇心,自己被召喚至此如今來看也是必然。

“唔……”奴良鯉伴也拿起和服往身上穿,在散兵思索的同時,他也沈吟著尋找到了理由:“畢竟奴良組是陰影中的組織,即使是妖怪也需要睡眠,白天晚些起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自稱是半妖。”

奴良鯉伴將腰帶系好,他正等著對方這麽問,於是輕快地應道:“沒錯,所以我是半妖,在夜幕交接時醒過來,才最合理吧。”

“……對你抱有期待,是我異想天開。”散兵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麽奴良鯉伴能一臉得意地說出這種話。

奴良鯉伴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在心底慶幸著逃過一劫,他拉開門,明亮的陽光便射入室內,清新的草木香氣隨之縈繞。

“這個時間攤販應該出來了,今天應該會有不少小吃出攤。”奴良鯉伴轉過身彎了彎眼眸看向散兵,“這麽多天也吃膩了吧,所以也不算轉移話題啦。”

“食用什麽對我來說並無太大區別。”散兵低頭整理了一下腰帶,漫不經心地說道,“你不覺得今天太安靜了麽。”

“有什麽安靜的。”奴良鯉伴的疑惑只持續了很短的一部分時間,兩人都快走到門口了,一路上也沒看到幾只奴良組的妖怪,就算是看到的,也是一副匆匆打算出門的樣子。

“呵,看來就算是你的部下,也不讚同你的理論呢。”散兵毫不客氣地嘲笑。

“餵……!你們今天都這麽早嗎!”奴良鯉伴震驚地睜大了雙眼,沒想到被部下背叛之時到來的如此之快。

“今天是祭典啊。”紀乃一邊梳著頭發一邊走過來,“難得這麽熱鬧呢,大家可是期待已久了。”

“首無呢。”看到紀乃的時候奴良鯉伴就已經有了推測,但他仍不死心地問道。

“他啊。”紀乃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幫我買早餐去了,畢竟有很多外地游客也來江戶了吧,排隊還是很麻煩的。我也該出門了。”

奴良鯉伴目送著紀乃遠去,他陷入了良久的沈默。

散兵從來不介意做那個落井下石的人,他假惺惺地道:“天沒亮前屬於妖怪是合理的,誰也沒規定天亮了妖怪就得睡覺不是嗎?”

半妖深吸了一口氣,他勉強扯了扯嘴角,用散兵看不懂的堅定和莫名的鬥志,認真道:“……是時候讓你看看滑頭鬼的力量了!”

……

散兵沈默著捧著章魚燒,看著奴良鯉伴在周圍人小聲的“這是誰?”“咦剛剛我是不是忽略了他”之類的話語中面不紅心不跳地接過店家遞過來的小吃,一時難以抑制地對滑頭鬼產生了深刻的懷疑。

“怎麽看,你都才是江戶規則的破壞者吧。”

奴良鯉伴將一份烤玉米遞給散兵,自己咬了一口熱乎乎的烤玉米,愜意地瞇起眼,“怎麽會呢,這只是滑頭鬼的天性而已,不會真的有那種老實的同類吧?”

“再說了,我這次可是給錢了。”

“……這不是值得驕傲的事情吧。”

“呵呵。”奴良鯉伴看向熙熙攘攘的人群,一些掩飾不好的妖怪在人群中顯得別別扭扭的,但今天是祭典,從江戶之外來的人並不在少數,沈浸在歡快的氣氛中,這種異樣便少有人在意了。

“妖怪啊,並不同於人類。天性是難以抑制的,強行抑制的話,就算是最溫順的那些家夥,也難以接受吧。”他用悠閑的語氣說著認真的話,“不管是人還是妖怪,都遵循著各自的‘規則’,如果強行用一方的規則來束縛另一方,只怕雙方都無法接受吧。”

“奴良組要做的就是剪除這些越界的人,而不是用新的規則束縛大家。”

“畢竟這種事情,換誰來了也做不到嘛。”奴良鯉伴隨手將啃空的玉米棒子扔向墻角,攤了攤手,“起碼現在不行,現在的人類還沒有讓妖怪屈服改變的資格喔。”

“看不出來你倒是想得通透。”散兵若有所思地看著人群,他一直以為奴良鯉伴是個天真的理想主義者,如今看來這個印象倒是有些片面了。

“畢竟首領不僅實力也靠得住,也要負責指引方向啊。”奴良鯉伴笑瞇瞇地接受了誇獎。

“那個家夥……”散兵突然轉頭看向了賣團子的鋪子,此刻正排到了一位少年,他的眸底劃過一絲沈思,對那個瘦弱的身影總有種莫名的被吸引感,但仔細感受之下又好像是錯覺。可他並不認為自己會在這種異界產生這樣的錯覺。

是見過的人嗎?

奴良鯉伴見他的反應也跟著望了過去,一個瘦弱的身影從錢袋中摸出幾文錢遞給店家,接過團子時過於蒼白的臉上帶著明顯的喜意。

奴良鯉伴註視著那個被收回去的錢袋,和少年身上穿著的粗布衣不同,錢袋在明亮的日光下散發著柔潤的光澤,顯然用料不像是這個少年用得起的。

不能這麽武斷。奴良鯉伴想到,這也並非是他該管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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