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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05 第一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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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05 第一場雪

◎“聽話,別鬧。”◎

這話純屬被鬼迷了心竅,等到冷靜下來,他心頭本就不多旖旎心思散得一幹二凈,至於想不想撤回這荒唐的提議,他的答案是無所謂。

她要是應下,他就帶他回酒店,和那晚送她一程一樣,到時候只是各蓋各的棉被純睡覺。

她要是拒絕,他可以當作什麽事情都沒發生過。

出乎他的意料,葉芷安什麽都沒選,獨辟蹊徑地反拋出一個問題:“我記得你說過你那兒是套房?”

這回應比上次的直接推拒大膽了些,但又好像沒大膽到哪兒去。

紀潯也點頭,“除主臥外,還有兩間客臥,由你選。”

葉芷安對環境的接受能力很強,這兩年幾乎到了給她一張板凳就能睡著的地步,所以那倆客臥是什麽樣的,她一點兒都不關心,只是想知道:“紀潯也,這話你對多少人說過呢?”

能看出她是真困惑了,纖長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樣撲簌簌抖動著,也傳遞出幾分不安。

只是當時的紀潯也並未理解她這份惶恐的源頭是什麽,想當然地用自認為能安撫人心的措辭回應道:“你算是第一個,不過別擔心,只是留你住一晚,我還不至於獸性大發,等你睡著偷偷去撬你房門。”

葉芷安只聽見他前半句話,掩下心頭的歡喜,“好。”

紀潯也看她兩秒,忽而從鼻尖溢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去酒店的路上,車輛又少了些,冷清壓過喧囂,唯獨雪色依舊重,昏暗的夜色都被染亮幾分。

雲際酒店給葉芷安的第一印象是貴,大廳正中央掛著一臺巨大的吊燈,垂落的水晶像溶洞裏堆積的石灰沈積物,敞亮的光束和鑲了金的墻壁相得益彰,如晝般晃得人眼睛疼。

她擡起手,往額前一擋。

不湊巧,全被紀潯也看在眼裏,“幹什麽呢?”

“眼睛要被閃瞎了。”

他隱約還聽見一聲:“好俗氣的裝璜,怎麽不請我去設計呢?我性價比超高,還能打個折呢。”

紀潯也不知道第幾次笑了起來,“那要是以後我自己開酒店了,就請你來設計,好不好?”

大概是昏頭了,葉芷安竟從最後三個字裏聽出寵溺,除了點頭外,不知道該給出什麽反應。

套房裏的兩間客臥布置一模一樣,只是朝向不同,葉芷安不想讓他覺得她對他別有所圖,就選了間離主臥更遠的。

床上鋪著潔白的被褥,床墊又大又軟,在上面玩鬧,就和在蹦床上一樣。

她孩子氣的模樣透過半開的房門被人盡收眼底,紀潯也一時覺得好玩,就沒出聲,安靜等待著對方先註意到他的存在。

半分鐘後,他親眼目睹她和他對上目光後驟變的神色。

就像一只瘦小孱弱的麋鹿,保留著最為原始的天真,誤打誤撞下跑進一個滿是豺狼虎豹的原始森林,哪怕已經害怕到閉上眼睛、做足示弱求饒的姿態,野獸們依舊有想要將她吞入裹腹的欲望。

很久以後,紀潯也回想起這一幕,萬分好奇自己那晚究竟是怎麽維持住的那副正人君子姿態。

“你看多久了?”葉芷安感到難為情,別開眼不敢看他。

紀潯也不騙她,“從你開始蹦迪那刻起。”

她臉瞬間紅了兩個色號。

紀潯也收了逗弄她的心,遞過去一個紙袋,“給你準備了睡衣,試試合不合身。”

葉芷安跳下床,拖鞋都沒穿,直接光腳到他面前,“你什麽時候準備的?”

“來酒店的路上,托人準備的,尺碼不一定合身,辛苦你湊合一晚上。”

她立刻搖頭,“不辛苦的,別說是睡衣,我披著麻袋就能睡覺。”

紀潯也沒忍住勾起唇,又摸摸她腦袋,“女孩子就該被富養,所以昭昭小姐,以後對自己好點吧。”

這稱呼太犯規了,葉芷安心撲通撲通地狂跳,感覺自己被粉色浪潮包圍住,最後連人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睡衣是煙粉色的,真絲質地,吊帶睡裙睡袍兩件套,走起路時裙裾翩躚,柔柔地拂過膝蓋。

葉芷安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胸口,蕾絲花邊將溝壑完完全全地蓋住了,領口也不寬松,就算彎下腰,也不會暴露太多。

站在鏡子前確認自己的神色看不出超出正常範圍的嬌嗔,她才開門,小步挪到客廳。

成年男性的半截軀體毫無征兆地在她面前展現開,驚得她短暫地失去語言表達能力,只能傻楞楞地盯住那勻稱分明的肌肉線條看,找回自己聲音後,差點沒像蘇念一樣對著熒幕裏的帥哥模特發出一聲聲“哇哦”。

在對面呆滯的目光裏,紀潯也只覺手裏的襯衫扔也不是,穿也不是,索性保持原樣,並回以直白的註視。

她個子不算矮,骨架恰到好處,肩背是薄薄的一片,皮膚很白,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夢溪鎮罕見又珍貴的雪,昂起下巴時,又有點像真正意義上的白天鵝。

眼部輪廓和她不言不語發呆時恬靜的氣質極不相襯,不那麽柔和,瞳仁是琥珀色的,被燈光一勾勒,清透明亮,鼻梁一側有顆極淡的痣,唇形很漂亮,下唇中間有明顯的弧度,形狀類似花瓣,輕輕一動,仿佛就會有馥郁的花香飄出。

總而言之,是不算魅惑風清的長相,但也挺招人,尤其是在暧昧的氛圍裏。

比起她的局促不安,紀潯也見怪不怪似的,氣定神閑道:“睡衣挺合身。”

葉芷安這才笑了笑,“謝謝你……明天我去幹洗店洗了再還你。”

“你是覺得我能穿上它,還是能把它轉手給第二個人?”

“那它要多少錢?我還你。”

紀潯也笑意不達眼底,“葉芷安,你從小到大就沒收過別人禮物?”

葉芷安頓了下,“它算禮物?我以為——”

實在難以啟齒,她用力咬緊唇。

她想起八歲生日前夕,消失了整整三年的父親突然全副武裝地出現在家裏,第一次溫聲細語地問她這幾年和外婆一起過得好不好,然後往她手裏塞了個連吊牌都沒有的毛絨玩偶,“乖寶,這是爸爸給你的生日禮物,回頭你幫我和外婆說聲,接下來這段時間我都不回來了,要她照顧好你。”

隔天,討債的人就來了,家裏的東西被砸了一半,搶了一半。外婆抱著瑟瑟發抖的她,輕聲哄著:“不怕啊,我們昭昭最勇敢了,都會過去的。”

從那天起,葉芷安明白一個道理:所謂的禮物只是困住人的枷鎖,在它送出的那一刻,就已經標記好了未來需要償還的代價。

紀潯也點上她緊蹙的眉,“別想太多,說是禮物,就只是禮物,不需要你回報任何東西,非要還我點什麽的話,那就多笑笑吧,親愛的昭昭小姐。”

又是這個稱呼。

葉芷安心跳猛然加速。

紀潯也又說:“要是明天你離開時,我還沒醒,你就打這個電話,會有人來接。”

他繞到茶幾一側,修長有力的手紙撚住便簽紙一側,緩慢推到她面前。

葉芷安不想太麻煩別人,“不用了,我自己一個人可以回去的。”

截至目前,紀潯也都沒幹過強人所難的事,對她,也不例外,眼皮一撩,嗯了聲,“太晚了,你好好休息。”

葉芷安點頭,回到房間後,她從包裏拿出一個陳舊的筆記本,發了近半小時的呆,才在泛黃的紙張上寫下幾句話,熄了燈。

隱巷的菜色香味俱全,但對她而言,口味還是偏鹹些,第一覺醒來時,舌頭幹巴巴的,不太好受,她披上睡袍,準備去廚房倒杯水喝,路過客廳,打眼到沙發上的黑影,腿實在長,都能橫出一截,曲著的那條,形成聳立的山丘。

他為什麽要睡在這兒?

葉芷安鬼使神差地朝他走去,等到距離不能再近後,蹲下身,低垂著眼看他。

四年前,她就覺得他長得太好看,尤其是眉眼,精致得挑不出絲毫瑕疵,嵌在整張臉上,卻又不會給人一種陰柔的感覺,就好像他天生就該長成這樣,是造物主最和諧的一次創作。

他的身上有股清香,具體什麽成分,她沒聞出來,將鼻子湊近些,估計是鼻息驚擾到了他,他很快皺了下眉。

葉芷安還沒來得及屏住呼吸,就被他的長臂攬進懷裏,一陣天旋地轉,人直接飛到沙發上,壓住他的身體。

她下意識扭動了下,結果被他緊緊摁住肩胛骨,蠱惑人心的嗓音撲進她耳膜:“聽話,別鬧。”

葉芷安全身都繃緊了,心裏開始打起鼓,不過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丟出這句話的男人眼皮依舊闔著,睡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安穩感。

單方面愛慕著一個人好像就是這樣,你不會去責怪他的含糊其辭,只會從他不明朗的話語或行為中揣摩出千百層含義。

一旦同樣的情景交換,你卻只會懊惱自己的詞不達意,無法將心聲明明白白地傳遞出去,一面又在慶幸還好他什麽都不知道。

落地窗外晨昏難辨,在日光更加清晰前,葉芷安才從百思不得其解的煩悶中找回些困意。

迷迷糊糊入睡的前一刻,想的是明天上午沒有課,也不用去打工,她應該可以睡得久些。

這一覺睡得也確實久,醒來發現自己回到了客臥的床上,至於紀潯也,她沒見到他,只看到茶幾上多出另一張便簽:【有事,下次再見。】

-

昨晚,紀時願屁顛屁顛也跟去了醫院,只是還沒找到時機問紀潯也是怎麽認識這調酒師、兩人到底什麽關系時,註意力被岳恒全部占據走。

也就是鼻血事件發生後不久的事,岳恒跑到觀月閣戲臺上鬧了出癡纏戲碼,還當著不少觀眾的面,對著新晉臺柱子深情表白一通。

這段視頻還被有心人發到群聊裏,平時和紀時願不對付的公子小姐們開始冷嘲熱諷。

【岳恒這情史也是夠豐富的,才走了一個嫩模,就來一個戲子。】

【都還沒和紀大小姐正式結婚,就把自己玩爛了,這要是婚後,估計會玩得更開,到時候可就有好戲看了。】

紀時願和岳恒三年前訂的婚,在此之前,兩人的生活毫無交集,但紀時願耳朵裏經常會撲進岳恒的風月情事,一樁比一樁離譜,有時還能把她惡心得吃不下飯。

紀時願氣到想把手機丟出窗外,被紀潯也的聲音攔下,“你現在拿手機出氣,不如去岳恒面前,用手機砸他的臉。”

“臉可是那狗東西身上唯一的優點了,要是砸壞了,到時候舉辦婚禮,丟臉的還是我。”

“這會嫌丟人了?今天大清早去觀月閣鬧事的時候怎麽不覺得?要不是我去攔下你,你是不是還打算把人戲臺都給砸了?”

紀時願還在氣頭上,硬是從堂哥懶散的語調中品出幸災樂禍的意味,“你別光指責我,我這是情有可原。要是你跟岳恒一個德性,沒準你未婚妻還會撕了你情人的臉。”

“我怎麽不知道我有未婚妻了?”

紀時願聽樂了,“這話被溫迎聽到得氣死吧。”

“老爺子沒跟你說我們紀家已經和溫家取消了婚約?”

“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要取消?”

“是紀書臣的意思,怕我結婚後,在外面花天酒地,娶的妻子恰好又是不依不饒的脾氣,不僅遮不住家醜,還非要把那些風月腌臢事往外揚,給紀家光鮮亮麗的門戶蒙了塵。”

“不愧是有經驗的人,想得就是周到。”

紀時願不過腦嘲諷了句,空氣霎時沈寂下來,她後知後覺,心臟一噔,正要找話補救,紀潯也沒給她時間,方向盤一轉,換成去岳家的路線。

紀時願一陣慌亂,差點去奪方向盤,“紀潯也,你想幹什麽?”

紀潯也不含情緒的眼風掃過去,“去給你退個婚。”

“你瘋了?”他們的婚事還能是他們說了算的嗎?

紀潯也不僅置若罔聞,還將車越開越快,在紀時願驚慌失措時,涼涼笑了聲,像在說:不想去就跳車。

紀時願心臟都快飛出喉嚨了,手腳也僵硬冰冷,自然不敢跳,哆哆嗦嗦地開口:“我的好二哥,有什麽事情我們好好商量,別因為一時沖動——”

“你覺得我這是一時沖動?”紀潯也扯唇笑,“你和那姓岳的訂了多久的婚,你就在我面前抱怨了多久,弄的我現在耳朵裏全是那垃圾的垃圾事。”

紀時願小聲嘀咕:“那我也是沒受住氣嘛。”

“要你受著了嗎?”

她閉嘴了。

紀潯也這才踩了剎車,將車停到路邊,“你一個勁地跟我抱怨岳恒有多混賬,自己的命有多不好,可這對改變你即將嫁給一個爛人有什麽用,你有那浪費口舌的閑工夫,不如親自出手斬斷這不幹不凈的婚事。”

“你說得倒輕巧,可真正做起來,哪能這麽容易,至少也得給我時間做足心理準備吧。”

紀時願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反應,剛想再說點什麽,註意力被腳墊縫隙裏的一條紅繩奪走,“二哥,你真有女人了?”

紀潯也斜眼睨她,“別在我面前發昏。”

紀時願抽出一張紙巾包住紅繩,“這難道不是哪個女人留下來的?老實交代,在我之前這輛車還坐過什麽人?”

這車他有一周沒開過了,至於一周前——

紀潯也腦子裏閃過一張臉。

出神的空檔,紀時願已經分析起來,“繩子磨損得厲害,估計有了些年頭,像手工編的,材質挺粗糙……”

她下了結論,“二哥,你載的這人不是我們這圈子的吧。”

紀潯也沒搭理她,再次改變路線,將人送回老宅,下車前,紀時願頗為貼心地說:“垃圾我就替你扔你,就當你送我一程的報酬。”

車輛開出去近三公裏後,紀潯也才反應過來,她口中的垃圾是什麽。

紀家老宅離燕大不遠,回酒店的路上會經過,紀潯也遠遠看到一道酷似葉芷安的身影,沒給他時間求證,人先消失在層層疊疊的樹影中。

後來有幾天,紀潯也都沒見到她,直到周一下午,有事再次路過燕大,這次瞧見她的正臉,抱著一個紙箱,呆呆地站在校門口,像在等人。

紀潯也饒有興味地盯住她看了幾秒,視線裏忽然進來一個高腿長的男生,短款羽絨服加牛仔長褲的搭配,腳踩一雙黑色帆布鞋,眉目清爽幹凈。

他一把接過她手裏的紙箱,兩個人有說有笑地朝裏走去,看背影,還挺相稱。

趕在他們快要從眼皮子底下消失前,紀潯也摁了兩下喇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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