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6章

關燈
◇ 第66章

郁啟明聯系完同事,接過方向盤。

“有幾個平川的領導在酒店外蹲你。”郁啟明點開車載導航,轉過方向盤,踩下油門,目光落到了這一條長街的盡頭。

紅綠燈外,幾輛沒掛車牌的泥頭車碾過還未融化的汙雪,浩浩蕩蕩往新城區進發。

郁啟明收回目光,對裴致禮道:“他們消息靈通,知道我們今天能到平川。”

裴致禮坐在副駕,嗯了一聲,囑咐郁啟明:“等下中午你別沾酒。”

郁啟明應聲,說:“好的老板。”

九點過了半,郁啟明和裴致禮終於到了地方。

正如電話裏說的那樣,等在酒店門口的除開幾個耀華的工作人員以外,還有幾個穿著厚夾克的眼生的中年人,一身遮不住的官氣。

裴致禮剛下車,那幾個一大早就過來等著的平川當地的領導就趕忙過來,主動朝著裴致禮伸手:“裴總您好,我是……”

郁啟明下了車,把車鑰匙遞給另一位同事。

他故意慢了裴致禮一步,一直等到他們快寒暄完了,才拎著公文包腳步不急不緩地跟在裴致禮的身側。

既然被堵了門等,該要給的面子就還得給。

和平川當地幾個領導的一場簡會一直開到了將近十二點才結束,事後便是躲無可躲的招待午宴。

裴致禮端著姿態,又一臉不好相處的冷淡表情,唬得幾個不熟悉他的當地領導不敢輕易開口勸酒,於是轉頭試圖把火力集中到了郁啟明身上。

郁啟明早有預料,借口家事直接偷溜出了門。

酒店走廊鋪了地毯,濃烈飽滿的花色與木質色調的墻壁一起,讓整一個回廊陷入一種腔調濃郁的覆古美。當然,在郁啟明看來,他只覺得這個走廊很有幾分舊式恐怖電影的調調。

走廊盡頭細開了著一扇窗,窗邊的落地花瓶裏斜插了兩支素色的梅。

郁啟明站定在窗邊,低頭給李博鳴打電話。

第一通電話很快接通,郁啟明聲音溫和道:“餵,博鳴,是我。”

話筒對面的聲音模糊,傳來的風聲比人聲更大,郁啟明隱約能聽到一聲模糊的舅舅,可是聲音很快就被大風刮散。

那一聲舅舅夾雜著風聲的噪音,幾乎將少年人的聲音模糊成了少女的聲線,郁啟明耐心重覆:“餵,博鳴,聽得清楚我說話嗎?你那邊風有點大。”

李博鳴像是沒有說話,話筒裏的風聲又響了兩秒,電話被直接掛斷。

郁啟明聽著話筒裏傳來的嘟嘟聲,不明所以地再次撥出電話。

他又連續打了兩次。

第一次響過三聲被掐斷。

第二次響過一聲就被掐斷。

郁啟明盯著手機,微微揚了揚眉。

李博鳴的性格實在很難讓人同叛逆期的少年相聯系,至少郁啟明的確沒有料想到他會連續掛他的電話三次。

少年心,海底針。郁啟明一邊感慨,一邊點開微信,翻出李博鳴的賬號,給他留下一段語音:“博鳴,剛剛給你打了三個電話都沒有打通,可能你不方便接電話,是這樣的,你爸說你人在平川?恰好這兩天我也在平川出差,你到時候要不要跟著我一起回S市?這樣你爸也放心一點。”

郁啟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看到消息麻煩給我回覆一下。”

一直到下午五點,郁啟明忙碌之餘查看手機,也沒能收到少年的回信,郁啟明由此確信,李博鳴或許真的進入了叛逆期。

太陽落山之後,平川起了一場薄霧。

中午沒喝酒的郁啟明沒能成功逃開夜裏的這一場,忙忙碌碌的打工人面帶無奈被拉進酒席,北方自釀的酒入口就是嗆,郁啟明喝了兩杯就覺得從胃部到嗓子全部火辣辣地發燙。

那一晚上具體喝了多少郁啟明已經說不明白了。

等到散場的時候,郁啟明眼睛看出去都已經有了重影。

郁啟明閉著眼睛在沙發裏緩了將近半個鐘頭,結果睜開眼睛的時候沒忍住,又幹嘔了兩聲。

裴致禮喝得比他多,喝到最後他臉上那點酒意催生出來的艷滋滋的粉色都褪了。

只是他酒量好,到了散場的時候走路也還是穩的,說話也依舊是平時那一副腔調。

兩個人的房間開在了同一層,本來要給兩人分開送,結果等把郁啟明送進了酒店房間裏,那一頭裴致禮也一臉自然地走了進來,然後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我和郁助還有點事說。”裴致禮眉眼冷淡,一副趕人的架勢:“你們早點休息。”

裴總的門關得震天響,讓人品出了幾分他掩蓋在冷淡表情下的不愉,幾個喝得半醉的人登時噤若寒蟬,互相看了兩眼,然後閉緊了嘴轉身離開是非之地。

等郁啟明緩過了半點酒勁想從沙發上起身,浴室裏的裴致禮已經洗完了澡。

洗完了澡臉也還是白慘慘的樣子,郁啟明問他:“還好嗎?”

裴致禮放下手裏的浴巾,伸手摸了一下郁啟明的額頭,說:“這句話你該問你自己。”

郁啟明睜開眼睛盯著裴致禮看了一會兒,忽地又笑了,偏過頭,嘴唇吻在男人溫熱的掌心,軟聲說:“我是有點難受。”

裴致禮伸手捋了一下郁啟明的頭發:“送你去醫院?”

郁啟明悶悶地笑了兩聲:“不至於。”

裴致禮抿著唇,低聲說:“以後應酬不帶你。”

“嗯,那出差呢?”郁啟明笑著問。

“也不帶。”

“真的啊?”

裴致禮的眼珠直直地望著他,輕聲說:“真的。”

“那還真不行了。”郁啟明伸手,把手掌搭在人的腰上:“我可太清楚出差時候那點子應酬了。”

應酬上那些事兒,不體面的時候是真不體面,郁啟明也是真不喜歡那些,但是這話現在說給裴致禮聽,多多少少像是帶了點意有所指的味道。話是故意說給愛聽的人聽的,動一動口舌又不費事兒。

郁啟明說完了意有所指那一句,見裴致禮的確愛聽,沒忍住又笑。

笑完了輕聲又講:“誒,你說,他們幾個是不是打著主意準備灌醉你?等你喝醉了,當場就掏出一份文件來讓你簽字畫押?”

裴致禮說:“嗯,是的,他們就是想等我喝醉了,然後從我手裏騙錢。”

“真壞啊這些人。”郁啟明嘟噥:“打妖妖靈,把他們全部抓起來槍斃。”

……裴致禮確定郁啟明是真的喝多了。

但是郁啟明還是覺得自己沒喝多。跟裴致禮比,他喝得真不多,每一杯都只是場面上的應付的事。

可對著裴致禮,那幾個領導灌酒是真兇。

說多了兩句話,郁啟明覺得那點難受爬上了身體。

有點想吐了似的難受。腦子裏一盤旋到想吐,他就是真的想吐了。

郁啟明趕忙推開郁啟明,捂著嘴沖進廁所。

裴致禮跟進來,郁啟明沖他揮手,示意他出去。

裴致禮不出去。

吐完了給他拿了水漱口刷牙,又擰了塊毛巾擦臉。

吐得渾身沒有半點力氣了的郁啟明手撐在洗臉臺上,覺得自己簡直快要被那股子味道給腌入味了。

“我得洗個澡。”郁啟明打起精神站起身,示意身旁的裴致禮可以出去了。

裴致禮還是不出去,他說:“我幫你。”

郁啟明那只正和自己的襯衫領扣作鬥爭的手頓了頓,他說:“不用了……吧?”

裴致禮壓根不理郁啟明猶豫的拒絕,直接上手替郁啟明脫衣服。

郁啟明腦子暈乎乎地舉起手配合:“你這樣弄得好像我才是喝多了酒那個人。”

“你不是嗎?”裴致禮不怎麽生疏地解開了郁啟明的皮帶:“酒量不好以後別喝了。”

“我是沒練出來。”郁啟明一腳踢開褲子,跟個三歲小孩兒似地被人領到了淋浴頭下面:“……以後每天晚上睡覺前整一杯。”

熱水沖開他的頭發,裴致禮讓他閉眼,郁啟明就閉眼。

洗發水的泡沫順著脖頸往下流,郁啟明半靠在裴致禮的身上,閉著眼睛講:“你酒量不就是練出來的嗎?以前也沒見你多能喝,怎麽練的,教教我唄。”

裴致禮抹開沐浴露,柑橘的香氣沖開熱氣。

郁啟明等了一會兒沒等到裴致禮開口,他就膩歪著咬了一口裴致禮的肩膀。

喝多了,下嘴沒輕沒重的,給他肩膀上還咬出了一個牙印。

“說唄,你還藏著掖著嗎?”郁啟明的舌尖舔過那個牙印:“說唄。”

不藏著不行,不是什麽好的事兒,裴致禮不想讓郁啟明知道。

“就那樣練出來的。”裴致禮打開熱水:“每天晚上睡覺前喝一杯。”

郁啟明的腦子被熱氣沖得更暈乎,他判斷不出來裴致禮說的是真話還是只是跟他開玩笑。

喝了酒,洗澡也不敢洗太久,潦草地把頭發吹了個半幹,郁啟明掛在裴致禮的身上出了浴室。

“我感覺我現在像是走不動路的病西施。”郁啟明撲到床上,在床上打了個滾,像是想到了什麽,又擡起頭來,神色認真地對裴致禮講:“”哦不對,說錯了,裴時雪有心臟病,他才是那個真正的病西施。”

裴致禮:“你這個說法能讓我對西施過敏。”

郁啟明被裴致禮逗笑了,他拖了一個枕頭抱在懷裏,整個人蜷曲著,軟乎乎地笑。

窗外北風呼嘯,抱著枕頭躺在床上的人突然喊了一聲裴哥。

裴致禮低低應了一聲。

“那女鬼沒被道士收走,睡覺別給我關燈。”

裴致禮收回本來想要關燈的手:“……好。”

“外面的臺風好大。”郁啟明把眼睛埋進枕頭:“明天我回不了家了。”

等到裴致禮回神的時候,郁啟明已經睡著了。

裴致禮剛剛替郁啟明蓋了蓋被子,他放在外頭沙發上的手機突然跳響。

怕打擾到人睡覺,裴致禮拿了手機走到了屋外的走廊才接起電話。

* * *

郁啟明說不清楚自己時候時候睡著的,醒過來的時候房間裏開著燈,床上只有他一個人。

在枕頭上旁摸索了半天也沒摸到手機,擡起頭才發現它被橫平豎直地擺放在床頭櫃上。

伸長了手摸過來瞄了看時間,十二點還缺五分。

起身繞過一旁的隔斷屏風,才發現裴致禮正坐在客廳的沙發裏看電視。

電視機開著默聲,屏幕上正對著一只陰暗爬行的女鬼。

郁啟明:“……。”

趁著女鬼從樓梯上擡起那張血淋淋的臉,扭曲著四肢正從樓梯上往下爬的美好時刻,郁啟明蹲下身,湊到正聚精會神、全情投入的裴致禮耳朵旁,沖著他低低嗨了一聲。

裴致禮耳朵旁的頭發都像是炸了一下。

他猛得轉過頭,盯著郁啟明。

郁啟明沖著他露出一個無辜的笑容,他指了指電視機,說:“繼續看啊,女鬼快爬過來了。”

裴致禮拿過了遙控板,把電視關了。

“怎麽醒了?”裴致禮把遙控板放回茶幾。

“餓醒了。”郁啟明坐到了裴致禮的旁邊,笑道:“你興致倒是不錯。”三更半夜看鬼片。

裴致禮只聽到了前半句。郁啟明晚上本來吃得也就不多,之前吐了一次,差不多把整個胃都吐空了,現在他說他餓醒了,裴致禮立刻就摸出手機問他:“想吃點什麽?”

郁啟明說都行,然後伸手勾了一下裴致禮的手指,問他:“你怎麽不睡啊,不困?”

裴致禮低頭點餐,說:“不太困。”

一個是不算太困,二也是想著郁啟明可能會醒。

雖然才在一張床上睡了不到兩三天,但是裴致禮已經很清楚郁啟明的睡眠狀態,他幾乎很少能有一覺到天亮的情況。

昨晚醒了就一個人抽煙,今天晚上喝多了酒,他胃又是空的,裴致禮如果睡了,郁啟明怕打擾到他,肯定不會半夜叫餐。

十二點半,兩個人對坐吃夜宵。

一小籠湯包和兩碗百合蓮子粥,郁啟明一邊吃一邊翻開手機信息,點開微信查閱信息一路往下翻,確信李博鳴的確沒有給他回信。

“叛逆期的小孩兒。”郁啟明摁滅手機,兜了一勺粥放嘴巴裏,嘟噥著說了句:“煩人。”

裴致禮正在讀鐘遙山發過來的信息,聞言道:“誰?李昶岸的兒子?”

郁啟明說:“是,中午給他打了三個電話,掛了我三次,又給他微信留了信息,到現在都沒回我。”

裴致禮道:“應該在忙吧。”

郁啟明:“他能在忙什麽?”

裴致禮的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到郁啟明的身上:“課後作業之類、不是馬上要期末考了嗎?”

郁啟明想了想,點點頭道:“你說的很有道理。”

裴致禮目光重新落回手機,嘴角抿起點愉悅的弧度。

喝酒敗胃口,郁啟明只吃了小半碗蓮子粥就停了,窩進一旁的沙發裏開始玩游戲。

裴致禮回覆完了鐘遙山的信息,端起粥碗吃了一口,聽到窩在沙發裏的郁啟明發出一聲不太爽的“嘖。”

游戲音量開得不大,但是聽得出來戰況激烈。

裴致禮不餓,慢吞吞吃了兩口粥,擡眼問郁啟明:“你吃好了?”

郁啟明頭也不擡,專心游戲:“嗯,吃好了。”

裴致禮看了眼對面的碗:“還剩了一大半。”

郁啟明目光炯炯依舊專註盯手機:“吃不下了。”

裴致禮盯著郁啟明看了一會兒,伸手端起郁啟明那碗粥,拿起勺子,起身走到沙發的對面,坐到了茶幾上。

陶瓷勺子盛了粥餵到了嘴邊,郁啟明下意識張開了嘴。

等到郁啟明一局游戲打完,那一碗粥也就見了底。

裴致禮放下碗,語氣裏散發出一種波瀾不驚的平淡了悟:“原來是要這樣才能乖乖吃飯。”

郁啟明捏著手機,沒忍住打了個飽嗝:“……謝謝裴總,麻煩裴總了。”

裴總說:

“不用謝。”

“不麻煩。”

“我很享受。”

且不說那一碗粥到底又打開了裴致禮什麽奇怪的愛好癖好,臨到睡前關燈,郁啟明誠心實意問裴致禮可不可以分開蓋兩床被子。

裴致禮躺在床上,心平氣和地對郁啟明說:“我沒想做什麽。”

郁啟明覺得有點好笑:“難不成你還想做什麽?”

“明天要去看現場,做不了全套。”裴致禮用他那一把清冷的嗓子平靜地說著汙言穢語,“不過如果你想,我可以用嘴。”

“……並不想,謝謝。”郁啟明沒好氣地伸手捂了捂裴致禮的嘴:“少說兩句,羞不羞啊你?”

裴致禮說不了話,但是他眼角微彎,帶著淺淡的笑意,就那麽看著郁啟明。

裴致禮的眼神柔軟地像是湖水。

是一汪像綢緞一樣、溫柔又明亮的湖水。

郁啟明被這樣直白的眼神看得臉上有些發燙,他翻身直接關了燈,躺平在床上。

只是到睡意迷蒙,兩個人的手腳和身體就又這麽擠著挨著湊到了一起。

下次還是得分兩床被子,郁啟明腦子不怎麽清楚地想,不然遲早在睡夢裏被海帶精絞殺而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