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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0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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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073

073

跨出門外, 迎面吹來的風像一只無形的手,輕柔地撩起芊芊的發絲,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覆了一些。

夜晚的涼意讓她打了個寒顫, 但她知道, 這不僅僅是身體的冷。

不, 不能就這麽走了。

她停下腳步,心中那股倔強和不甘像潮水般湧來, 瞬間淹沒了剛剛平覆的情緒。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緊了門框,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謝不歸……

她的腦海中閃過他的名字, 這個讓她又愛又恨的名字。

手緊緊攥著門框, 但腳卻像被釘在了地上, 無法移動分毫。

“我走了。”她輕聲說,聲音平靜得仿佛剛才那個發火的人根本不是她。

然而,她的身體卻沒有移動分毫。她的腳似乎有自己的意志,不願意聽從她的指揮。

為什麽?為什麽還是放不下?

她咬了咬嘴唇,心中充滿了矛盾和掙紮。

身後,衣衫輕輕摩挲,傳來謝不歸慢吞吞坐起身來的聲音。

男子手指修長,手背上泛著青筋, 一張張拾起散落的詩稿和招魂的符紙。

他的動作緩慢而專註, 仿佛在一片片地拼湊起他們之間那些破碎的過往。

一陣甜香悄然襲來,是桃花的芬芳,帶著春天的氣息,彌漫在空氣中。

“謝不歸。”芊芊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剛剛的爭吵和淚水都是幻覺。

“怎麽了?是改主意了嗎?”謝不歸淡淡地笑著, 擡眼看著她,眼神卻透露出他早已明白——

一點喜歡, 終究無法抵消那些積壓已久的怨與恨。

“我恨你。”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鋼針一樣刺入謝不歸的心臟。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隨即,艱難地點了點頭。

“嗯。我知道。”

他輕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和自嘲,“我還能為你做點什麽——”

他話還沒說完,聲音就戛然而止。

因為,芊芊突然撲了上來,緊緊地抱住他,仿佛一松手就會失去他。她的動作如此突然,如此強烈,讓謝不歸一時不知所措。

“我恨你!”

她哽咽著,聲音裏充滿了憤怒和委屈。

然而,她卻伸出雙手,環住他的脖子,毫不遲疑地吻住了他。

這個吻來得如此猛烈,如此熾熱,仿佛一陣狂風驟雨,瞬間淹沒了所有的言語和思緒。

謝不歸黑壓壓的睫毛在皮膚上投落濃長的陰影,這片陰影正在顫動不止。

窗戶似乎被風吹得更敞開了些,數不清的雨滴裹挾著寒風敲打在皮膚上,一滴一滴,又似烙印在他的心上。

謝不歸感到困惑。

為何春夜的雨水澆打身體,竟會讓人灼痛不已,痛得難以忍受?

為何她的吻如此熾熱,仿佛要將他融化?

肩上被長命鎖砸過的地方也在作痛,但更疼的似乎是他的心臟。

他悶不吭聲,大手掠過她的下巴,擦向耳後,用力將她貼向自己。

喘.息聲在空氣中交織,燈影在他們的唇齒間搖曳,仿佛也被揉碎成無邊旖旎。

與她嘴唇分離時,他清冷的臉上已是一片潮.紅。

“我有點頭暈。”

芊芊喘.息著說。她全身無力,像是被抽去了骨頭,癱軟在他的懷裏。

頭部隱隱作痛,眼前像是有一層薄薄的輕紗籠罩,意識在雲端飄拂。

強吻他後又自己暈暈乎乎的。

謝不歸啼笑皆非,他低著頭,若有似無地啄吻著她的唇、再吻到鼻尖,用氣音說:

“累了就睡會。”

“累什麽累啊。”芊芊想擡手按一按腦袋,實在沒什麽力氣,只能作罷,“我這幾天什麽正事都沒幹,光顧著吃飯和對付你了。”

她躺在他的懷裏,微微睜開眼,開始盯著他的嘴唇發呆。

親過後的唇部顯得有血色多了,水潤潤的,輪廓很好看,說話時的運動軌跡也很性.感。

隨著光影逐漸暗下來,她甚至能清楚地看到他唇下有一道深深的刻印。

芊芊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的目光正肆無忌憚地在他的嘴唇上描摹著。

“你不是在你的嘴唇上塗了蒙汗藥吧?”她突然開口。

謝不歸怔了一怔。

“比起蒙汗藥,我更想在嘴唇上塗春/藥。”他聲音低沈,垂眼盯著她看。

她總是那麽冷淡,除了情蠱發作的那三次,她幾乎沒有對他表現出任何熱情。

基本都要他強迫著來。

“我對你就這麽沒有吸引力嗎?”

他輕聲問,語氣裏帶著一絲無奈和自嘲,“都沒有一次主動要我。”

目之所及的兩片薄薄的嘴唇在動著,潤潤的,舌尖時不時地掃過潔白的牙齒。想到接吻時的口感,她有心想從他的懷裏爬起來,再嘬他一口。

他嘗起來有薄荷葉的味道,還是那種在冰水裏泡過的薄荷,親起來竟意外的提神醒腦。她一定要再親一口。

“你……低頭。”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微惱。

身子因太過疲憊而酸軟不已,實在是起不來。

心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跳動得比平時更快更重。

謝不歸以為她要說什麽重要的話,低下頭,把耳朵湊到她唇邊。

他的頭發落下來,滑到她的鎖骨上,涼涼潤潤的。發質真好啊……

思維變得斷斷續續,像被風吹散的煙霧,難以集中。

恍惚之際,她張開嘴,咬了一下那片冷白的耳垂。

沒什麽味道。

她還是想親他的嘴唇。

謝不歸被她咬了一口的耳垂留下淺淺的牙印,開始迅速發紅。

他整個人又開始發抖,胸肌隱隱地抽動了一下,她跟他的距離太近,感知不可謂不清晰,腦海裏閃過一些糟糕的畫面,舌尖不由自主地分泌了一些津液。

“……不對。”

芊芊揪住了他的頭發,無可奈何地說。平日裏可精明的人,怎麽這時候就傻不楞登的。

頭皮傳來輕微的拉扯感,她沒有用多大的力氣,但明顯是抗拒的意思。

謝不歸一下子直起身子,跟她保持距離。

因為他突然的直起身,芊芊的手不可避免地松落開來,無力地從他頭上滑落到他肩膀,要掉不掉地攀在那裏。

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註意力更是被徹底打散。

思緒像是一只不安分的蝴蝶,飛來飛去,無法集中在任何一件事上。

她的大腦本來想指揮她說:“我想親你,你把臉對準點。”

但開口卻變成了:“我、我想吐……”

“……對不起。下次不會親那麽久了。”

謝不歸長睫覆眼,非常抱歉地低聲說,連唇角的水漬都顧不上擦。

芊芊搖了搖頭。

“跟你沒關系。我感覺……好像是……嘔……”

“是煙氣……”

惡心感像潮水般湧來,胸口仿佛被無形的重物壓迫著,每一次呼吸都需要比平時更多的努力。

意識開始模糊,逐漸被抽離身體。

她感到自己像一片羽毛,輕飄飄的,一陣風來就能吹走。存在感和現實感開始減弱,仿佛置身於一個虛幻的世界。

謝不歸看了一眼火盆,心中一緊。

屋子裏,殘餘的炭氣彌漫。

他一向謹慎,但這一次,他卻疏忽了。

他早該想到的,芊芊的身體比他想象的還要脆弱。

她的體質一向不好,比起他來差得遠了,又經歷過那些常人一輩子都不會經歷的事……再加上剛剛那一番折騰,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

哪怕她一進屋就察覺到了不對勁,第一時間開窗通風,也不可避免地吸入了炭氣。

想到這,謝不歸的臉色“唰”地變得比紙張還白,心跳如鼓。

“禦醫!快傳禦醫!”

他迅速抱起芊芊,視若珍寶般緊緊地貼向胸口,快步走向門外,聲音低沈而急促。

若是芊芊還有意識,定會不以為然地說一聲——

左不過吸了一口炭氣。

然而,正是這“一口”,讓她陷入了昏迷。她靜靜地躺在榻上,面色蒼白,呼吸微弱,仿佛隨時都會消失。

反倒是始作俑者謝不歸安然無恙。

他坐在床邊,看著她,心中充滿了痛苦和懊悔。他早該知道的,早該更加小心的。

那一晚,整個太醫院都籠罩在一種緊張而壓抑的氣氛中。禦醫們戰戰兢兢,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釀成大禍。

芊芊做了一個夢。

在夢裏,她變成了一只剛剛出生的小雪貂,趴在樹洞的深處。

她蜷縮在黑暗的角落裏,屏住呼吸。

樹洞外,風聲呼嘯,某種無形的壓迫感,讓她心臟狂跳不已。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的處境很危險。

樹洞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渾身的毛發都豎了起來。

每根神經都緊繃著,警覺地感知著周圍的動靜。

她緊緊盯著洞口,一陣響聲傳來,不知什麽東西落在了樹枝上,發出輕微的“哢嚓”聲,仿佛樹枝不堪重負的呻吟。

光看它在月光下的影子就知道,這是一只體型極其龐大的怪物,悄無聲息地降臨在洞口外。

月光灑在它的身上,勾勒出一個巨大的輪廓,陰影如同死亡的帷幕,籠罩著整個樹洞。

它開始走動。

腳步輕盈而緩慢,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計算過,悄無聲息。

它的爪子像是四把鋒利的鉤子,彎曲而有力,隨時準備刺入獵物柔軟的身體。

強壯,野性。

“咕咕——咕——”

如同深谷中傳來的回聲,具有極強的穿透力,在寂靜的夜空中回蕩。

“咕——咕——”

聲音再次響起,低沈而悠長,宣示著它的存在。

突然,怪物停下了腳步。

它的身體微微前傾,脖子像彈簧一樣彎曲,腦袋幾乎垂直地彎了下來。

它直勾勾地盯著樹洞,跟芊芊對上了視線。

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像兩顆漆黑的寶石,充滿了貪婪和渴望。

“……”

芊芊往後挪了一下身體,緊緊貼著樹洞的內壁,試圖讓自己消失在黑暗中。

然而,怪物的目光如影隨形,像是一道無可逃脫的枷鎖。

它的瞳孔在黑暗中擴張,如同兩輪滿月,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專註而銳利,一旦鎖定獵物,哪怕死都不會放開。

它的身體微微顫抖,不是出於恐懼,而是因為興奮和期待,仿佛在欣賞一場即將上演的捕獵盛宴。

“芊芊……寶寶……乖乖……”

一個低沈而溫柔的聲音響起。

垂死病中驚坐起。

芊芊猛地睜開眼睛。

“啪!”

謝不歸捂著臉,漆色的長發垂落,皮膚透出薄紅。

“陛下……”

眾人跪了一地,屏息凝神,戰戰兢兢,不敢擡頭。

“下去。”

謝不歸倒是情緒穩定,低聲命令,透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

禦醫和宮女們不敢多言,忙不疊地退了出去,腳步輕而快,生怕多留一刻。

屋內只剩下芊芊和謝不歸。

芊芊好半晌才反應過來,手掌火辣辣的。

“對……對不起。”

她聲音裏帶著一絲慌亂和歉意。

“我就是做了個噩夢……”

她試圖解釋,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蒼白無力。

謝不歸捂著臉,沒有說話。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那要不你過來,我給你吹吹?”

話一出口,芊芊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完了,真的被他汙染了,講話都變得奇怪起來。

謝不歸看了她一眼,又輕輕低下頭去。

“沒事的……肯定是我在這裏影響了你,才會讓你做噩夢,這一巴掌是我該挨的。我這就走。”

他聲音平靜,但語氣裏卻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委屈。

“對了,爐子上煨著有藥。”

男人放下了擋著臉的修長的手,卻偏了偏腦袋,似乎不想讓她看到被打的那一邊。

“膳食我都叫人熱了一遍,你記得吃。”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衣袂飄飄垂地。燈光將他的背影拉長,顯得格外孤獨,冷峻。

“謝不歸。”

芊芊突然開口。

他背影一頓,卻並未回頭。

她只能道:“蒼奴。”

他這才轉過身來。

“你擔心我疼?”高高大大的男人垂著眼睛,低聲下氣地問道。

“不是。”

芊芊沒好氣地回答,一點也不慣著他,“我打算給你另一半臉上補個對稱的。”

“……”謝不歸一時語塞。

芊芊視線不經意掠過他的唇,猛地一驚,她親得他有這麽狠嗎,又紅又腫,還破皮了。嘴上卻淡道:

“你要去做什麽?”

“長命鎖還沒修好,我去想辦法。”謝不歸聲音很低。

這時候倒是較起真來了,芊芊默了一下,擡眼,“反正一時半會兒也修不好。這樣吧,你可以問我一個問題。”

她的聲音,透出一絲久違的溫柔。

謝不歸倏地睜大眼睛,黑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他臉上沒什麽情緒,就這麽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臉色很認真地問道:

“……你當初說喜歡我,是……喜歡我哪裏?”

“喜歡你強壯。”

換作別人只怕是要斟酌許久,才能給出大魏皇帝一個滿意的回答。

芊芊卻不假思索地吐出五個字。

“嗯?”謝不歸楞了一下,“強……壯?”

他重覆了一遍,劍似的長眉攏在一起,似乎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芊芊輕咳兩聲,扭開臉,不太自然地解釋道:

“當年我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被你好端端地接到懷裏,你連骨頭都沒折。第一感覺當然是……這個男子也太威武強壯了吧。這不很符合正常女孩子的想法嗎?”

“我小時候……身體就一直不好。”

芊芊的聲音變得柔和,思緒回到了過去。

“舉個例子,別人被絨球咬一口,最多昏個七天七夜才醒。”

她頓了頓,“我就不行,我至少要昏睡一個月。草鬼婆也從來不讓我幹重活,我每天做的事就是研習蠱術,了解每一只毒蟲的習性並駕馭它們。”

“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她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我從小就很喜歡那些身體強壯,氣血旺盛的人。”

十六七歲的懷春少女,大多對未來夫君的憧憬,都會有個諸如“翩翩公子”或是“桀驁將軍”的條框。

而她打從初癸來的那一天開始便格外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歡的人的類型,必然眼神明亮,氣血充足,唇紅齒白,身康體健。

謝不歸——完全就是她會喜歡的那種男子。

“你晚膳吃了嗎?”

見他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芊芊有了一種多年老底被揭開的羞.恥感,忙不疊轉移話題。

“你一直不醒來,哪有心思吃晚膳。”

聞言,芊芊眼神明顯流露出不讚同,隱隱地譴責他。謝不歸一怔,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她剛才的話。

“強壯,強壯,強壯,”魔咒一樣在他的耳邊循環。

不吃飯的人哪能強壯得起來……

“謝不歸。”

忽然,芊芊輕聲喚道。

“嗯?”

他應聲。

“晚膳,我們,一起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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