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垂釣

關燈
第8章 垂釣

屋子裏名叫照姬的貴女背對著窗戶而坐,柔順的黑發披在繁厚的衣服上,給兩人留下了一個儀態萬方的背影。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鴉黑的發絲自根部染上了雪白,如覆雪一般的色彩已染到了耳下。

她看起來有些脆弱,虛著身子,面露焦急的侍女扶著她,成為了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我沒事了。”

照姬開口,聲音卻令人忍不住地失望,這樣美麗的背影,主人的聲音卻顯得沙啞低沈,不如理想中的清脆悅耳,反而透露著一股暮氣沈沈。

散兵側目去看身邊人,卻發現黑發的妖怪一雙金眸炯炯有神地盯著照姬的身影,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除了少女的身影並沒有其他的異樣。

兩人就在窗口趴了一會兒,可惜這位姬君似乎完全沒有打算入睡的想法,相反讓侍女取過了一本書,倚著矮桌翻閱起來。

散兵扯了扯紅線,指了指歸路,奴良鯉伴點了點頭,兩人一同回到了客房。

這一路上奴良鯉伴都陷入了沈思,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不過得益於明鏡止水的效果,只要不撞上巡視的仆人,倒也有如此悠閑的資本。

“你怎麽如此憂慮。”散兵心下好奇,但他並不習慣直言相問,語調疏懶得用其他話語遮掩了自己意圖,“難道你對著那位美麗的姬君背影便一見鐘情了?雖然還沒見過其他人,但你的競爭力怎麽也不會輸給其他人類吧,大可不必擔憂。”

“頭發。”奴良鯉伴似乎洞悉了的想法,沒有搭腔,伸手大致比了比,“白發多了這麽長。”

他坐在被褥上,顯得神采奕奕,毫無困意,“從眼角到耳垂,我本來還以為那藥是為了治愈她的白發,畢竟人言可畏,這種異常對於未出嫁的姬君可不是什麽好事兒。”

“但想來也是,如果是治愈的藥物,也應該是根部開始變黑,最不濟也是稀稀疏疏摻雜著,怎麽會這麽整齊。”

“既然這麽好奇,你明天去當面試探一下不就可以了。”

奴良鯉伴睜開了習慣閉著的眼,訝異道:“你們那邊男子也可以直接拜見姬君麽?”

“喔?”太過相似的環境讓他忘了這裏並非稻妻,散兵這時也想起江戶短暫的時間裏似乎並沒有見過太多富貴之家的女性,連在外招攬生意的店主也只是一些小店的。眼眸微動,他的唇畔漾起幾分戲謔,“你的幻術不是正用在這時候麽,那個女人不是提過麽,還有一戶客人未至。”

“我想西川小姐一定不會拒絕一位適齡同伴的見面邀約。”

“雖然是個好主意。”奴良鯉伴的金眸也染上笑意,意味深長道,“可惜明鏡止水只有隱匿身形的能力,倘若要冒充客人的話……”

他一臉無辜地比了比身高差距,又用手指點了點下巴,做出思考的模樣,“誒呀……我們扮成中途遇難的父女倒是不成問題。”

“哈?”散兵雙眸圓睜,覆又輕笑一聲,眼眸危險地瞇起,聲音上卻故作溫柔親昵,“只要你願意把交涉的重任交給我,我又怎麽忍心辜負你的信任呢。”

奴良鯉伴心知一切都得適度,逆著毛擼完了總得順回去:“我對你自然是信任的。但我們來也只是為了赴宴,沒必要讓你犧牲這麽多。”

“也許那位姬君真的只是生了什麽病呢。”

“你不是對那些不太平的事情感興趣的要命,我又怎麽忍心讓你失望。”散兵輕哼一聲鉆進被子裏,又將其攏了攏,雖然睡覺不是必需的,但他並不抗拒令自己舒服些。

說來,這也是被召喚過來以來第一次在室內過夜。

“所以我打算明天去周邊走走。”奴良鯉伴也掀開被子,“閑不住的賓客在周邊逛逛也沒什麽奇怪的吧。”

“怎麽樣,你喜歡吃魚嗎?”

“怎麽。”散兵註視著奴良鯉伴,眼眸微動,唇角上翹,下頜微擡,“如果我說喜歡,你就要同類相殘嗎——”

他刻意放柔了聲音,便自然帶上了幾分繾綣:“鯉伴。”

盡管知道這不過是為了提醒自己和鯉魚的關系,但奴良鯉伴還是難以避免地因那份在燭光下顯得似水柔情的眼眸而微微失神。

……這絕對是只有神明才能創造出的好顏色吧。

他忍不住想到。

——

一覺醒來,在侍女的服侍下洗漱過後,奴良鯉伴便借了漁具帶著散兵離開了西川宅。

“她看你的表情,簡直就像是看趕著去送死的蠢貨。”

幾乎是一踏出大門,散兵就忍不住嘲弄道:“明明昨天還說附近無事發生——可惜,她送走的才是最危險的老虎。”

“不是老虎,是鯉魚。”奴良鯉伴聳了聳肩糾正道。

“我倒是不知道奴良先生什麽時候改變了種族。”

“也許是昨晚吧。”奴良鯉伴側首看向散兵,笑著眨了一下睜著的眼睛,“怎麽不叫我的名字了。”

“呵,或許是不忍心見到同類相殘吧。”

河流是一個村落至關重要的命脈,自然不會太遠,有一招沒一招的打趣著,很快一處合適垂釣的地點就出現在眼前。

這是一座小橋,他們來時的方向是下游,是以這是第一次來這裏。

奴良鯉伴拎著漁具上橋,站在橋中央借著高度眺望河岸,看到遠方土路上的狀況,挑了挑眉,剛剛放下的魚竿又重新收回。

站在他身邊的散兵自然也同樣看到了那輛翻倒的車廂,而拉車的牲畜和他們的主人同樣不見蹤影。不用他開口,兩人便一起朝著那邊走去。

“看來那位遲遲未到的客人找到了。”散兵一邊說著,一邊湊近觀察著倒下的車廂,“除非連頭腦簡單的野獸也學會了使用武器,否則我們看來已經目睹了一場同類相殘的現場。”

“但是有這種力量,可不是一般人類應該有的。”

奴良鯉伴伸出手感受了一下車轅上明顯是刀砍出的缺口,這一刀直接將這根結實的木制車轅砍了個半穿,而且缺口在內側——也就是說,這是直接砍斷了另一側的車轅,而沒有收住刀勢留下的痕跡。

“刀的質量還算不錯。”他感受著裂口說道,“起碼不是什麽農具一樣的刀。”

“喔?滑頭鬼還有這樣的種族天賦?”散兵也湊過去摸了摸,確實什麽也沒感受出來。

“只是練刀久了?大概吧。”

散兵不置可否,他用刀的時間也不短*,連如何鑄造一柄刀都粗通一二,可沒察覺這些信息的本事。

“雖然力氣很大,但是看起來完全就是憑借著一腔蠻力在用刀啊。”奴良鯉伴可惜地嘆了口氣,不知道是為那把可能價格高昂的刀,還是為犯人如此浪費天賦,“之所以也在這邊留下了這種痕跡,只是沒收住刀而已。如果不是乘客只是普通人,這一下就能逆轉勝負吧。”

“那這件事情不是很明了了麽。”散兵涼涼地說道,“很顯然,某個幸運的小動物剛剛變成了妖怪,又劫到了一把刀,並不斷以此‘利滾利’。”

這個猜測當然是隨口胡說的,但他卻莫名來了興致,“如此也避免了同類相殘的可悲解決,你看這個結局如何。”

“沒把昨晚的見聞加上,也缺少一些愛情要素,這在江戶可是賣不出去的失敗話本。”奴良鯉伴一邊查看著窗戶,一邊隨口應和,看著破損的窗框上因斷裂而形成的木刺,上面掛著幾絲殘留的布料,又看著明顯是拖行向林中的痕跡,不由搖了搖頭,“這樣一來種族還真不好說了……”

散兵看著他註視的方向,又看向了地面,“看來是被當成儲備糧了?如果動作快點,現在可能還是來得及的喔?”

“如果是妖怪的話,的確如此。”奴良鯉伴轉過身指了指車廂,“裏面的東西被翻得很幹凈,連暗格都被打開了,也沒有太多暴力破壞的痕跡……這可不是什麽鄉下妖怪熟悉的東西。”

“所以呢,你要追嗎。”散兵看了看日頭,現在還早得很,起碼沒到吃中午飯的時間,如果那個妖怪沒有吃夜宵和早餐的習慣的話。

“在你心裏我到底是什麽樣啊。”奴良鯉伴攤了攤手,“在這種環境下追蹤,還是饒了我吧。”

“如果有組裏擅長追蹤的家夥在還好,只靠我……唔,大概是能看出是朝著村子方向走的程度吧。”

“這樣一看,這個村落反而像是糧倉一樣啊……”

他只是隨口地抱怨了一句,便兀自陷入了思考,卻沒想到一轉頭身邊的少年真的露出了沈思的表情的表情。

人偶屈起的手指抵著下巴,微微歪頭,“有著可笑理想的蠢貨?呵呵,如果是我的話,會把沒必要的憐憫之心收拾幹凈,起碼——不會對我如此寬容。”

“哦呀。”奴良鯉伴訝然,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原來我在你心中這麽崇高嗎,那我可得繼續努力了啊。”

或許是已經多少習慣了少年的言語風格,又或者是見過了太多真正滿懷惡意的人類和妖怪,團子裏的餡料是甜美香糯的紅豆還是黏膩發愁的納豆,他輕松地便可以辨別出來。

“嘁。”散兵壓了壓鬥笠,這種似乎是被看透的感覺讓他十分不適,忍不住嘲弄,“太過自負可是你這種人最常見的死因喔?”

“這已經是你第二次這樣說了吧,下次起碼給我安排一些不一樣的話本結局啊。”奴良鯉伴促狹地眨了眨眼,“再說,我對你並非寬容——只是我對自己錯誤的負責而已。”

所以不必有壓力。散兵對大妖怪的未竟之語了然於心,但他並不擅長應對這些。

“無聊。”他垂下眼眸,“即使你不做,按照那家夥的說法,也終究會有人念誦咒語吧。”

不如說純粹的利用關系還讓他更輕松些。

“走吧。”他將奴良鯉伴甩在身後,“你不是要去多管閑事麽,去村落裏了解一些所謂的風言風語,比在這兒亂撞強多了。”

這次換奴良鯉伴拽了拽紅線——

“我說來垂釣可是真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