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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63.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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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63.噩夢

周景池又開始做夢了。

大汗淋漓,在夢裏跑過大橋,追過火車,在穿過落葉的香樟樹時,有片大得出奇的葉子掉下來,蓋住他的眼睛。他用手拂開,車尾燈消失得一幹二凈,陳書伶的哭聲也隨之銷聲匿跡。

夢裏沒有枕頭,周景池只能聽見自己的氣喘籲籲。

嘶鳴的車笛遠去,他醒來,擡手蓋住自己眼睛。

身邊的呼吸規律沈緩,摟著腰的手因為熟睡松開一半,周景池小心翼翼地挪出來,披上衣服,躡手躡腳地走到露臺上。

夜深沈,遠處果樹林的燈還是徹夜不息,花圃有些花開了,周景池想不起那是什麽花。

房子的手續走得差不多,餘小雲介紹的人很爽快利落,沒怎麽還價,對周景池表示出難得的信任,也許趙觀棋生日後的月初就可以打款完成。

周景池不是理財的高手,以前賺來的錢也都是放在眼前隨時要用出去的,四處都是用錢的地方,不存在什麽分配的難題。

可現在存的錢和房子砸過來的錢,他深思熟慮,還是穩妥為上。鬧事的親戚還沒解決完全,打款他們幹擾不到,交房可就難上加難。

膽子是要練的,周景池這陣子才領悟出這個道理。就像接吻一樣,一開始畏畏縮縮不得其所,日日面對後便不在話下小菜一碟。

他是沒多少錢,但也不是誰都能來分一杯羹,吸一口血。

膽子大占一部分,周景池對趙觀棋的睡眠質量了如指掌占一部分。他肆無忌憚地抽出煙點燃,猛吸兩口後往濕漉漉的空氣中吐白煙,煙灰掉在瓷磚花紋的縫隙中,變成一條蒙住他眼睛的黑。

陳書伶是一定要考慮的,杜悅不用說,陳遼正是用錢的時候,湯圓也要分紅......

那趙觀棋呢?

周景池撣煙灰的手凝固在空中,停下來,稀稀落落的煙灰卻在控制不住的顫抖中往下掉。一寸一寸看到小拇指,心裏沒為軀體化流露出一絲恐慌,反倒莫名想起趙觀棋還沒‘解封’的骨折小拇指。

“......撒謊精。”周景池不自主念出聲,又搖搖頭。

無所謂了,反正他也是,沒什麽道德立場去責怪別人。

重新洗漱走回臥室,月光越來越亮,給周景池一種傍晚的錯覺,窗簾落了一個縫隙,長條的光照到床上,趙觀棋翻了個身。

周景池掀開被子,縮進去,往另一邊靠。

閉著眼睛,唇角微微上揚,頭微微埋低,枕頭被拋棄,他貼在趙觀棋背上聽聲音。

太慢了,比撒謊和瞞人的時候慢一百倍。

睡衣換過款式,棉麻的觸感不甚柔軟但卻十分留香,還是那一款便宜貨,周景池輕笑出聲,手從被子裏抱住趙觀棋。

趙觀棋沒睜眼,卻握住他的手。

“我許的最後一個願望......可能真的要實現了。”他在趙觀棋的脊背後,悄聲說,“不過還好,前兩個願望已經實現了。”

從未設想的方式,從未設想的緣由,老天爺是出題的天才,他走了這麽久,和第一面覺得是瘋子的人接吻,撫摸,發生關系。到現在,卻要當個愛人面前的匹諾曹,當個老天爺面前的差等生。

月色朦朧,天光掩色,月光毫無知覺地攀上周景池擁抱趙觀棋的後背,掩在被子裏的手小幅度動起來,拍著趙觀棋手背。

算了吧,周景池咽下去一兩句話。

沒有人會喜歡睡夢中的告別。

夜半的好天色經不住誇讚,滴滴答答的雨聲斷斷續續,窗簾的縫隙還在,光卻不及月光明亮。

趙觀棋轉醒,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免打擾開著,鬧鐘一個都沒有。換好衣服挽好窗簾,打開窗戶,撲面的雨水氣息。

下意識往後退兩步,餘光掃到桌上加熱墊上的雪梨湯。

走近,便簽上寫著:[喝完記得吃藥,沖劑在藥盒第一層,午飯不用等我。]

冷冷冰冰,毫無人情。

趙觀棋看完,伸手摸了摸雪梨湯的罐子,微燙,熬化了的黃冰糖摻著梨子的鮮,一股要把人軟化的甜岑。

冷漠歸冷漠,雪梨還是給他削了皮。

灰溜溜地端上雪梨湯坐到客廳地毯,茶幾上的樂高還零零碎碎地散著,周景池沒動,趙觀棋楞了一下,心裏怪不是滋味的。

舀一口煮得綿軟的雪梨到嘴裏,趙觀棋這段時間第十五次覆盤‘周景池心情不好且頻頻甩臉色未解之謎’的時間線。

開始的點很明確——去市裏跑材料回來的那晚。

說好的做飯沒有實現,兩個人叫了飯菜到房間,吃飯的時候周景池不僅沒有和他講話,甚至無視他的眼神一筷子菜也不夾給他。

但那天沒什麽惹人生氣的環節吧,抄手聽話地吃光了,房間裏姐姐的牌位擦得鋥亮,連肉都拿出來解凍了。

難道是做太狠了?

床品這麽軟,不至於膝蓋疼吧......

還要更早?

趙觀棋一頓,低頭看向拿瓷勺的右手,難道是小拇指受傷?抓耳撓腮思索不出個原因,正煩著,韓冀的電話進來了。

趙觀棋拿起來,一句劈頭蓋臉:“今天我休息。”

“別掛啊!!!”韓冀懸崖勒馬,趙觀棋懸在屏幕上的手指差點按下。

“五十塊錢一分鐘。”趙觀棋沒精打采地說出最冷漠的話。

外面還下著雨,韓冀只覺得人發羊癲瘋了:“謔,你是大爺,跟你說中文要不要交版權費啊?”

“我不跟你廢話啊,眼前這個合作策劃案是你親自過了眼的吧,人項目方是你爹忘年交,一個電話打過去,說不認識我,只認你......”韓冀心想還獅子大開口呢,說得他不心疼話費似的,“你說怎麽辦吧。”

趙觀棋戳雪梨的動作停住:“盧叔?”

“是啊。”韓冀那邊傳來一聲開門的聲音,“誰叫你之前不打聽一下,這下好了,還要反抗呢,直接撞你爹心口上。”

“我跟你說,那個姓盧的可不是個省油的燈,本地顧問負責的那部分被打回來九次......我覺得吧,那人指定一轉眼就告訴你爹了,這不,換著法兒捏咱脖子呢。”

“是上周那個合同?”趙觀棋心覺不妙,頓了一秒,旋即語氣放得輕松不少,“催得不緊,你別管,擱擱看。這個月底忙完再說,下個月我去。”

“喲呵,給自己上強度了?”過了兩秒,韓冀忽地換了個語氣開口,“事兒打算得咋樣了,你哥在園區轉悠呢,天天跟個老大爺遛彎兒似的。”

“管他呢,他愛咋遛咋遛。”趙觀棋悶頭喝了兩口湯,“實在看不慣,你遛他去。”

“......”韓冀語塞,“你也是心夠大的。”

“約法三章了,我都不擔心,你擔心什麽。”趙觀棋語氣如常。

“得,跟你說也是白說。”韓冀正要結束,又突然頓住 ,“對了,你要的東西快到了,我看了眼,好像不能放驛站,要派送到手。本來就是你的號碼,你自己註意點......出烏龍我不負責哈。”

趙觀棋側頭看了眼掛歷,嗯了一聲,沒說拜拜直接掛斷。

食之無味地吃過午飯,困意漫上來,趙觀棋卻不想進臥室睡。這兩天,那張床像冷戰現場一樣,周景池躺下去,他也躺下去,居然沒有人主動靠過來,也沒有人牽手。

他是不敢,周景池瞇著眼睛,一副不認識他的樣子。

熱戀期呢?我這麽大一個熱戀期呢?!

睡不太著,每次鼓起勇氣蹭過去,還沒靠攏,周景池一只手已經像捉拿案犯一樣按住他牛一樣頂過去的頭,然後什麽話也不講,就默默地讓出三分之一的枕頭,繼續井水不犯河水。

連晚安吻也克扣了,趙觀棋這兩天手機沒電都是因為連夜在網上搜索‘戀愛進入倦怠期的表現’、‘斷崖式冷漠會分手嗎’、‘如何哄好不說話的老婆’……

周景池會給他手機充滿電,所以他覺得,周景池肯定知道他搜索,更何況他還特地沒有清除檢索記錄。

但周景池仍然一副高高掛起的樣子,趙觀棋把最後一顆薄荷糖嚼得稀巴爛,暗自點點頭,決定今晚要進行史無前例、鍥而不舍、死馬當活馬醫的挽救愛情戰術。

那就是——死纏爛打兼熱臉貼冷屁股。

想著想著,眼皮越來越重,嘴裏的糖碎還在齒間泛著甜,手機從手裏掉出來,砸到軟地毯上。

下午,周景池推門而入,低頭脫鞋脫到一半,忽地擡眼。

手裏的塑料袋脫力砸到地上,大大小小的橙子在門內外胡亂彈動。

茶幾上的樂高撒了一地,果盤摔在地上,水果刀和牙簽散在腿邊,趙觀棋面朝地板,整個人癱軟地夾在茶幾和沙發的間隙中,一動不動。

“趙觀棋?”周景池站著不敢動。

地上的人沒反應。

周景池心跳起來,蹲下去摸趙觀棋的屁股和腿:“趙觀棋?”

還是熱的,人嚴絲合縫地掉在縫隙裏,看不到臉,他只好試探性地推了推。

趙觀棋迷迷糊糊感覺有人在摸自己屁股,下意識擡頭,砰一聲撞到茶幾。

還沒來得及捂頭,屁股被結結實實來了一腳。周景池虛驚一場:“你在這裏睡什麽睡?!”

他後怕地撿起趙觀棋大腿邊的刀:“臥室裏有鬼嗎不進去睡。”

“吃完水果怎麽不把刀放到廚房?”周景池像抓到什麽天大的把柄,不去攙扶睡麻了的抖得像篩子的趙觀棋,關心起一把刀子,“睡這麽久,沖劑喝了嗎?”

見趙觀棋坐到沙發上,低著頭,周景池感覺一拳頭打在棉花上,走過去擠到他身邊去摸他額頭:“不舒服?”

趙觀棋眼神還不是很清明,腦袋也是,眼皮也是,眼前的一大堆爛攤子一句沒解釋,整個人就像半扇豬肉一樣軟塌塌地掉到周景池腿上。

不說話,手卻緊緊抱著周景池大腿。

“起來。”

“起不來。”趙觀棋砸吧嘴,嘗到一點糖的甜味,心裏卻一點也甜不起來,“......你生我氣了。”

“不要不理我。”他兩只手死死抱在一起,貼著周景池腰腹蹭了蹭,“我給你說對不起......你不要生我氣,好不好。”

“說什麽對不起。”周景池心裏知道趙觀棋就是狗皮膏藥,糊弄人有一套。

“有提示麽?”趙觀棋睜開眼,嗓子還是啞的,“行行好,給個提示嘛......”

“你說呢?”周景池停下推他的手,目光炯炯。

“我下次再也不半夜偷偷去書房打游戲了,還有,我的感冒已經好了。”趙觀棋滿懷希冀地吸鼻子證明自己所言不假,周景池卻還是抿嘴不言語,甚至開始皺眉。

剛醒腦子還沒太清醒,趙觀棋艱難地頭腦風暴:“我之前真不知道土豆絲要泡水。”

他揚起三根手指,發誓道:“我下次肯定記得。”

見周景池還是不買賬,他唰地撐坐起來,捧住周景池的臉:“小拇指已經好了,真的是不小心摔倒撇傷的......”

他環顧一周,趴到地上摳出掉在茶幾底下的手機,翻出一截監控視頻。

“不信你看,有圖有真相。”

嘈雜的底噪和監控背景音響起來,周景池悶著頭聽了會兒,眼睛一直沒離開過趙觀棋的臉。視頻放完了,窗外天也黑了,兩個人都不知道要怎麽開口。

周景池忽然笑問:“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從沒覺得那對梨渦這麽恐怖過,趙觀棋拿不準周景池話裏的意思,瞳孔收縮,一只手無措地握著另一只手。

“我......”懸在嘴邊的機會,趙觀棋擡眼,卻換了個由頭,“下個月初要出趟遠門。”

“之前說的朋友生日,我結束之後,再帶你去梅市……可以嗎?”

他問得小心翼翼,下個月初的旅行是兩個人計劃好的,在他生日之後好好出去走走,散散心。雖然夾雜了一份目前周景池還不知道的小心思,但趙觀棋打算當個皮厚的歹徒,先瞞住不說。

“什麽遠門。”意料之外的答案,周景池琢磨幾秒,“一定要去?”

“合作出了點差錯,不過也不是什麽大問題......”意識到周景池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趙觀棋立刻湊近握住他的手,討好道:“那我陪你,你別生氣了?”

周景池在心裏數完日子,有點別扭地偏頭,手卻被趙觀棋牽到唇邊吻了一下。

“好不好嘛。”趙觀棋使出一身牛勁抱住周景池,使出渾身解數開始唐僧念經,“好不好嘛,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周景池被念叨得頭暈,心裏還沒掂量出來,某人已經開始扳著他肩膀索吻。

想到這幾晚上的磋磨,他心也是癢癢的,晚上在床上能耐住不動彈,其實趙觀棋睡熟之後,他都會靠過去一整個抱住。

瞞與不瞞似乎也沒那麽至關重要,反正他已經從別人嘴裏聽到事實。

推敲無果,趙觀棋在偌大的沙發上開始擠人,把周景池擠得快要倒下去成為案發現場的一具屍體。

“沒生你氣。”周景池嘴硬道,“怕你流感傳染我。”

赦免從天而降,趙觀棋立時三刻把人壓到沙發上,脖子耳朵是重災區,周景池被吻得難受,使勁推他,某人紋絲不動。

“起來!”周景池還沒有完全消氣。

“你親我一下就起來。”

“不親。”

“那晚上親。”趙觀棋識趣地退而求其次。

“現在不就是晚上。”周景池假意生氣,往後撐著手要坐起來,“放我起來,我要做飯。”

“飯有什麽好做的。”趙觀棋不服氣地嘟囔,想說兩句葷話又被瞪回去。

確實不該得了便宜就賣乖,趙觀棋失落地撤回身子讓周景池起身。

周景池盯著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嘆口氣,探頭親了下他面頰:“開心了?”

趙觀棋頭發支棱著,點頭如搗蒜。周景池見人來精神了,起身收拾掉在地上的樂高零件,某個得了饒恕衣衫不整外加頭發睡成奧特曼的瘋狗十分有眼色地開始一起打掃。

撿完門外視線區域內落荒而逃的橙子,周景池口袋裏的手機振動起來。

“餵。”下意識接通,他彎腰去尋最後一個橙子。

電話裏的人越說越快,周景池屈著的腰越來越直。

腳邊的橙子個個紅澄,他卻變得很難辨別顏色和言語中的信息。趙觀棋屁顛屁顛地跟出來,看他站著不動,問:“怎麽,橙子摔壞了?”

一時不知道先回答哪邊,周景池壓著心跳,對電話中快速回答:“清楚了,您稍等,我現在過去。”

趙觀棋去撿最後一個逃到廊外的橙子,隨口問:“誰啊?說什麽了。”

“小伶班主任。”

“今晚上放晚自修?”

趙觀棋回過頭,看見一只攥著手機發顫的胳膊。

塑料袋在地上割了個大洞,周景池朝他走過來,不小心踢到,鮮紅的橙子像崩掉的串珠一樣炸開,驟然被四面八方的黑悉數吞沒。

他在這場逃荒中被牽扯住腳步。

趙觀棋捏著橙子大步流星往回邁,剛走一半,周景池和他對視,他看見對面的唇動起來。

“小伶……不見了。”

【作者有話說】

犟牛一個的棋

心軟如棉花糖的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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