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80章 70.可以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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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章 70.可以不可以

臨出去,周景池才看見那個司機竟然還在外面等著做他這筆生意,好在趙觀棋車停得近,不用再出去打那個照面。

周景池去拉駕駛位的門,趙觀棋就不說話地去拉後座門。

“你坐後面,東西放不下了。”

“放副駕。”

“......不吉利。”周景池順口胡謅。

趙觀棋沒接話,緩緩走到副駕,周景池吐了口氣,把東西擱到後座。

剛發動,躲過雲朵的陽光射進來,照得周景池瞇了瞇眼睛,剛要伸手扳遮陽板,趙觀棋幹巴巴地開口:“......你怎麽來的。”

“不問我為什麽要來了?”他調整著座椅,問道。

“我問了你也不答我,有什麽意思。”趙觀棋靠著,頭偏向窗外。

“那這個我也不答。”周景池駛出大門,和站在車外抽煙的司機擦過。

“你好煩。”貼了膜的窗戶映出趙觀棋的臉,他又看見那雙浮腫的眼睛。不由得皺了皺眉,正要開口,趙觀棋又對著窗戶含沙射影,“你不相信我,也不要我......和我說了分開,為什麽又要追到這裏來呢?”

“就算我拜錯了菩薩,燒錯了香......”他自嘲地悶悶笑了兩聲,“也不要緊吧。”

“我們不就是陌生人嗎,或者陌生人都比不上。”趙觀棋看著飛速倒退的草木樹影,笑得不輕松,“前男友,你不咒我死我都該謝天謝地了吧。”

不知道哪裏拿來就用的準則,周景池聞言先是一楞,靜了好半晌才開口:“你一晚上就想這些去了。”

“不然呢?”趙觀棋低聲說,“我該睡得著嗎?”

“眼睛就是這樣腫的?”周景池在紅燈前停車,溫聲說,“我寧願你罵我一晚上。”

“敷一敷。”

周景池不知從哪裏變出一包蒙著塑料袋的冰塊,往他腿上一扔。

“我知道很難看。”冰塊的寒很快沁出來,趙觀棋沒有動,“你是來看我笑話的麽?”

周景池開得很專註,速度適中,神態自若,趙觀棋腫著一雙眼睛觀察很久,發現周景池並沒有側頭看自己,哪怕一眼。

手耷拉到冰袋上,趙觀棋挎著安全帶埋下半顆頭,擡手將冰袋壓在臉上。

“回去也別哭了。”周景池目視前方,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容易發高燒。”

趙觀棋埋著頭,也不知聽進去沒有,良久,久到周景池都覺得這茬不會得到回聲的時候,身旁傳來聲音:“......燒死我吧。”

這樣久,還是沒有學會避讖,周景池在心裏念了幾句,沒接話。

日頭高起來,林蔭鄉道的車輛逐漸多起來,秋天兩旁也依舊隱隱錯錯,早上追來的那層薄霧已經散了,周圍的景致變得清晰。

山山水水起伏,這不是回月池的路,山巒樹木的輪廓硬朗,手下的車輛平穩地行駛著,似乎鄉道綿延沒有盡頭,他們也不會停下來。

趙觀棋臉和眼球都凍得疼,他微微側臉去看周景池的側臉,從握方向盤的雙手,到起伏的胸膛,再到沒有出場的梨渦。

還是沒有胖一點,是他沒用。

想到這裏,又不由得湧上一股難受,他閉上眼睛,決心不再看一眼。

肩膀被拍的時候,趙觀棋快要在冰火兩重天中睡過去,車載電臺上那首《月球下的人》正要結尾,周景池替他按了安全帶鎖扣,正等他直起身子。

“脖子疼不疼。”周景池還拽著安全帶。

“不疼。”趙觀棋迷迷糊糊地回答了,才發現正和面前這個人鬧別扭,又不願多說一句謝謝,起身兀自下了車。

“這是哪。”趙觀棋只覺得眼睛要被周景池帶來的冰塊凍到失效,胡亂問了一句,隨手一扔冰袋,看著周景池等回答。

“你來過。”周景池彎腰取東西,“老房子。”

趙觀棋一激靈,想到什麽似的直起背:“我不要跟你拜一棵樹。”

“為什麽?”周景池看著渾站不安的趙觀棋,浮腫的眼皮稍稍好了一點,臉色還是一樣的鐵青。

“這是你的樹。”趙觀棋垂下眼睛,找不出其他托辭,“我不要你的東西。”

周景池的動作卻絲毫沒有受影響,一門心思撲在供品的擺放上,退後到趙觀棋身邊看了一眼,確認無誤後從趙觀棋口袋裏順手摸出只火機,蹲下去開始燃香。

趙觀棋氣不過,半蹲下去要抓。

周景池心裏一緊,忙拿遠了燃起來的蠟燭,飛濺出的幾滴蠟液燙到手背上,他不自覺皺了皺眉:“你瘋了,搶什麽,燒到了怎麽辦?”

“我說了,不要你的東西。”趙觀棋一字一句,聽不出什麽情緒,周景池卻看到他臉上再明顯不過的氣憤。

“老天爺的樹,關我什麽事?”周景池解釋一通,趙觀棋還是並不讚同的表情。

他斂了神色,靜靜地看了會兒趙觀棋,隨後搖滅了蠟燭,朝那顆老樟樹走過去。

趙觀棋尚且沒有爭個上風,卻要受這樣的冷漠和擺布,他走近兩步,不吭聲,埋頭準備收拾自己的東西,今天拜不了,選不到好樹,難道一輩子都選不到嗎。

他才不要在這裏和周景池拜同一棵樹。

正彎腰撿起第二個蘋果,耳畔只聽得刺啦一聲,斷了一秒,又是一陣撕扯布料的聲音。

“你幹什麽?!”趙觀棋睜大眼睛問。

周景池將從樹幹上撕扯下來的衣物隨手一扔,陳年的衣物在太陽的照射下掀起一面鋪天蓋地的灰,周景池就站在那樣的灰裏,頭發上落滿了灰塵,就連睫毛也沾上些許。

“現在不是我的了,可以拜了?”周景池站在樹下問他。

說是一個問句,到底也沒有等待回答,周景池布好香燭臺,擺好供品,香燒到一寸,他又拿了趙觀棋的衣服往上釘。

一下一下,樹幹上多了一件擁抱的上衣。

趙觀棋懵在原地,周景池在他前面跪下來。

“你不用跪,我替你。”周景池背對著他,捧在手裏越過頭頂的香冒著縷縷白煙,“可以朋友——”

“......可以替拜的,你不會念詞。”

趙觀棋終究不知道那段詞是怎樣的,也不知道周景池究竟是拿著什麽身份念了詞,又和那顆老樟樹說了什麽,但他著實沒有跪。

一分鐘不到,周景池站起來,插香。趙觀棋盯著他膝蓋處的灰塵,忽然覺得,跪著求來的長命百歲又算什麽,他好像沒有那麽迷信了。

周景池還在擡頭望樹,趙觀棋沒有打斷,也許還有什麽別的詞要念,即使這棵樹本來就是他的。

趙觀棋心裏琢磨不出個合適的話來,其實周邊的老樹不止這一顆。走下坡,盡頭就是一顆高高大大的榕樹,欣欣向榮。

“別看了,那棵樹被雷劈過。”周景池不知何時順著他視線望向那顆榕樹,“背面那一半早就枯死了。”

趙觀棋一肚子話沒說,周景池搶了先:“結束了,你記得生日可以來拜拜。”

“也不是每年都必須來吧,沒這麽嚴苛......再怎麽本命年來看看,上上香。”周景池擡頭看樹冠,秋天還是給老樟樹剝去一層茂密,重重疊疊的枝幹樹影投在他們臉上,“可以許願,生日的時候。”

“今天正好。”他忽然轉頭朝趙觀棋笑,“你許吧。”

他說完便走開了些,趙觀棋如鯁在喉,看著周景池彎腰撿走那件撕扯得不成樣子的舊衣服,隨意地扔進舊房子,像扔掉什麽垃圾或詛咒。

“許啊。”周景池遠遠地催他,“看我幹嘛。”

趙觀棋轉了頭,沒有閉眼睛,假意沈默一陣,轉頭說:“許好了。”

周景池從房檐下朝他緩緩走過來,搖搖欲墜的危房背靠大山,最後一茬蕎子花漫山遍野開著,花型細碎緊簇,是一片細密又醇厚的白,像背在周景池背上的一層薄霜初雪。趙觀棋記起來,周景池第一次向他介紹這種植物時引用了吳兆的“行行數裏猶回首,秋雪滿山蕎麥花。”

那是一首告別詩。

還未回想起上兩句是什麽,周景池已經從那層別樣的霜雪走到面前,還是笑著的,似乎交出這棵樹不是趙觀棋的事情,而是他的願望。

“走嗎?”他問趙觀棋。

去哪,趙觀棋壓住幾乎脫口而出的話,沈寂很久之後,他對上周景池的眼睛,很隨意地問:“平安長壽不可以分享吧,我們這樣,會不會被怪?”

周景池擦蘋果的動作停了停,他笑了笑,無奈道:“你別太認真。”

平安哪來的分享,就算是要送出去,周景池也會這麽做的,他遞過去一個蘋果:“吃吧。”

增福消災的蘋果,不知是不是神明顯靈,趙觀棋似乎也並不那麽為分開難受了,他輕輕推過去,垂眼看周景池:“你吃吧,畢竟我吃了你的。”

“你生日的。”他補充。

沒有推辭,周景池捧著蘋果咬了一口:“很甜。”

趙觀棋點點頭,看著周景池因吞咽而上下起伏的喉結,抿抿唇,開口問:“你說的話還作數嗎?”

“什麽?”

“我生日,你給我做飯吃。”

周景池啃咬蘋果的動作滯了一瞬,隨即又啃了一口:“你原諒我了?”

“沒有......不是。”趙觀棋垂下眼睛,打斷自己,“我不怪你。”

“我下午要去辦離職手續。”周景池順手將蘋果核丟到田地裏,“算了吧。”

即使做了心理準備,趙觀棋還是感覺眉心狠狠跳了一下,周景池含笑地看著他,卻無端多了股攫住他心臟的力量。

遺憾還是不甘呢?

是無力吧。

他看遍地鮮紅的蘋果,覺得這一遭真真是無趣極了,求了長命百歲也是折磨罷了。

“你還是欠我的。”他還是不甘心。

周景池總也不推脫:“換個彌補方式吧,我這還有你之前的卡——”

“我不缺錢。”趙觀棋不想聽沒誠意又無趣的補償方案。

嘴裏蘋果清香還未散去,得了頭等庇佑的周景池舔了舔嘴唇,問:“那你想要怎樣?”

趙觀棋一動未動,視線從周景池開車略微淩亂的額發看到鼻尖:“你怎麽不對我笑了。”

他這麽一說,下一秒周景池的梨渦便捧場地奉獻出來。

周景池不知道要怎麽笑才能算是補償,卻感到一雙再熟悉沒有的手慢慢地、緩緩地、試探又雀躍地攏住了他的手。

陽光在兩具身體之間逐漸失去存活地,趙觀棋離他太近了。

陽光失去暖色,樹影的縫隙都隨屏住的呼吸一同消失,心跳就快替代枝丫纏繞在一起。黯然失色間,周景池幾乎感受到趙觀棋熱切的吐息,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咫尺間,他猛地如夢初醒,轉過頭和那個即將醞釀成型的吻拉開安全距離。

“忘了祝你生日快樂。”周景池堪堪擦過那個吻,笑說:“生日快樂,趙觀棋。”

他還是笑著的,梨渦還在,趙觀棋不知道挑什麽錯出來。可他忽然就很不甘,即使周景池退後的距離不過一兩步。

“我想要什麽?”他反問回去。

周景池沈靜地笑著,知道這是不用回答的問句。

“周景池。”

趙觀棋時隔很久又這樣嚴肅地喊他的名字,強撐起來的笑卻著實明顯,似乎也知道是個無理的要求,他緊張得無意識吞咽了一下,聲音也跟著斷續:“你可不可以,再,親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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