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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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裴致禮走的時候,梧桐樹上又滴落了一顆雨水。

真是涼,是該涼一點,免得郁啟明捧著手裏這玩意兒腦子又開始發熱。

郁啟明目送了那一輛奔馳車開出街道,他站在夜風裏又吹了兩分鐘,腦子裏的東西從蘇照春女士替他購置的衣物,到裴致禮那一份遲來十餘年的禮物。

郁啟明被冷風吹清醒了頭腦,身上的熱氣也同時被吹了個一幹二凈,他吸了吸鼻子,一概懶得理會,直接轉身上樓。

推門進屋,郁早早披頭散發正蹲在沙發上捧著平板看不知道什麽電視劇。

郁啟明聽了一耳朵,判斷出是泰劇。

兩個主角都情緒激動,嘰哩哇啦吵架的同時正在激情互扇巴掌,一個比一個清脆,一個比一個響亮。

就在這清脆響亮的巴掌聲裏,郁啟明忽然記起了郁早早不久之前電話裏的吩咐。

蘿蔔海帶和香菇,一串牛肉丸,一串甜不辣,還有一個烤紅薯。

哦,還有藥……解酒藥,呵。

很好,他其實一點沒忘。

郁啟明換了鞋走進屋,郁早早從沙發上蹦了下來,嘴巴裏一邊喊著:“沒規矩的小破孩終於回來了,讓我看看你有沒有給親愛的姐姐買錯食物。”一邊朝著郁啟明撲了過去。

郁啟明下意識揚起一個笑容,想對著郁早早遞出去手上的東西。

他本來想說:“將就一下。”

可不知道為什麽,手裏那東西突然就變得特別重。

重的他提溜不起來,遞送不出去,於是那一句將就一下,也就被吞在了喉嚨裏,說不出去了。

郁早早眨了眨眼,停在半路,目光從上到下掃視了一圈郁啟明,重點停留在他提著東西那一只手。

關東煮好像不需要這樣的豪華版本包裝,於是郁早早十分輕易得出結論:

“……你忘了買。”

郁啟明重覆:“蘿蔔海帶和香菇,一串牛肉丸,一串甜不辣,還有一個烤紅薯。”

郁早早說:“對,大概是這些,你忘了對嗎?”

郁啟明強調:“我沒忘。”

郁早早跳起來:“玩什麽文字游戲啊你!你忘記了!郁啟明你沒有心!你沒有把姐姐放在心上!我要跟你分手!”

郁啟明:“……串戲了。”

郁早早說:“抱歉重來。郁啟明你沒有心!你沒有把姐姐放在心上!我要跟你斷親!”

郁啟明繞過郁早早,走進餐廳,把手裏的東西放在餐桌上。

他彎腰,從櫥櫃裏拿出兩個碗,又拿了兩個小勺子,在餐桌上擺放整齊了,然後打開包裝袋。

“行吧,斷親就斷親。”

郁啟明一邊說一邊打開包裝。

盒子打開,從裏面飄出來的鮮香氣息緩緩飄到了郁早早的鼻子底下。

然而郁早早女士並沒有立即投降,她選擇十分嚴謹地蹭過去看了一眼。

郁啟明撈起一個蟹鉗預備往自己的碗裏放,郁早早手腳利落撲了過去一把搶過勺子跟螃蟹:

“……行吧,看在你苦苦哀求的份上,斷親一事,容後再議。”

平板裏的電視劇劇情已經進行到了白熱化階段,男女主在瓢潑大雨裏瘋狂擁吻,淒慘又熱烈地互相訴說心意。

郁啟明其實沒有什麽胃口,盡力吃了三勺就放下了碗筷,然後擡起眼,看著郁早早支著腿一邊啃著螃蟹一邊津津有味地看電視劇。

吃就吃吧,一邊吃一邊看還有心思繼續在念他:

“郁啟明你說你,當你姐有什麽意思,這麽點小事都做不好。”

“就是不上心,對我不上心,我今天就變身成為孟姜女,我今晚就要去哭長城。”

“現在叫你買個關東煮你能忘記,將來保不準能忘記什麽事兒。”

“倒是記得給自己買粥,什麽人啊真的是,道德水準太差了。”

他用手撐住下頜,盯著郁早早那一副抓住他小辮的得意樣兒看了一會兒,慢吞吞說:“這粥是裴致禮買的。”

郁早早啃螃蟹的嘴停了一下:“……嗯?誰?你不是去…等等,你後來被裴致禮喊去加班了嗎?”

出差回來的周末還要被喊去加班,太慘了吧打工人。

郁啟明不說是,也不說不是,他說:“你電話來的時候,裴致禮就在旁邊,他聽了個全程,然後他誇你,活潑,健談。”

郁啟明嘴角帶著笑,一張斯文漂亮的臉,卻笑得宛如一個陰暗腹黑的老陰比。

郁早早隱隱有所預警,急忙說:“夠了,你別說了。”

郁啟明笑意加深:“還有,跟小的時候一樣——“

郁早早站起來:“閉嘴!你閉嘴!啊啊啊啊!”

“——可愛。”

郁啟明笑瞇瞇地說完了整句話。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郁早早一把丟下手裏的螃蟹:“可愛?!我嗎,我一米七二,一百二十五斤,徒手能舉三十公斤的鐵,我可愛?哈,裴致禮他是不是出國太久不會講中國話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公司拜訪一下他吧,給他送一套小學語文課本,讓他好好學一學語文課本上有關於形容詞那一塊的用法!”

郁早早的憤怒幾乎可以噴射出實質性的火焰。

郁啟明成功轉移了郁早早的註意力,他收拾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在水槽裏沖洗幹凈。

洗完了就去客廳裏翻藥盒,沒買郁早早的關東煮,也順便忘記去藥房兜一圈,郁啟明拿出一盒胃藥,看了看保質期,挺好,還有二十天過期。

郁啟明給自己倒了杯水,想著,你既然都能想起送粥,怎麽沒連藥一起給我買了呢?

體貼和細心到了半路,剩下的那一程路又該要怎麽辦?

郁啟明咽下了藥,放下杯子,百無聊賴想。

這到底是要人繼續朝前走呢,還是幹脆要人掉頭?

或者,其實就是另一個喬豐年。

給他在去的路上鋪滿了鮮花,到了頭卻沒告訴他,最後一步是百丈懸崖。

郁啟明那天晚上又做了個夢。

紛繁混亂,顏色堆疊,最後夢境跳脫著落定在他二十歲那一年的冬日。

百年校慶排演舞臺劇,女主角在臨場之前吃壞了肚子,吊著點滴躺在病房裏給郁啟明打電話:

“求求你了哥,你就上吧。”

郁啟明語氣十分溫和且理智地拒絕了她:“我是男的,許大寶,替演不了你的女主角。”

女主角許大寶語氣堅定:“你可以的,哥,你比我好看多了。”

這是長得好看不好看的問題嗎?

這難道不是基礎的性別問題嗎?

夢境裏,接電話的時候,喬豐年也在他旁邊,喬豐年的臉是模糊的,隱約能感覺到他是在笑。

他的手裏捧著一臺相機,一邊調著參數一邊笑著對郁啟明說:

“是,我也覺得我家寶貝兒好看來著,比許大寶同志好看!”

許大寶同志隔著電話聽到了,激動地拍打著病床:“對吧!喬哥!你也這麽想的吧!我早跟人說了,選什麽院系之花啊就選我當那勞什子花,就應該把票投給郁哥,我法院的臺柱,我法院的門面啊!”

許大寶話音剛落,喬豐年被逗得更開心了,他笑倒在郁啟明的身上,對著他講:

“看來當時沒攔著她也是有點好處。郁啟明,你演不演辛蒂蕾拉?”

夢境裏無限回響著喬豐年的這一句帶著笑的問話:郁啟明,你演不演辛蒂蕾拉?

伴隨著喬豐年的聲音,時間線毫無道理從冬日跳轉到更早之前的盛夏。

在暑意蒸騰的夏日,是郁啟明第一次見到許大寶的日子。

許大寶同志生來一張林黛玉的臉,配了一個魯智深的狗脾氣,十八個追她的男人最後都會徹底洗掉對她的顏值濾鏡,然後處成了鋼鐵一般的兄弟。

而那一年郁啟明則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她一眼,就被她連哄帶騙進了學院劇社。

夢境裏漂亮的小姑娘擼著袖子蹲在馬路牙子上啃玉米,一邊啃一邊對著電話喊:“我不會招新,真不會,別煩我了,再煩鯊人,頭丟北海腿扔西山,掛了!”

鯊完人還要頭丟北海腿扔西山的漂亮小姑娘頭頂正立著一塊法學院的金屬標牌,恰恰好刻著六個金閃閃的大字:法明理,正人心。

剛剛跨進學院的郁啟明,把他的目光緩緩從小姑娘的身上挪到那六個金屬大字,在那個瞬間,他忽然對本學院的學生素質起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擔憂。

然後小姑娘就擡起了頭。

然後小姑娘就看到了他。

郁啟明承認,他的確多看了她一眼,因為她那打電話的語氣讓他莫名其妙想起了郁早早,半分相似也能讓郁啟明對她主觀上帶上好感,於是他對著人露出了一個善意的微笑。

——陌生人的相交本該到底為止,如果許大寶同志沒有原地蹦起,百米沖刺朝著他沖過來的話。

——郁啟明這一生,本不會留下任何一張女裝照片,他沒有半分類似於此的性癖愛好,然而他偏偏遇到了許大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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