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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80.琥珀裏的愛(完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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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5章 80.琥珀裏的愛(完結章)

臘月初一,梅市半陰半晴,黃歷上說宜祭祀會親友。

別墅前的銀杏樹還剩下一半的金葉子,周景池蹲在地上一點點挪動,在花壇沿邊挑挑揀揀,最後紮成一束花插在趙觀棋套圈套來的小花瓶裏。

正專心致志做著最後的調整,身後樓梯傳來腳步聲,周景池擡頭,看見睡眼惺忪的趙觀棋。

“這麽早醒啦?”

“你就穿這點。”趙觀棋走到他身邊,再自然沒有地與他交換了一個吻,“臉這麽冷,下這麽大的雪還跑到外面撿葉子,周老師又學了什麽?插葉子?”

剛從天寒地凍的世界回來,周景池肩上被雪浸濕一塊,灰灰的。額發也被雪汽打濕了一點,觸在臉上,讓趙觀棋有種風塵仆仆終於相見的錯覺。

剛出院那幾天一直忙著在梅市逛玩,杜悅她們難得來一趟幾乎玩了個遍。逛完就胡吃海喝,趙觀棋體重都回升不少。

一群人嘰嘰喳喳地在雪裏來去,逛得腳都疼。周景池還是會去那家花店買花來插,一來二去又萌生了想學插花的心思,天天杵在電腦前看視頻,時不時還來個實踐。

別墅裏花香四溢,暖氣烘著,竟然有種春天百花芬芳的感覺。趙觀棋身體機能恢覆得不錯,有時候就在旁邊給他遞遞剪刀,充當觀眾和誇誇大軍。

“雪下得太大了,好多葉子都凍壞了,我找了好久,好看嗎?”周景池端起那只小花瓶邀功似的,“為你的戰利品量身定制。”

趙觀棋歪著頭上上下下四面八方毫無遺漏地觀賞了一遍,誇讚道:“可以開店了。”

“還早呢...我現在學得還不是很好。”周景池凍紅的指尖還握著小花瓶,輕聲問,“昨晚上睡得好麽,我感覺開暖氣有點幹燥,打算去買個加濕器。”

“可以,一起去,或者打電話送過來。”趙觀棋把花瓶放回桌臺上,把人拉近些,雙手捧住周景池的臉捂著他耳朵暖著,眉眼都帶著笑意,“你想出去走走還是待在家裏?”

周景池在手掌發散的暖意中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出去!外面有烤紅薯!”

“以前怎麽沒發現你是個饞鬼啊。”趙觀棋笑得輕松,一眼看透某人的把戲,“買了烤紅薯,要去海邊看雪嗎?”

周景池在手掌裏點頭如搗蒜,趙觀棋笑得合不攏嘴,於是又低頭親了他一口,非常理直氣壯地開口:“那你去選我們要穿的衣服。”

想去海邊看雪的人蹦蹦跳跳地從趙觀棋手裏逃走了,一邊跑還不忘招呼他快點。

趕到海邊,漫天緩慢飄落的小雪化為絮絮揚揚的鵝毛大雪,在眼前無限期地墜落飄揚,寒風凜冽,圍巾也擋不住的冷。

視野被彌天的大雪裹挾而去,包在圍巾裏的周景池攤著兩只手接雪花,趙觀棋將他的圍巾後面的結又系緊了些。

“冷麽?”

四周喧鬧的聲音太大,人群如白雪茫茫中進行的小蟻,趙觀棋亦步亦趨跟在周景池身後。

“不冷啊,一點也不冷。”周景池滿心滿肺都被雪占去,說著又要往海邊跑。

鳴叫飛揚的海鷗在斑駁的白中翻飛穿梭,有人一手捏著圍巾,一手高舉著面包投餵,周景池在人群中停下來,指著一只戴著兔耳朵毛絨帽的薩摩耶:“...太可愛了吧。”

“喜歡?”趙觀棋問。

周景池在藍色圍巾裏鼻子紅紅地點頭:“好喜歡!”

“那養一只?”趙觀棋垂頭拉好周景池滑脫的手套,牽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口袋裏,“剛好和湯圓一樣,兩個白團子。”

“不是。”周景池有些呆呆地看著那個毛茸茸的背影,在口袋裏捏了下趙觀棋,在風雪中努力眨眼睛,“那個帽子,好可愛。”

“我給你買一個,你也戴上好不好?”沒等回答,周景池這樣講。

“可以拒絕嗎。”趙觀棋禮貌詢問。

周景池埋一半臉在圍巾裏,上半張臉露出一種悲天憫人的委屈,手指在口袋裏撓趙觀棋掌心:“你要拒絕我麽?”

哪裏會舍得...趙觀棋無聲嘆口氣,伸手抹走周景池睫毛上的薄雪,攤著手笑說:“請求下發新物資。”

冬天賣這樣帽子的攤販實在太多,種類也快讓周景池挑花眼。他一面啃紅薯,一面牽著趙觀棋流竄在人群中。飛舞的雪似乎成了一道屏障,讓他們可以像一對最普通的愛侶一樣,穿梭在街頭巷尾,不管親昵與否,不管性別與否。

在第五次感慨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多動物後,周景池給某只高人一頭的大型犬挑了一頂熊貓帽,黑白相間,雪落在上面毫不違和。

頂著熊貓帽翻墻進後陵園的時候,趙觀棋不禁為周景池的突發奇想豎起大拇指——這樣就很難被人認出來。

穩穩接下跟著從墻根滑下來的周景池,兩人賊溜溜地往墓碑去。剛走出小路,外面傳出走動的聲音。趙觀棋剛要扯著周景池躲,外面突然喊住了他的名字。

趙觀棋半彎著腰覺得好耳熟,周照已經穿過小徑當場逮住某個戴著熊貓帽的人。再一細看,周景池正在為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半個烤紅薯痛心疾首。

“你倆做什麽呢?”周照不可置信地環視一周,“在墓園裏牽手吃紅薯的,你當這兒旅游景區呢?”

趙觀棋緩緩起身,看見跟進來的許朵蕤,語氣懷疑:“你們怎麽來了。”

“這兒有你的墳啊我不能來。”周照嘴毒依舊,眼睛落到兩人臟汙的外套上,“你倆鉆狗洞進來的?”

周景池撿起紅薯,笑著僵硬地招了兩下手:“大門不讓進,所以...”

“所以趙觀棋真帶你鉆狗洞了?”許朵蕤女士聞言大驚,怒不可遏地對趙觀棋指指點點,“你是不是男人啊趙觀棋,虧我還發信息問你要不要來!”

“信息?”趙觀棋一摸口袋,手機沒帶,“沒看著。”

他滿肚子懷疑地看向兩人再幹凈沒有的衣服,以及手裏提著的大包小包:“你們怎麽進來的。”

“走進來的啊。”許朵蕤說。

“他們怎麽可能放你們進來。”

“老子又沒跟別人在葬禮上打個你死我活,怎麽就進不來?”周照嗆他,身邊的許朵蕤很快幫腔,嘰嘰喳喳怒罵趙觀棋沒用之後,伸手把周景池挽走了。

“哎!你手往哪兒放呢?”趙觀棋在後面大喊大叫,許朵蕤拽著周景池越跑越快。周照看著那頂毛絨帽子,添油加醋地罵趙觀棋:“沒出息。”

“罵我呢?”趙觀棋沒聽清,但自動歸為壞話處理,“在我面前說說得了,罵人的話少說給他聽,別招壞了人。”

“哦,就我罵人,他不罵人。”周照摸出煙盒,意味深長地看了眼趙觀棋。

“不抽。”

“你臉皮蠻厚的。”周照把煙點燃,看著另外兩個人的身影越來越小,“他胳膊上的線拆了吧。”

突然的關心,趙觀棋遲疑道:“上周就拆了。”

“你沒問怎麽搞的?”

“不就是在浴室摔倒玻璃意外割傷的嗎。”趙觀棋盯著周照吞雲吐霧,看不出他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韓冀說的。”

“韓冀倒是比你還聽他的話啊。”周照戲謔道,“你是被吃死了。”

“你屬蛇的啊,說話七拐八拐的。”

“急什麽,人還能跑了不成。”周照看他想追上去的心思藏不住,不再打啞謎,“罵人這項技能,他比你高一百倍。”

“...你在說什麽鬼話。”趙觀棋覺得荒唐。

周照抽著煙就這麽站在原地跟他幹瞪眼,看著對面眼睛裏的疑惑越聚越多,最後才在煙霧中慢悠悠地覆述了一遍周景池得知車禍的那一夜。

那夜樓梯間的打鬥沒有持續很久,覆述也沒有花費多少時間。又一支煙過去,趙觀棋的熊貓耳朵嚇得塌下去一只。

“...韓冀那家夥搞什麽?以前沒見他嘴這麽嚴。”趙觀棋感覺脖子都涼了半截。

周照平靜開口:“別出賣我。”

“那你還跟我講。”

“我不講...”周照揚起下巴示意了下上面的人,“那個大嘴巴這倆天馬上就要憋不住了。”

“不是吧...你...?”趙觀棋狐疑地看上去,“玩兒上先婚後愛了還?”

“你之前那個初戀叫什麽Doris的,不是非她不娶?”

周照面無表情地哦了聲:“你別陰陽怪氣地念她英文名。”

“?”趙觀棋花了好幾秒解讀信息,又花了好幾秒消化信息,最後難以置信道:“是她?!”

“怎麽,你和初戀哭哭啼啼在一起就可以,我就不行?”

“不是,等等。她是那個石油何生的女兒?”

周照漫不經心地點頭,趙觀棋心裏一萬匹馬奔騰而去。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周照果然不會委屈自己,只是哪有這麽巧的事情。

“她是繼女。”周照很好心地替他補齊邏輯。

“我沒問啊。”

“我想說啊。”周照攤手道,“就像別人誇周景池好看,你不每次都跟個地鼠一樣冒出來說他是你男友?”

“......”話不投機半句多,趙觀棋目不斜視地走了。

黃歷無誤,今日確實適宜祭祀。下著大雪香燭搖搖擺擺也沒熄滅,鞭炮一次便點燃響了個透徹。弧頂墓碑積了一摞雪,周景池擡手擦幹凈,才跟著趙觀棋跪下去。

火星在雪風裏四散逃逸,趙觀棋不疾不徐地說了陣最近的事情。說自己差點死了不過現在已經好了,說周景池終於和他覆合了,還說改天學成之後一定帶他們自己插的花再來看她。

趙問夏微笑註視他們,雪落在他們肩膀上,像一雙帶著溫度的手。

雪夜來得迅疾,和周照許朵蕤用完晚餐,回去路上天早已漆黑。周景池靠在他身上睡著了,呼吸的時候總吹起圍巾上的小絨毛,趙觀棋看得耳朵癢,低下頭親了親他眼睛。

院子裏的聖誕樹彩燈還亮著,周景池嘴裏說著好冷好冷,一邊發著抖摘圍巾撲到趙觀棋懷裏:“抱緊一點,抱緊一點。”

趙觀棋一只手抱著,一只手艱難地摘帽子,隨後捂住他耳朵:“冷啊,那要不要一起泡個熱水澡。”

周景池埋在他心口點頭。

浴缸很大,趙觀棋之前考慮到了‘鴛鴦浴’的場景,所以裝修的時候也特地留意過。熱水放好,兩個人就這樣抱在一起進了浴室。

浴球還是橙黃色的,讓人看起來就覺得暖和,周景池先脫了衣服躺進去,趙觀棋光著身子走近時他依舊不太敢擡頭看。

於是身後多了一個溫暖柔軟的人形靠枕。周景池軟塌塌地抵在他身上,趙觀棋在水裏環抱住他,腦袋放在他頭頂:“發尾有些長,走之前得帶你去理個發了。”

在大雪天裏跑跑鬧鬧一整天,周景池不自覺吸了吸鼻子,自顧自地說:“今天那個茉莉酒好好喝哦。”

“買點回來給你放冰箱。”趙觀棋捧著水輕輕順著周景池脖頸往下澆,後腦勺的頭發很快連帶著濕了一大半,“其實你留長點也蠻好看的。”

“你覺得好看啊?”周景池小聲問。

“好看。”

“那就不剪了。”周景池在水面下玩著趙觀棋另一只手,忽然說,“你現在也很好看。”

“這是在哄我啊。”趙觀棋用下巴蹭他頭發。

周景池撐著坐起來,在水裏轉過去和趙觀棋面對面:“寸頭也很帥。”

“悅姐她們都偷偷和我說叫你以後留這個發型呢。”

小小悶悶的聲音在浴室裏碰壁回響,添了些若有似無的回聲。趙觀棋扶著周景池歪歪扭扭的肩膀:“嗯,我不聽她們的,不過聽你的,要不要留,你決定。”

“留吧。”周景池定定看著他,眼裏帶著水汽。他忽然擡起手去摸趙觀棋的頭,帶起的水灑到臉上,趙觀棋閉了閉眼睛。周景池靠得更近了,說話都帶著清酒氣:“這樣...這樣很好戴帽子。”

周景池臉上浮現的紅暈在熱水的加持下越來越明顯,整個人像被燙熟了似的。趙觀棋在水下摟著他的腰,低頭讓他摸頭,碰了碰他的鼻尖。

靠得太近了,兩個人的吐息如另外源源不斷的熱源湧向彼此。太久沒有這樣貼在一起,稍微接近和觸碰就容易撩起一把火。摸頭的親昵變了意味,心猿意馬地對視像火柴擦火石。

無論幾分醉的周景池都有一個共性,那就是異常安靜。他帶著水汽的眼睛很快流連在其他地方,泡在水裏的手開始四處游走,疑惑地盯了會兒毫無動作的趙觀棋。

周景池很不解地湊過去親他的嘴唇:“這裏好暖和...我幫你好不好。”

“怎麽這麽心急。”趙觀棋沾著水的手撫上他臉頰,“要和我搶誰先誰後啊。”

“那我們...”

還沒問完,趙觀棋帶著對戒的手就從臉頰摸到了他的脖子。今天什麽項圈都沒有戴,周景池卻因為按住的喉結再次呼吸困難。趙觀棋沾著水的手是燙的,指腹很快從喉結到了他嘴角。

沒有叫他張嘴,趙觀棋的食指和中指沿著唇縫塞了進去,壓住了他的舌根,他忍不住發出了很難受的聲音。

“用嘴麽?”周景池詢問他。

趙觀棋不搖頭也不點頭,周景池很乖順地重新轉回去,靠在他胸膛。含過的手指很快起了作用,他有點忍不住地往上逃。

“水...有水進去了。”周景池覺得那種感覺和觸感非常可怕,整個人就要騰空而起,趙觀棋手臂卻將他緊緊圈著。

他們很少在床以外的地方做,周景池腦袋暈得更快,整個人烘得燥熱,不知身處何方。一點也動不了,他想側頭和趙觀棋說去床上。可剛轉頭就被壓著吻,脖子都要斷掉。周景池有點懵地協調呼吸和呻吟,後面湧出一股發麻的感覺。

“不要,在這裏。”周景池大口喘氣,胸膛起伏得像剛跑完馬拉松,又懇求似的開口:“好不好?”

“那你想在哪裏。”趙觀棋手在胸前胡鬧著也不忘優先詢問他。

“...床上?”

“明早還要趕飛機。”

意料之外的一句,周景池壞掉的腦子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人卻被按回水裏。趙觀棋的手摸到他下面,周景池早就有了反應。腦子昏昏的周景池抖了一下,亂扭著要去抓趙觀棋的手。趙觀棋喉結上下動了動,在耳畔哄他:“我幫你弄出來,好不好?”

茉莉清酒浸得周景池像個癡呆小人,他紅著臉背對著趙觀棋點頭。趙觀棋很快規律地動起手,他越來越快,卻又在臨界點停頓,扳著周景池的臉索吻。

周景池自顧不暇,渾身上下仿佛身處泥沼深潭,有巨大的白斑向他靠近又遠離。他眼睛發熱,眼眶裏蓄滿不知名的液體。仰著頭的嗚咽很快蔓延在浴室,他蜷起腳趾在水底顫抖著向後靠,趙觀棋偏頭咬他的耳垂。

水面很快漾起乳白色的條條滴滴,趙觀棋把手拿上來,舉到周景池面前低低笑著。

周景池又舒服又累,靠在趙觀棋身上有點想哭,擦了擦眼睛發現淚水早就溢出來。他蜷起身子窩到趙觀棋身上,看著浮在水面上的軟軟泡沫,小聲說:“你可不可以變成棉花糖。”

趙觀棋握著他的肩膀問:“為什麽?”

“...把很大的你團成小球,一口吃掉。這樣你就永遠是我的。”周景池聽著心跳,夾著點氣音說,“再也不會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吃飯,一個人...”

“一直想你。”

這是真醉了,攏共沒喝幾杯都這樣,趙觀棋一面思索著以後要盯著點,一面收緊懷抱:“那你變成小面包好不好。”

“好。”周景池想也不想。

雖然周小面包並不在意自己為何要成為一塊面包,但趙觀棋還是從手機背面的拍立得後抽出一張糖紙遞給包在被子裏的周景池。

他走出去倒了杯水。剛一進門,周景池掀開被子穿著睡衣在床上朝他張開雙臂。他楞在門口,周景池紅彤彤地開口:“要不要小面包抱抱你?”

趙觀棋像螞蟻一般,從床的另一邊緩慢地爬了過去,一頭紮進周景池的懷裏。周景池笑著,脊背和胸膛一點一點地侵蝕他。

依靠觸須傳遞信息的螞蟻尋尋覓覓,居然碰見一個大大敞開懷抱的面包。縱使他徘徊很久,在迷茫中走錯路口,但不停移動的時間和腳步還是尋回了那只面包。

人們常用面包比作物質,是安身立命的必選項。不管大小,不論甜苦,可在這樣柔軟單薄的懷抱裏,面包有可能是某個人嗎?

是他的心跳,微笑,懷抱和親吻。

趙觀棋跟著笑個不停的周景池在被窩裏咯咯笑起來,窗外雪重,壓不倒他們的一夜好夢。

抵達機場時,外面的雪已經停了,沒人來送他們,去瑪省腓臘島是臨時起意。

機場廣播響起的時候,趙觀棋猶豫地按下發送鍵。

高澤洋說得對。周照有野心,有魄力,手段多不人情,但到底也不是壞人。壞人不會親自盯陳武通,不會先趙觀棋一步使絆子。導致陳武通規律的回家行程在那天被突然的要債拖了腳步,使周景池撲了空。

壞人更不會在人執迷不悟的時候直接爽利地甩出去一巴掌,打消了周景池一半的極端想法。

說到底,他們是欠周照的。說到底,他趙觀棋是欠周照一句謝謝的。

直到登機也沒收到回覆,飛機穿過雲層,周景池睡著了。他反覆描摹著那張臉,意識到周照確實幫了他大忙。

出機場,徐敘春驅車來接他們,趙觀棋手機響了一下,周照回覆道:【再這樣惡心我拉黑了。】

周景池右腿碰了下他:“在笑什麽?”

“沒什麽。”趙觀棋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微笑著,他替周景池摘了帽子,“天氣很好,花車游行你可以好好玩了。”

徐敘春在前面絮絮叨叨:“先吃吃海鮮,過兩天教堂會有公演,聽觀棋說你喜歡鴿子啊,那裏的鴿子出了名的好看哦。”

從天寒地凍進入短袖短裙的跨越實在令人新奇,周景池在海島上如魚得水。今天出去逛逛,明天去花店買一束花給徐敘春,甚至在咖啡店交到一個年逾七十的‘老朋友’。William是個花匠,擁有這座島上最多種類的花,妻子過世後就不再對外售花,開了一家半自然的咖啡館。

William見過許許多多游客在他的店裏來來去去,黑發金發紅發,黑眼睛藍眼睛綠眼睛,卻第一次見到一黑一藍的周景池。他像被觸發了什麽機關,主動和他們攀談。見第三面的時候終於問出眼睛的問題。

當時喝咖啡的周景池頓了一下,趙觀棋立馬接了茬,天花亂墜一通解釋。

聽完後,William拍著周景池肩膀,說他真幸運,這樣的眼睛讓人過目不忘。趙觀棋不服氣,攪著咖啡杯裏的糖塊說是他幸運。

William問他why,他說因為他是我的男朋友,並反問:“是不是我更幸運?”

William笑得皺紋滿面,臨走時將自己每天佩在上衣的胸針送給周景池。

他說:“lucky pin for lucky man.”

隨口的祝福語似乎真的起了作用,因天氣險些取消的花車游行重新布宣,他們擠在牽手的男男女女中繞著海島緩慢進行。

人群喧鬧,各種不同的語言充斥耳膜,他們走到天黑,聽說這樣會受庇護一輩子。趙觀棋游完才擔心起來:“我們信國外的神,會不會冒犯國內的神仙?”

周景池笑他傻,他嘟嘟囔囔了一路。周景池只好牽著他買了一束玫瑰。

“前面海灘有駐唱,去聽聽麽?”周景池問他。

晚霞染過半邊天,他們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沙灘上擠進了人群中,選了個靠前的位置坐下。

不少人都跟著合唱,鋼琴在搭起的架子上和許多不知名的路人交手又分別。趙觀棋忽然對周景池說:“我給你也唱一首吧?”

趙觀棋的詢問從來不預設回答,周景池看著他繞過下臺的人走上去。一陣掌聲照例響起,周景池心裏砰砰直跳。

和吉他手側耳說了什麽,周景池不知道。前奏響起,他知道了。

撐在沙子裏的手開始出汗,趙觀棋在漫長的前奏中和他對視。細碎的砂礫又進入了他的甲縫,飽脹感從手掌傳遞到心臟,很快迸出異樣的蠢蠢欲動。

他動起來,繞過一臉霧水的觀眾們,從另一邊上了臺,坐在琴凳上露出一顆頭和震驚的趙觀棋面面相覷。

數了下拍子,周景池在趙觀棋開口前一秒成功按下琴鍵跟上節奏。

他垂頭聽著趙觀棋唱。

“My head's under water,But I'm breathing fine...”

“Love your curves and all your edges,All your perfect imperfections...”

“You're my end and my beginning,Even when I lose I'm winning.”

膾炙人口的熱曲,底下很快跟唱起來。趙觀棋唱著Even when you're crying you're beautiful too,一動不動地朝著他笑。

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很快嗅出了非一般的味道,跟唱中夾上了意味不明的口哨和笑聲。周景池努力又仔細地回想譜子,在最後一句歌詞唱出口時站起身,朝趙觀棋走過去。

什麽話都沒來得及說,終於有嘴可以問的趙觀棋馬上開口:“你什麽時候會彈琴的?不是,你什麽時候會彈這首歌的?”

“你有線耳機漏音。”周景池平靜道出。

趙觀棋一楞,出國走得急,忘帶無線耳機,經常出門再買也是浪費,他就在街角小店隨便買了個有線的,還說一起聽歌很浪漫。

如果不是發現他的異常和躲躲藏藏,加上大學社團學了點皮毛,又找機會抱了抱佛腳,這個機會周景池就要眼睜睜丟掉。

妙計被反將一軍,趙觀棋有點懊惱。

臺下的人開始起哄再來一首,趙觀棋有些窘迫地小聲對周景池說:“我就準備了這一首...”

“沒關系。”周景池看了看四下激切的人群,對他說,“我有辦法。”

“什麽辦——”

話音未落,周景池面對他跪了下去。緊張過度,跪下才發現沒有掏戒指,急急慌慌摸出來打開,是一對綴著藍寶石的琉璃戒指。

趙觀棋瞳孔一縮,這樣的流火琉璃工藝品是瑪省腓臘島的特色,島上有數不清的手作店,他猜不到周景池是何時逃出去,又是何時做了這樣一對戒指。

世界角落的一隅海島上,不知名的海洋生物氣息順著風包圍他們。底下的觀眾樂手早就炸開了鍋,不少人從海灘上蹦起來湊到舞臺架邊沿舉著手機,帶著助興氛圍的口哨聲此起彼伏,周景池想是時候說話了。

“我也先給你道個歉,時間緊迫,我學得不太好,戒指也做得不是很好。但你放心,肯定不硌手。”周景池昂著頭,看著對面手都不曉得放哪裏的趙觀棋,“我聽William說,瑪腓島的琉璃被仙女祝福過,會讓每個相愛的人永永遠遠在一起...所以,你願意......”

呼之欲出的鄭重詢問懸在嘴邊,周景池側頭看了眼向張牙舞爪興奮過頭的人群,他改口問道:“Will you marry me?”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集中的哄聲,樂手搞怪地彈起門德爾松的婚禮進行曲,周景池維持著單膝下跪的動作,將戒指往上擡了擡。

戒指戴進了兩個人的無名指,周景池撲上去抱住趙觀棋。

被求婚的人還沒哭,求婚的人卻已經抱著脊背哭得肩膀聳動。趙觀棋撫上他後腦勺,淚水在他的肩膀凝聚成一方鹹過海水的洋,熱的,燙的,烙進骨子裏。

趙觀棋任得他哭,放得他抽咽地笑,由得他遮住不想示眾的臉龐。

他輕輕地,將自己的頭也靠到他肩旁。

肩膀上的汪洋開始決堤,兩人成為海島上的另一座漫水山嶺。趙觀棋聲音很小,很輕,勝不過鼓掌歡呼吹口哨的人群。但勝過挨在他耳邊。他說:“我們跑吧。”

抽動的肩膀與嗓子回應不了什麽,周景池在他身上點頭。

歡呼在身後,目睹全過程的人們目送他們奔向敲響日暮鐘的山頂教堂。

鴿群不知飛到哪裏小憩,鐘聲連綿不絕,環繞噴泉池的長椅上只有他們兩個,鐘聲像透過橙色的霞光敲在他們相握的手上。

“你犯規了。”靜靜地看日落,趙觀棋忽然說。

周景池轉頭看他,他繼續控訴:“我們說好不在對方醜的時候求婚的...”

“可你現在一點也不醜啊。”

“但是我頭發都還沒長好啊。”趙觀棋指著自己腦袋一通展示,“好幾個疤都沒遮住。”

“不影響。”

“影響大了!”

“我只是有點等不及了。”周景池湊過去親他臉頰,“原諒我?”

“可我覺得還是應該由我來說。”趙觀棋看著他眼睛。

周景池笑了:“一人一次,不好麽?”

“我那次失敗了。”趙觀棋說,“雖然我確實沒你準備得好。”

“不要緊了。”此時此刻一切都不要緊了,周景池兀自想著,“你是我未婚夫了。”

趙觀棋突然坐直了點,攬過周景池肩膀:“你知道我為什麽盼望到22歲麽?”

“你說過。”周景池道出,“你說要結婚。”

“也不完全是。”趙觀棋看著陸陸續續飛回來的鴿群,沈吟了會兒開口道,“我媽的婚姻不幸福,我姐的婚姻也沒逃過...我有時候就在想,這到底是人的問題,還是婚姻本就如此。每個人都會過得一團糟,笑都笑不出來,最後相看兩厭,甚至走到更恐怖的結局。”

“所以我一直很抵觸家裏人說的婚姻,兩個人湊在一起,湊個好字,最後耗死彼此。”

生命大多時候像一張懸而不決的網,有些自由的鳥兒撲上來折斷羽翼。網住的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漏出的不知是恩賜還是詛咒。

所幸他們掙出一片天,即便傷痕累累。

“所以你相信嗎?”周景池問。

“什麽?”

“婚姻。”

趙觀棋看著戒指緘默,與周景池十指緊扣:“不應該信婚姻,應該信眼前人。”

“我覺得我能經營好。”趙觀棋碰碰隔壁笑開花的某位新人,“你別笑我啊。”

“我也信你。”周景池還在笑,他用力勾了勾趙觀棋手背。

趙觀棋看下去的那刻,周景池說:“我愛你。”

“你說什麽?”

“你聽見了的。”周景池就是不再重覆。

是愛,周景池又和他講愛。

在遇到周景池之前,趙觀棋穿梭在身邊人一團糟的婚姻中,在許多愛得死去活來的電影裏感受矛盾。他只覺得,愛是神秘的,是神聖的。可真正遭遇愛,才發現,愛如此簡單,如此具象。如此不合規矩,毫無底線。

周景池看著對面出神的人,疑心自己說出口的愛是否太小聲。又驟然意識到,他竟然也能脫口而出‘我愛你’這樣的字眼了嗎?

是環境改變嗎,還是他的心變了。

除開氣候,這裏似乎和以前走過的地方並無什麽不同。

一樣嗎?好像也不一樣。

這裏有兩個人都能喊的媽媽,有永不落雨的艷陽,有為同性愛不吝歡呼的人們。

確實不一樣,可愛是一樣的。

愛矛盾但從不單一,愛會幸福大笑,會痛苦淚流。可要愛,就要愛一切的猶豫盤旋,拉扯打拳。愛一切的小心翼翼,膽大包天。

他們在綿延亙長的厚重鐘鳴聲中頓悟愛,即使他們早就相愛。周景池靜靜看著趙觀棋摩挲他們的戒指,重覆道:“我說我愛你。”

趙觀棋撫摸的動作停下了,他們彼此微笑著,默默無聲,像被凝入一顆微黃琥珀,成為某件價值斐然的化石紀念品。

“我也愛你。”趙觀棋回他。

遠方的鴿群翻飛,落在他們腳邊。世界在緩慢地走向一年中的某一個普通黑暗。趙觀棋愛憐地吻向周景池額頭,一遍不落地為他重覆一次。

“周景池小面包,我也愛你啊。”

是的,我愛你,這句無需猶豫。

就像我愛你,說不清緣由,也道不出過程。

但我愛你,連同你脆弱的軀殼,噙淚的雙眼。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再見》就到這裏了。

池和棋的故事完結時間延後了,字數也多了,是我沒想到的。

他們陪我走過了太多地方,橫跨了很多城市,甚至堵在孟加拉街上時,也曾在鍵盤上敲下過他們的故事。

寫到這裏,更多的是感謝,他們於我來說比我於他們來說更重要百倍。

也感謝每個看到這裏的讀者,不論你為他們故事中的哪一句停留過,都謝謝你。

人生除開考試作文的第一本書,諸多不足,諸多欠缺,但也走到了說再見的時候,那就再見吧!

也想說,不論在哪個時空微笑或哭泣,去過屬於自己的美好人生吧。

後面會相繼釋出番外,在此之前,會先發一個夫夫100問(含尖銳問題,歡迎來圍觀小情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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