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66章 胸針(31)

關燈
◇ 第66章 胸針(31)

柏梵焦慮地等了一下午,會議上頻頻走神,查看手機聊天界面。

是自己太過刻意明顯了?還是林戶已經覺察到是自己?還是……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聊天界面越是沒有動靜他內心便越是不安,幾乎是每隔一段時間都要問他一遍,近乎卑微的,希望能夠得到林戶的答覆。

發燒的日子裏他神智不清,換季流感加上淋了雨更為嚴重,絕大部分的時間裏柏梵都是不清醒的,眼睛看到的是重影,耳朵聽到的是雜音。

失去所有力氣,林戶的話像是給他宣判了死刑,讓他沒有絲毫挽留的餘地,即便他再怎麽努力——

借以匿名的身份寫了很多很多的信鼓勵支持他,網上的戾氣總是太重有時底下的評論也很不友好;給他買看了很久卻一直沒舍得的畫材;特地留意林戶曾提及過卻因某些原因而錯過的畫展……臨近年底他還聯系了去年蘇城煙花主辦方打算在渝城舉辦一場獨一無二的煙花秀,要比去年更盛大更璀璨……

柏梵深知林戶性子,不能死纏爛打更不能逼迫,他盡可能地以他能夠想到的隱秘細致的行動去填補林戶內心的空缺,以真切的懺悔來彌補。

可現在,意志隨著身體沈淪頹廢,他不知該怎麽辦了,多次打開與林戶的聊天框卻不知說些什麽。以前滿滿當當的聊天內容只能在時間一天一天的推移中沈寂。

一天,兩天,三天……漫長的七天,年年和鹿就好像歸於陌路人沒了聯系。

第八天,嚴重的感冒終於是讓柏梵勉強有了點精氣神。五點不到,沒了睡意的他漫無目的地在屋子裏飄蕩。

咚一聲,拖鞋無意踢到了樣東西。

柏梵俯下身發現是八個月前林戶寄回來的一大箱子——手表、胸針、衣服……還有些七七八八的沒來得及拆開的盒子。

以前的他總是自以為慷慨大方,一副無所謂的姿態掩飾內心的脆弱與不安。

蹲坐在地上,柏梵一點一點地像是拾起珍貴的記憶妄圖抓住一星半點回旋的痕跡。

記憶在指尖流走,他絕望地發現,一直以來林戶都是平靜地沒有反駁地接受,一雙深邃覆雜看不出情緒起伏地望向他,他習慣了居高臨下的冷漠,在這一段物化關系裏乖順無望地演繹著可有可無的角色。唯獨…唯獨那年生日送他的羽毛胸針,柏梵在他的眼裏看到了少見的光亮,直勾勾地盯著他看,輕飄飄的卻又如有實質地對上。

林戶最喜歡那個羽毛胸針,只有在重要場合他才舍得拿出來佩戴在胸前,除此之外,柏梵就沒怎麽見到過那一枚胸針。

那,林戶會把這一枚胸針也還回來嗎?懷揣著不安又摻雜著一絲期待的心,他翻找紙箱,一樣一樣生怕遺漏也希望遺漏。

沒有。

柏梵的心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欣喜,像是在行刑臨決前子彈意外停留在了膛內。不,更像是溺斃在深水潭裏抓到了稻草。

心臟砰砰跳動,柏梵笑了,他好像再一次地活了過來。

驅車趕往林戶之前的住處,急於驗證內心的猜想,他翻找了整間屋子終於確信——林戶留下了那一枚羽毛胸針。

劫後餘生?死灰覆燃?

柏梵不知如何去形容他此時此刻的心境,所以還是有那麽微乎其微的留戀,林戶帶走了它,也只帶走了它,他精心準備的生日禮物。

一瞬間,在他以為失去了一切之時被一根細小的羽毛勾住了希望。

六點十分,動身前往渝城的柏梵收到了林戶的回覆——

[年年:當然可以,我剛才在做攻略沒註意到消息。]

[年年:這樣的話,我也可以當面把畫交給你。]

柏梵的手不由自主地顫抖,不是冷的,他激動地打錯了好幾次,明明不過幾個字卻一來一回地打了不下十遍。

[鹿:真的?我好開心。]

幾秒後,林戶回覆。

[年年:真的。]

又過幾秒,柏梵又收到了他的消息。

[年年:我們是朋友嗎?]

車子靠邊停下,柏梵看著這一條消息陷入了沈思,嘴角揚起的笑容突然僵住。他忐忑也惶恐,握緊方向盤的手再一次發抖卻不是因為開心。

腦海中一遍遍浮現出林戶的模樣,原本他只想著悄悄守護,然而忽略了一個殘酷的現實——要是林戶知道真相,會作何感想?

他會失望嗎?還是會憤怒?

柏梵不敢深想,林戶視作的那個溫暖而可靠的“朋友”,竟然是曾經帶給他傷害與痛苦的自己。那個在背後默默陪伴、給予安慰的陌生人身份,不過是一場他精心編織的謊言。

被欺騙的憤怒、被背叛的痛楚……林戶若知道真相,會不會覺得他連這最後一點溫暖都變成了一種冷酷的欺騙。頓然,他的心沈了下去。

太在意林戶以致於柏梵再度陷入絕境。

估計是去忙工作了,林戶這樣安慰自己,設想過問出這個問題會是怎樣的後果,因為不會有誰像他一樣總是反反覆覆地確認甚至開口詢問。

他一定是覺得自己奇怪極了,林戶嘆出一口氣按滅屏幕。

沒了心思再做攻略,他決定去吃一頓好的以分散一下註意力。

之前看一個美食博主推薦說渝城這兒也開了一家湯包店生意火爆總是排長隊。據說老板是錫城人那應該也稱得上正宗的錫城湯包,又剛剛好那家店離他家不遠,所以林戶決定去碰碰運氣,說不定這個點人不多。

運氣不算好也不算差,湯包店門口還是排滿了長長一個隊,但林戶沒想到還會有黃牛代購明目張膽地走到他跟前,說是自己手上有一份剛出籠的可以低價賣給他。

低價,而非高價。

林戶懷疑是自己聽錯了再次確認了一番。

“欸看著眼緣,”他說,“要不就幹脆免費給你得了。晚上這麽冷你就別排了……”

就這樣,林戶稀裏糊塗的、算是運氣不錯的吃到了錫城湯包。他堅持要給對方錢可他硬是不收,嘀嘀咕咕地說了一大堆轉身就跑了。

可能真是運氣好。林戶心想自己還是會被上天眷顧的,哪怕是晚一點、慢一點都沒關系。

還是以前在蘇城吃到的味道。

吃著吃著林戶的胸口竟有幾分酸脹,大抵是回想起了那會兒排長隊等湯包的經歷,喉口哽咽地壓下流淚的沖動,想起小年,也想起了柏梵………

其實,心底還是有那麽一點點的想念,還是有那麽一點點的私心,否則他就不會帶走那枚胸針了。

差不多吃完時,手機叮一聲來了消息。

[鹿:一直都是朋友,你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

柏梵不知如何去愛一個人,他遲鈍又愚笨、冷淡又無情,意識到愛於他來說是一個漫長且煎熬的過程。學習如何去愛一個人更是,他像是一個剛學走路的孩童,踉踉蹌蹌、步履艱難也遲緩地朝著林戶走去。

很慢,很慢。

柏梵說服自己,縱使路崎嶇坎坷,他一定能以真心站在林戶跟前,親口告訴他愛他。

夜裏十點,柏梵抵達渝城。飛機起飛前,他得知林戶去了那家湯包店。

其實他沒有想過會排起長隊來,起初只是想通過博主探店好不那麽刻意地把視頻轉發給林戶,未曾想過博主效應會這般強大,讓這個平平無奇的小店成了當地熱門的小網紅店鋪。

這讓他對下一步的大閘蟹計劃略有猶豫。

好在是一直準備著,沒讓林戶等上太久,柏梵想,或許他應該找人每天都給林戶送去。

得到對方的回覆,林戶心裏暖融融的,挑了一個可愛的小貓表情包給他發了過去。

隔天一早,林戶是被對面住戶的老爺爺敲門敲醒的。

年紀大了,覺就也跟著短了。劉大爺天蒙蒙亮就打算去附近公園鍛煉,好占個不錯的地兒打太極。

這日子雖冷了可一分沒減老頭老太鍛煉跳舞的熱情,要是去的晚了公園裏就找不著什麽好的地兒了。

劉大爺一向喜歡湖邊的開闊平地,那地兒好曬著太陽還沒什麽樹蔭遮擋,自然也是其他大爺大媽覬覦的寶地。所以這天不亮他就早早地穿上一身閨女買的太極服出門。

只是還沒出樓梯,劉大爺就險些被嚇一跳。

樓道那兒杵著個人。

“瓜娃子,差點兒把勞資的魂給嚇飛嘍。”

“你杵到那兒做啥子?”

柏梵的倦意被他說得瞬間消散,滿臉歉意地說了聲,“不好意思,我在這兒等人。”

太想見到林戶了,柏梵幹脆等在了他家門口。

“等人?這麽早?”聽他的話不像是本地人,劉大爺用著一口不太流利的普通話與他講,略顯疑惑地看了眼屋外暗沈沈的天。

柏梵點頭,也撣了撣周身一夜的風塵。

劉大爺打量一番,猜測多半是對戶小夥子的朋友,問,“怎麽不叫他?在這外頭站著不冷?”

“不冷。”柏梵抽了一記鼻子回。

劉大爺約莫猜了個大概,想來年輕人沖動起來鬧鬧矛盾也是常事,總有一方拉不下臉來。他是年紀大了,可思想不頑固,自作主張地替他敲起了門,戳穿他說,“站了一晚上了吧,不好意思進去是不是?吵架了?”

柏梵聲音沈沈地嗯了一聲。

然而並非如此,比起現在這樣柏梵更願意是吵架,更願意林戶徹徹底底地罵他。至少,那樣的林戶是鮮活的、真實的,而不是被一片無聲的冰冷隔絕在外,越是平靜越是讓柏梵覺得刺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