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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43 第六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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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43 第六場雪

◎“果然是你。”◎

葉芷安是被太陽穴處持續不斷產生的鈍痛感刺激醒的。

沒開燈, 臉上又被飄帶蒙著,視野一片朦朧,四周的陰潮感和湧進來鼻腔的粉塵黴菌味, 幫助她推測出自己正處於一個狹窄且常年不通風的密閉空間裏。

房間裏很靜, 聽不見任何說話聲, 只有她因驚懼和疼痛越發劇烈的喘息, 外頭也靜, 死氣沈沈的靜。

她逼迫自己平緩好情緒,屏住呼吸去聽其他細微的動靜,可能是其他感官也被削弱, 也可能是襲擊她的人太會掩藏自己的存在感, 她沒能捕捉到一分一毫屬於那人的氣息。

試探間, 她的腳踝處意外碰到什麽, 觸感柔軟, 極度恐慌下,她如同驚弓之鳥般迅速後退,沒幾步, 後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墻面, 嚇得她立刻彈起, 這時她才反應過來自己的雙手雙腳未被捆綁住,是恐懼導致了她四肢呈現出僵化狀態。

兩次深呼吸後,她摘下眼罩, 鼓足勇氣睜開眼, 視線慢慢變得清晰, 左上角裝著一扇半米寬的窗戶, 透過掩映進來的夜色, 勉強看清屋裏的陳設。

不到十平米面積, 墻角堆著幾疊硬紙板,至於她剛才腳尖觸碰到的,只是一個枕頭,看著像新的,潔白無瑕。

一覽無餘的房間裏沒有其他人,也不像裝了攝像頭。

飄帶還被她攥在手裏,質地和顏色跟之前收到的包裹裏的一模一樣,她後知後覺意識到這並非一起臨時起意的綁架,可那人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謀劃的,她忖不出答案,也不敢在這節骨眼上耗費過多精力去琢磨。

忍受著心臟極速的跳動節奏,她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向門邊,耳朵貼在門上幾秒,緩慢轉開把手。

門毫無阻力地開了,門外也空無一人。

葉芷安推斷自己應該在某幢廢棄廉租樓裏,長長的樓道,一眼望去,如出一轍的生銹鐵門。

白熾燈上結出細密的蜘蛛網,垂落的光線朦朧不清,

樓道堆積的雜物不多,從圍欄往外眺,除了搖曳的樹影和棋盤狀的街道布局外什麽也看不清。

她張望著朝樓梯口跑去,從四樓跑到一樓拐角處時,腳步突地一頓。

不遠處的水泥地面上落著一道傾斜的影子,人形。

無法確定是不是綁架自己的人,葉芷安不敢冒這個風險,返回二樓,繞到西面過道。

圍欄上堆著一排磚,她咽了咽幹澀的喉嚨,兩秒後下定決心賭一回,將磚塊打亂後,又往下拋了兩塊,隨即躲到暗處,聽底下的動靜。

過了差不多十餘秒,她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逐漸淡去,快要捕捉不到前,她才稍稍探出頭,看見一道黑色身影朝西北方向的小巷跑去。

她一刻都不敢耽誤,趁這機會下樓梯,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跑去。

光裸的雙腳同粗糙的地面摩擦,時不時傳來尖銳的刺痛,大概是紮進了玻璃碎片,痛感突然強烈幾分,她還能感受到有溫熱的液體滲出。

多種強烈的感覺沖撞在一起,大腦又開始變得混沌,逃跑成了本能驅使下的一件事,哪裏有亮光,她就朝哪兒跑去。

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等她短暫地回過神,頭頂的橙黃光束已經變成冷白質地,路面寬敞許多,依稀能從呼嘯風聲中剝離出幾道閑聊的人聲。

葉芷安心臟突突跳動幾下,被劫後餘生感侵襲的霎那間,她看見聚在一張四方桌邊的幾名老人。

全身的力氣一下子被抽幹,她倏地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大爺大媽循著動靜扭頭,見狀立刻圍了上去,其中一燙著時髦卷發的老婆婆攬住她的肩,摩挲幾下,然後將她拉起來,“姑娘別怕,已經沒事了,地上涼,咱快先起來啊。”

她還註意到葉芷安雙腳赤裸,腳底板因磨損破皮嚴重,灰塵和血漬混在一起,看著瘆人,臉色更是,慘白如紙,靠近右側太陽穴位置掛下幾道血痕,用手背抹過,暈開一大片。

雖說只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幾位老人還是動了惻隱之心,將人扶到一旁後,長籲短嘆道:“怎麽傷成這樣?是碰上壞人了?天殺的,家裏人見了不得心疼死。”

危機解除,高高懸掛的心臟回到原位,壓抑已久的過剩恐慌又一股腦湧了上來,加上這句話觸及到她心裏最柔軟卻也是最能感到委屈的的開關,葉芷安想要排解,一時間卻又找不到宣洩口,大半化成眼淚,轉瞬淌滿整張臉。

大爺大媽們註意到,通通被嚇了一跳,給她披上棉服那婆婆忙摟住她安撫:“小姑娘,別哭了,已經沒啥子事了,別怕,爺爺奶奶都在這兒,沒人能再傷到你咯。”

葉芷安哭得一抽一噎,破碎的嗓音斷斷續續地喉嚨裏溢出,“謝謝您,真的,謝謝。”

她在這裏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惡意和傷害,卻在山窮水盡之際,迎來曙光,當下她除了感激的話外,說不出其他。

有人拿來幹凈毛巾,老婆婆小心翼翼地給她抹了兩下臉,一面問:“乖乖,跟我們說說,到底出什麽事了?”

葉芷安還沒理清事情的來龍去脈,只能挑重點敘述。

毛線帽老爺爺猛拍大腿,“咱這小地方,怎麽還有這種畜生?要是我再年輕幾歲,被我逮到這狗崽子是誰,我非得卸了他兩條腿。”

“老李頭,咱等會兒再罵,先替這姑娘報個警。”

“對對對,是該報警。”

葉芷安縮在衣服裏瑟瑟發抖,等人報完警,擡頭問:“可以借我一下手機嗎?我也想打個電話。”

那臺諾基亞很快遞到她手邊,她手指剛搭上鍵盤,腦袋裏就閃現出很多人,然而那一刻,仿佛被鬼迷了心竅,最終她敲下的是一串陌生號碼。

這是她在寧江的四年裏,多次接到的匿名來電,時間集中在冬天,每次接起,對面的人都不說話,沈默持續近半分鐘,電話掐斷。

次數一多,她記下了這串號碼。

嘟聲持續數十秒,就在葉芷安認為這通電話會無疾而終前,聽筒裏傳來男人的嗓音,清寒,憊懶,細聽掩著焦躁。

“餵。”

這幾年,葉芷安對聲音的敏感度大幅提升,僅從語調和音色,以及一些細小的尾音習慣,就能大致推斷出一個人的年齡範圍,且上下誤差不超過五歲。

如果是之前反覆聽過的聲音,再間隔一段時間聽到,也能很快和記憶裏的人對上號,更何況是那些本身辨識度極高的嗓音。

不遠處,飛蛾繞著燈柱打轉,猛地撲進火光裏。

她的眼淚又漫了上來。

“哪位?”對面因耐心不足導致語調更加急促,可即便如此,也沒有掛斷電話的意思,當真稀奇。

她記得沒錯的話,五年前的紀公子是從來不會去接陌生來電的。

在兩只飛蛾接連陣亡後,葉芷安終於找回自己聲音,只是沒來得及開口,先聽見對面的人用從未有過的緊張語氣問:“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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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自家二哥在幾天前的拍賣會上斥巨資拍下昭儀之星後,紀時願特意來了趟且停,想要親眼目睹傳說中這稀世紫翡翠的真容。

紀潯也沒同意也沒拒絕,意味不明地問了句:“誰告訴你那玩意兒是我拍下的?”

他今天一整天都沒出過門,身上穿一件白色的圓領馬海毛毛衣,看著柔軟,還帶有一種浮華之外的清朗,手感卻異常紮人。

就跟他這個人一樣——紀時願在心裏吐槽了一句,面上笑盈盈地說:“雖然拍下這東西的是周家人,但誰不知道,周家那太子爺是除趙澤哥外,跟二哥你關系最好的人了,他目前又沒有什麽可以送禮的對象,恰好你倆拍賣會前一天還見了一面,要是我猜的沒錯,你們就是那時候商量好的。”

紀潯也眼皮不擡地反問:“他沒有送禮的對象,我就有了?”

紀時願實在沒忍住,白他眼,“昭昭不是人啊?”

紀潯也沒接話,繼續給展昭梳理毛發。

紀時願又說:“你不就是怕被二伯知道,才不敢用自己的名義拍下昭儀之星的嗎?”

信誓旦旦的模樣,看樂了紀潯也,“你這麽會猜,怎麽不猜猜你男人既然知道你中意這玩意,那天晚上為什麽不拍下它,來討你歡心?”

紀時願大腦卡殼幾秒,氣到直跺腳,“現在在說你的事,你別打岔……要是你不給我看,回頭我就去二伯那打小報告。”

說曹操曹操就到,紀書臣一身正裝出現在且停,紀時願輕輕叫了聲:“二伯。”

紀書臣微微點頭,“一會兒跟我們一起去外面吃個飯?”

紀潯也笑了笑,陰陽怪氣道:“紀總可別跟我說,這我們裏還有我的什麽事?”

紀書臣一個眼風掃過去,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紀時願眼觀鼻鼻觀心,在壓抑的氛圍裏,忙不疊搖頭,“我最近減肥,不吃晚飯,你們好好吃,別管我。”

她敢說,陰曹地府都沒這兩人之間的氣場恐怖。

她要真硬著頭皮留下,這頓飯估計跟斷頭飯沒什麽區別。

紀潯也不是猜不到紀書臣這頓飯的目的,甚至在去餐廳的路上,他連餐桌上會出現誰的身影都揣摩得明明白白。

跟他意料中的一樣,一進包廂,他就見到了程宗文跟他的妻女。

紀潯也視線在應溪身上停留幾秒,朝她扯開一個笑。

應溪心裏萌生出不好的預感,瞬間如坐針氈。

紀潯也看出她的局促,故作不解地問:“阿姨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程宗文沒註意到他不妥當的稱呼,立刻擺過頭,柔聲問:“怎麽了?”

應溪擠出笑容,“我沒事,多謝小紀總關心。”

“阿姨客氣了,叫我阿潯就行。”

見他態度如此反常,紀書臣蹙了下眉,不好當著外人的面刨根問底,只能暫時摁下心頭的困惑。

應溪僵硬地點了點頭。

侍應生開始上菜後,紀潯也不緊不慢地又問:“阿姨不脫手套嗎?”

程宗文搶先開口:“我太太習慣了戴著手套用餐,如過有什麽不妥之處,還請紀總你們見諒。”

紀書臣給足面子,笑著回:“程總哪兒的話?”

紀潯也也笑,只是笑容裏裹挾著幾分冷徹。

程嘉檸偷瞄了他好幾眼,終於鼓足勇氣問:“潯也哥還記得我嗎?我們小時候見過的,前幾天在拍賣會上也見過面。”

紀潯也目光沒怎麽在她身上停留,似是而非地說:“應阿姨的女兒,我當然是記得的。”

正是這一句,讓應溪確定了他知道自己和葉芷安之間的關系。

至於葉芷安同他的那段情,應溪也是最近幾天才聽說的。

手機響了聲,紀潯也無視在座精彩紛呈的表情,拿起看,屏幕顯示:【蘇念】。

他跟這人只聊過那麽兩次,話題還全都和葉芷安有關,撇開這層關系,他實在想不到她在這時候給自己打電話能說些什麽。

紀潯也舉起手機示意,走到包廂外接起,聽筒裏的聲音分外焦急,“小紀總,昭昭已經十五分鐘沒給我回過電話了。”

蘇念把大致情況說明了遍,最後補充道:“我打過去,第一通沒人接,第二通直接提示'手機已關機',我擔心她是真的出了什麽事。”

“我知道了,這事我來解決,要是之後她給你回電話了,你記得第一時間告訴我。”

紀潯也邊說邊往外走,通話一中斷,他就給助手發去消息,要他想辦法查到葉芷安關機前的定位,自己則開車去了機場。

上飛機前,接聽到紀書臣壓抑著怒火的聲音,“你人呢?”

“機場。”

“你去機場做什麽?”

紀潯也沒回答,冷著嗓說:“我知道你是什麽意思,但用不著你給我操這份心,這次我能不告而別,沒準下次我就能直接把飯桌給掀了。”

紀書臣這幾年忙著上位、穩定局勢,很少摻合他的私事,未婚妻確實給他找過幾個,但都被他攪黃,估計是這幾天聽見了什麽風聲,怕他真和葉芷安再續前緣,才會迫不及待又給他安排另一樁合乎當下利益往來的婚事。

在胸腔翻滾的煩躁和不安終結於一通匿名電話。

那會紀潯也剛下飛機不久,周遭人聲嘈雜,反襯電話那頭的沈默格外冷寂。

回想起來電顯示裏的“桐樓”二字,他突地一怔,幾乎是從胸膛悶出的一聲:“昭昭?”

眼前朦朧的光亮陡然變得清晰,喧囂也在同一時刻被剝離,對面輕啞的嗓音傳來,“果然是你啊。”

【作者有話說】

會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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