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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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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080

080

屠仲夷的聲音低沈而冷酷, 仿佛從深淵中傳來,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暖。

他的話語像毒蛇一般纏繞著鄭蘭漪,讓她無處可逃。

鄭蘭漪跪坐在地, 身旁掉落著被啃食得七零八落的殘肢。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 指尖沾滿了泥土和血跡。她的眼神空洞而麻木, 仿佛失去了靈魂,只剩下一個空殼。

她的嘴角掛著一抹刺眼的血跡, 與她蒼白的臉色形成鮮明對比。那血跡像是某種不祥的標記,宣告著她已經越過了某個不可逆轉的界限。

鄭蘭漪緩緩地扭過頭, 動作僵硬而機械, 像是一具被操控的提線木偶。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個土堆上, 與其說是孤墳,倒不如說是一個被暴力刨開的土坑。

土坑周圍的雪和泥混在一起,汙穢不堪,點點鮮紅點綴其上,像是骨頭上綻開的花。那鮮紅在雪地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某種無法言喻的恐怖。

屠仲夷站在她身後,嘴角掛著那熟悉的、令人厭惡的微笑。

他欣賞著鄭蘭漪的每一個動作,仿佛在欣賞一件自己精心雕琢的藝術品。

……

半夜, 細雨悄無聲息地落下, 耳邊是淅淅瀝瀝的雨聲,鼻尖縈繞著青草的香氣。

芊芊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柔軟之中,頭頂籠罩著巨大的翠綠色陰影。

那是一片遮住了半個天空的巨大的葉子,脈絡清晰可見, 像縱橫交錯的河流,脈絡間還閃爍著晶瑩的水珠。

芊芊心中暗想:“果然是做夢, 只有夢中才會出現這些稀奇古怪的事物。”

然而,那片巨大的陰影越來越近,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涼意。

她定睛一看,發現那竟是一顆無比碩大的水球,正緩緩地沿著葉子的邊緣滑落,仿佛隨時會砸下來。

“不行,必須躲開。”芊芊心中一緊。

她輕輕一躍,跳到了另一片葉子上。夢中的她似乎比往常更加輕盈,行動自如。

看來她的夢,完全遵循她的意志。

她低頭看著自己原來待的地方,那裏已經被水淹沒,水流緩緩流淌,包裹了整片葉子。

芊芊長舒一口氣,心中暗道:“好險,差點就被淹死了。”

就在這時,芊芊突然註意到自己的手——不,那不是手,而是一對纖細的觸角。

她心中一驚,視線向上,突然看到了一對清澈見底的黑眼珠。

在那純黑的、如同鏡子一樣幹凈的瞳孔中,她看到了自己的模樣。

纖細的身體如同一抹流動的藍色火焰,生著一對翅膀;翅膀上布滿了細密的鱗片,閃爍著微光,像是撒上了一層細碎的星辰。

自己竟然變成了一只藍色的蝴蝶!

她心中暗忖:“那也就是說……可以飛了?”

“蝴蝶!”趁那孩子伸出小手,來捉她時,芊芊輕輕扇動翅膀,使勁一蹬“腿”——果然飛了起來。

可能因為是第一次做蝴蝶,她控制不好飛行的方向,飛了一會兒,就被一陣風吹得東倒西歪。

她感到一陣疲憊,便停在一根草的尖尖上休息。

四周是花叢、陽光和微風,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芊芊心中一陣愜意:“要是那個小孩子能走遠點就更好了。”

軟軟糯糯的童音再度響起:

“蝴蝶。”

那聲音溫柔而純凈,讓人無法討厭。

孩子似乎不擅長說話,只說了兩個字便沒了動靜,安安靜靜地蹲在那裏,烏溜溜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芊芊心中一動,仔細打量那個孩子。

她發現,這個孩子長得跟悠然很像,只是比悠然瘦點、黑點,但那長睫毛和大眼睛,簡直是如出一轍。而且,他的穿著打扮,分明是個小男孩兒。

就在芊芊放松警惕的一瞬間,她感到胳膊一緊——不對,應該是翅膀被小孩捏住了!

“壞小孩!”芊芊心中暗叫。

她不敢用力掙紮,生怕翅膀被扯斷。小孩捏得很小心,仿佛在呵護一件珍貴的寶物。

“蝴蝶。你好漂亮。要給阿嬤,看。”小孩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天真和喜悅。

哦,他覺得她很漂亮,要帶給他那個“阿嬤”——某個長輩看。

“阿嬤!阿嬤!阿嬤!”小男孩的聲音帶著哭腔,他轉了好幾圈,焦急地尋找著,卻始終沒有找到他的阿嬤。

“阿嬤丟了。蝴蝶,怎麽辦?”小孩終於停下腳步,低頭看著手中的藍蝴蝶,眼神中充滿了無助和悲傷。

芊芊跟他大眼瞪大眼,心中一陣無奈。

她只是一只蝴蝶,能怎麽辦呢?

“你飛吧。阿嬤,看不到了。”小孩的聲音哽咽著,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芊芊的翅膀上。

“餵,你弄濕我的翅膀了,我還怎麽飛呀,笨小孩。”芊芊心中暗暗抱怨,翅膀上的水珠讓她感到一陣沈重。

如果她有人形,她一定會捏一捏小孩的臉,告訴他別哭了。可是現在,她只能無力地撲扇著翅膀,試圖抖掉那些多餘的水分。

小孩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芊芊看著他那雙像極了悠然的大眼睛,心中一陣柔軟。

“好吧。看在你眼睛這麽黑的份上,帶你回家好了。”芊芊心中默默想著。

反正這是她的夢境,她想做什麽都可以。只要她心裏想著前面就是小孩的家,那麽就一定會是他的家。

芊芊抖抖翅膀,抖掉多餘的水分,繞著小孩飛了一圈。

“蝴蝶,你要帶我回家嗎?”小孩的聲音帶著一絲期待和疑惑。

小孩還挺聰明,芊芊心中暗道。

她輕輕扇動翅膀,示意小孩跟著她走。

小孩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站起身,緊緊跟在她身後。

天有不測風雲,正當芊芊帶著小孩在夢境中飛翔時,半路突然下起了暴雨。

天色驟然暗了下來,烏雲像一層厚重的幕布,迅速遮蔽了原本蔚藍的天空。

雨點像斷了線的珠子,密密麻麻地砸向地面,濺起無數水花,世界瞬間被雨水包圍,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芊芊感受到了雨點的沖擊力,翅膀被雨水打濕,變得沈重而僵硬。她努力扇動翅膀,試圖在雨中保持平衡,心中不禁暗想:“這個夢也太真實了吧。”

雨點像是無數的小錘子,不停地敲打著她的身體,讓她感到一陣陣的疼痛。

她艱難地在雨中飛行。

“蝴蝶,快來!”一個焦急的聲音在雨中響起。

原來孩子一直在後面追著她,虎頭鞋踩著雨水,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只是因為她飛得太快,雨下得太大,所以她一直都沒聽見身後那焦急的呼喚。

“別怕,到我這裏來。”更多小說關註----公·主·號·橙·一·推·文

孩子終於吐露出一段完整的句子,他伸出雙手,掌心向上,仿佛在迎接一只受傷的小鳥。

芊芊掙紮著飛到了他的掌心,翅膀已經無力再扇動。

孩子將手掌合攏,護住脆弱的蝴蝶,彎著小身子,用自己的身體為她遮風擋雨。

他快步跑到一株矮矮的樹下,頭頂,肥碩的綠葉子像一把天然的傘,擋住了大部分的雨水。

他輕輕打開手掌,芊芊靜靜地停在他的手心,翅膀微微合攏,抖落著身上的雨水。

一擡眼,芊芊望進了一雙清澈如水的眸中。那眼神是如此的溫柔,如此的愛憐,仿佛能融化一切恐懼和不安。

該怎麽形容那種眼神呢?即便是很多年以後,芊芊都忘不了那樣的眼神。

既像瀟瀟雨歇後的一株花枝燦燦;又像泛舟湖上偶遇的一抹孤星熠熠。

芊芊的身子依然有些顫抖,但心中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她靜靜地停在孩子的手心,和他一起聽著雨聲。

終於,芊芊和孩子來到了他的家。

家徒四壁。

這四個字形容得再貼切不過。簡陋的屋舍,墻壁斑駁,透出歲月的痕跡。

孩子一進門,便興奮地跟阿嬤打招呼,聲音裏帶著久別重逢的喜悅。

“阿嬤,我回來了!”

打過招呼後,孩子便“啪嗒啪嗒”地跑去找他的娘親。

那應該是孩子的母親吧?她的半個身子都藏在陰影中,只能隱約看到她的輪廓。她靜靜地坐在那裏,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

孩子端著藥碗,坐在小板凳上,小小的背影挺得直直的,小臉繃得緊緊的,專註地看著母親喝藥。

直到母親喝完藥,露出一個微笑,他才終於放松下來,也跟著笑了起來。

“是個愛護母親的好孩子呢。”芊芊心中默默想著,翕動了下翅膀,飛離了這間彌漫著藥味的屋子。

她自然沒有聽到身後那對母子的對話。

“以後,我們小蒼奴一定會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的。”母親的聲音輕柔而溫暖,“會有陽光照進來,堂前屋後開滿了花,月光照在院子裏,像是撒了鹽……”

“會有阿娘嗎?”孩子的聲音帶著一絲期待和不安。

女人不忍地別開目光,低低地“嗯”了一聲,聲音中充滿了無奈和憐愛。

“也會有蝴蝶嗎?”孩子緊接著問道,聲音裏充滿了向往。

“蝴蝶?”女人微微一楞,隨即溫柔地笑了,“嗯,會有的。蒼奴喜歡蝴蝶嗎?那麽,一定會有好多好多蝴蝶陪伴蒼奴,紫色的、紅色的、白色的。蒼奴喜歡什麽樣的都會有哦。”

“蒼奴喜歡藍蝴蝶。”孩子小聲地說,聲音裏帶著一絲堅定。

“只喜歡那一個。”

“蝴蝶的壽命很短暫的喔……”女人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

“那蒼奴,一定要保護好蝴蝶才行哦。”她輕輕地咳嗽了兩聲,叮囑道。

“嗯!蒼奴永遠保護蝴蝶!”孩子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聲音裏充滿了決心。

雨漸漸小了,天空開始放晴。

陽光透過雲層,灑下萬道金光,映照著大地。

互相依偎的母子二人並未看見,窗外,一只蝴蝶輕盈飛過,像是一陣藍色的微風,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光中。

-

畫面陡然一轉,芊芊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慘烈的戰場。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嘔。

屍骸遍地,斷劍殘甲散落一地,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結束的廝殺。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回倒是有人形了——一襲雪白的罩紗輕盈飄逸,腳上穿著一雙精致的銀色蝴蝶釘珠鞋,衣袂飄飄,雪衣若飛。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她想起來了。

這是她白龍脊學成之後,游歷山川、行醫濟世的那幾年。

那時,中原人稱她為“鬼燈雪女”。

因為她總是身著一襲白衣,帶著一只形同巨象的怪物,出現在死人聚集、陰氣彌漫之地——恰如古戰場,恰如亂葬崗。

她手提孤燈,騎著怪物,來去無蹤,仿佛與黑暗融為一體。

如鬼魅,如妖魔。

芊芊手上戴著蠶絲所制的珍珠白護手,這護手用特殊的藥水浸過,不論怎麽使用,都可以不染汙穢,潔白如新。

她在屍骸中一具一具地翻找,尋找適合“蠱種”生存的屍身,來孵化她的蠱種。

這些死去的士兵,要麽被風沙掩埋,要麽被禿鷲啄食,再沒有其他的歸宿。

倒不如物盡其用,孵化蠱種,救更多的人。

然而,這個身體似乎並不完全受她的意志控制。

與其說芊芊夢到自己回到了過去,倒不如說是她在看著腦海深處的一段記憶在眼前重現。

是的,直到此刻她才想起來,這是曾經切實發生過的事。

再度翻過一具屍體,身邊的大塊頭發出一聲低低的嗚鳴。

還有人活著。

少女靠近了那個還有氣息的士兵,俯下身,提燈照亮了他的臉龐。

他臉上臟兮兮的被血汙覆蓋,看不清五官本來的樣子。

但觀察皮膚的狀態和肌肉的走勢可以斷定,他年紀不大,應該還是個少年。

她像是對待此前的那些瀕死之人一般冷淡地問他:

“你想活下去嗎?”

彼時的芊芊,並沒有什麽醫者仁心的概念。她尊重每個人的意願,若是有那一心求死之人,她是不會救的。

士兵滿是鮮血的睫毛一顫,緩緩睜開了眼。

一直作為局外人旁觀的芊芊在一瞬間,認出了這個士兵,是誰。

正是那個在夢中保護她的孩子,如今已經長大成人,抽條成了纖細的少年郎。卻滿身傷痕,氣息奄奄。

此刻那雙黑黑的眼睛裏,再無孩提時的天真與稚氣,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寒潭,直勾勾看著人時,如同冰凍三尺,能叫人打個哆嗦。

但少女絲毫沒有懼怕退縮之意,因為她與他有著相同的眼神。

只不過,他是痛苦到極致後漸漸麻木的陰沈和冷漠。

而她,天生一雙無情眼。

“神女?”少年看著她,動了動唇,低低吐出兩個字。

芊芊聽到這個稱呼,笑了。

她大概可以理解那個時候自己的想法,實在是忍俊不禁,為少年這脫口而出的一聲呼喚。

“那些討厭的中原人都叫我妖女,你這個將死之人卻叫我神女?”她輕聲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不解。

透過如水般雪白的帷紗,傳來少女輕輕的笑聲,像是風鈴擱在水晶盤裏,脆生生的。

她的笑聲縈繞在少年的耳邊,經久不散。

“不錯。我是守護萱草的神女。”

“萱草,又名忘憂草,容貌出眾,食之忘憂。”少女到底只有十四歲,不禁玩心大起,“要不要試試?”

她從袖中取出一把萱草花,遞到少年面前。

少年接過那些花,沈默片刻,突然將一大把萱草花塞進了嘴裏。

他的動作毫不猶豫,面無表情地咀嚼著,尖利的牙齒毫不留情地咬斷一根根莖稈,發出輕微的“哢嚓”聲。

這種草木的汁液極其苦澀,但少年像是完全沒有味覺似的,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簡直不像個人。芊芊心中暗想。

“你幹什麽……”少女的聲音裏充滿了無奈和不解。

“就算你有煩惱,只要小小的一株就可以了。”她輕聲說道,“一次性吃那麽多,你就不怕吃成個傻子?難道你從小到大就沒有一件開懷的事,全都是令你憂愁煩惱的事嗎?”

少年停下咀嚼的動作,黑黑的眼睛看著少女,半晌,又緩緩垂下了眼睫。

“有。”他低聲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沈重。

“有的。”他重覆了一遍,聲音更低了。

“可是,蝴蝶死了。”

聽著他的聲音,芊芊心口一緊。

“芊芊,芊芊!”

焦急的呼喚聲驟然響起,像是黑暗中突然裂開的一道光,將芊芊從無盡的夢境中拉回現實。

“芊芊……醒醒。”

謝不歸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

芊芊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謝不歸那張憔悴的臉。

他臉色蒼白,眼睛布滿了紅血絲,“你終於醒了。”

謝不歸輕聲說道,聲音裏充滿了如釋重負的喜悅。

芊芊忽然發現,自己在發抖,但很快她意識到,顫抖的不是自己,而是謝不歸。他緊緊握著她的雙手,指尖冰冷而僵硬,仿佛一松手,她就會再次消失。

“芊芊,不要離開我。”

他低聲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嗚咽,像是一只受傷的困獸在絕望中發出的低吼。

“如果我沒有跟來,你就這麽一覺不醒了怎麽辦……?”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仿佛在自言自語,又仿佛在向她傾訴。

“若是……若是你死了,我就這般隨你而去,好歹還能追上你……”

聲音裏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決然。

芊芊心中一震,感受到他內心的恐懼和絕望。

她立刻反握住他的手,柔聲安慰道:“我沒事。咳咳咳……就是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莊子夢蝶。”她用四個字概述了一下夢境,嘴角微微上揚,“是我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變成了我?”

看著他睜著眼睛,一臉迷惑卻緊張兮兮的樣子,芊芊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

“覺得神神叨叨的?怕我出家了不成?” 她打趣道,試圖緩解他心中的不安。

但很快,她又嚴肅起來。

“殊來古國一戰。”她輕聲說道,眼神中透出一絲感慨,“原來,那才是我們的初見。”

她記得那個少年,那個在戰場上滿身傷痕、氣若游絲,卻拒絕了她救助的少年。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一聲不吭地走了,走時一瘸一拐,還隨手撿了一根白骨當拐杖。

“當時我想,真是個怪人。”她輕聲說道,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如今想來,卻是滿心慨嘆。

“蒼奴。”她輕聲呼喚,聲音中帶著一絲柔情。

芊芊垂下的手,溫柔地撫上他的臉龐,半撐起身體,發絲垂落,輕聲說道:

“南照騙你三年。”

“這件事,你真的沒有一點怨氣嗎?”

竟然沒有為此,遷怒兄君和舅舅。

謝不歸眼神微閃,半晌,才低聲說道:

“多殺一個,地府就多一個南照的鬼。”

“到時候我去找你,你心裏肯定要把他們排在我前面,我又是只有一點點了……”

他把臉埋進她的掌心裏,聲音裏帶著一絲嘟噥。

“才不要。”謝不歸的聲音難得充滿了孩子氣。

芊芊忍不住輕笑,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突然。

“你剛剛叫我什麽……”

謝不歸這才反應過來,猛地擡頭,“啊……你認出我了!”

芊芊笑了笑。

“唰”,他整片耳朵都紅透了。

翌日。

“好了,就送到這裏吧。”芊芊停下腳步,輕聲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釋然。

他們站在哀樂湖邊,微風拂過湖面,泛起層層漣漪。

湖水清澈見底,倒映著藍天白雲,仿佛一面巨大的鏡子,照鑒著人世間的喜怒哀樂。

這已經是他們第三次繞著湖邊走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過去的回憶上,每一圈都像是在告別一段過往。

“欠我一次。”

謝不歸突然開口,嗓音低啞。

“什麽?”芊芊微微一楞,轉過頭看向他。

“你說要做……要跟我做的。”

謝不歸的聲音低了下去,袖口下的手指微微捏緊。

芊芊輕咳了一聲,掩飾住心中的波動,鄭重其事道:

“嗯,好的。”

她知道,他在意的並非魚水之歡。

而是在等她的一個承諾,一個關於未來的承諾。

“照顧好自己。” 謝不歸輕聲說道。

“按時吃飯。”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

“不要在浴桶裏睡覺……”

謝不歸不厭其煩地叮囑,芊芊一一應下。

待他說到最後,已無事可囑,芊芊這才看著他的眼睛開口:

“蒼奴,等我。等時機成熟,我們就在這哀樂湖邊,等待對方。”

“若是等不到對方……咱倆,便各奔前程去罷。”

她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和灑脫。

“忘記對方,過各自的生活。”

“若各自應約而來,你我,相守一生,再不離分。”

……

“你想做我阿姐的面首?哼,那你得先過我這一關。這幾年,王姐不是沒有遇見更加高大俊美,更加溫柔可意的男子。”

“可是王姐總說,跟一個人有過那樣刻骨銘心的感情,其他的任何人,任他再好,都只是過眼的煙雲了。”

“那些男子與她相處,無一不在私底下抱怨,王姐她呀,實在是淡漠無情得過分了。”

“她不記得他們的長相,不記得他們的生辰,不記得他們的小名,甚至有時候連大名都會忘記……唉。”

“王姐也不容易呀,這些年又要削弱聖壇的權力,又要培養出一個能挑過大梁的繼承人,實在是分身乏術啊,哪有時間去談情說愛。”

“況且,排憂解乏的法子有那麽多,也不一定非要納面首呀?王姐本就不是好色之人嘛。我阿兄那一手眩術便已是變化萬千,無人能出其右,如果你也學得阿兄那一手‘萬蝶朝宗’,阿姐說不定勉為其難,可以賞你一個內侍當當。”

“這幾年,就連我爬床的機會都少得可憐,何況是你一個,除了臉一無是處的公子哥兒。”

“我?你問我是什麽人?”

“我的阿母是南照的王,我的阿爹是大巫。”

“聽好了,姑奶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玉鏡,祝玉鏡。”

玉鏡被立為王女那一日,正是秋季。

楓葉初紅,如同紅妝十裏。

“阿姐,你不是跟那位郎君約好了麽?過時不候的。”

玉鏡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俏皮。

芊芊捏緊了手中的東西,心道,也許不論什麽感情,都是經不起時間的考驗的吧。

“阿兄、阿兄!”

祝玉鏡朝著湖面揮手,聲音裏滿是喜悅。

芊芊最後看了一眼身後,街道上空空如也。就要與少年兩手交握,踏舟而去。

忽然……

“叮鈴!”

芊芊倏地回眸,只見白衣郎君牽馬而來,腰上別一枝桃花灼灼,手中握著一枚雪白鈴鐺,黑眼睛噙滿笑意。

“夫人。”

親吻鈴在他掌心輕輕搖曳。

芊芊毫不猶豫地走向他,不等他說話,踮腳吻上他的唇。

手中,一紙鮮艷如新的婚書悄然滑落,被風吹得向兩邊打開。

“芊芊,嫁蒼奴”

一吻畢了。

芊芊再回首時,那一葉舟子已離岸而去。

“兄君!”

粼粼的波光和陽光交織,紅衣少年背對著她,衣衫如火,在兩岸楓紅中漸行漸遠。身影秀頎挺拔,朝她揮了揮手,懶洋洋的嗓音傳來,一如月色明朗。

“山高水長,有緣再會。”

巫羨雲。此生,不羨神仙眷侶,唯羨閑雲野鶴。

芊芊這才看向身畔之人,笑道:

“去何處?歸何處?”

謝不歸看著她,目光始終未挪方寸,未移片刻。

他輕輕道:

“去隨卿,歸隨卿。”

卿隨夢歸去,去歸夢隨卿。

“我想想去哪裏呢……”芊芊思索著,忽然莞爾,“我要先去我們住過的院子看看。”

“好。”謝不歸微微一笑。

“再去看看悠然,她最近寫信給我說了個大秘密,我還要去好好問問她個究竟呢。”

“好。”

“然後我要吃你親手做的桃花羹,八寶鴨,鱸魚膾。”

“好。”謝不歸溫柔如水。

“嗯……夫君,我們一起,去江南吧?”

“好。”謝不歸眼眶微微濕潤。

“哎呀!”

突然,祝玉照一聲驚呼。更多小說關註----公·主·號·橙·一·推·文

“王姐,你們看!”

謝不歸和芊芊同時看去。

恰見不遠處,一名妙齡少女自百尺高臺上墜落,眼看著就要血濺三尺、釀成慘劇。

千鈞一發之際,一名高大的郎君飛身而去,將那少女穩穩接在懷中。

人群驟然爆發出一陣激動的喝彩聲。

二人對視那一瞬,少女羞紅了臉。

郎君亦是悄悄紅了耳廓。

看到這一幕,芊芊和謝不歸相視一笑,似乎是回憶起了過往。

緊接著,又是不約而同的兩聲嘆息。

這世間,哪來的情蠱?

不過是姻緣天定。

秋風乍起,楓樹又紅。宿命輪回,生生不息。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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