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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2章 鈍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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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2章 鈍刀(11)

柏梵第一個朋友,是一只小貍花。

名為柏柏。

其實,原本他有想過換一個名字的。但絞盡腦汁想了半天,唯有柏柏是小貍花最喜歡的。每每一喚,它都會動一動耳朵,晃著尾巴一蹦一蹦地朝他跑來。

腳步一深一淺,跑快了就有些歪歪扭扭的。

“慢點,柏柏。”柏梵心切又擔憂地沖它跑去。

柏柏撲到他的腳邊,高高翹的尾巴蹭著他的褲腳,委屈又思念地與他撒嬌,像是個等了很久很久生怕找不見的孩子。

“下次不許跑這麽快。”柏梵心軟又心疼地摸著柏柏,順著它柔滑的毛發輕輕地撫摸,俯下身用鼻尖蹭蹭它仰上來的小圓腦袋。

柏柏眨眨眼,瞳孔放大,應該是聽進去了。

七八月的假期,整整兩月,柏梵沒再出過一趟家門。

柏柏原本快好了的腿,又再一次變得血肉模糊,它虛弱地癱在地上,像是受了驚更像是太過疼痛,腹部一上一下竭力地呼吸著。

那一幕的場景,於柏梵而言,至今仍是歷歷在目,那一陣一陣的痛猶如鈍刀一次又一次地捅他心臟,每一刀都致命地戳中心臟中心。他雙手緊捂著胸口,試圖以大口呼吸去緩解。

唔。

柏柏痛苦地嗚咽著,眼淚浸滿眼眶,柏梵跪在地上看著居高臨下漠然的柏鈺,抓住褲腿苦苦哀求,“我會乖一點的,我會乖一點的,可不可以不要傷害它?可不可以……”

幾近窒息,柏梵使勁地咳嗽。

憤怒、悲慟、害怕、驚恐、擔憂……種種情緒壓抑在他心裏,他甚至不敢直視柏柏——是自己牽連了柏柏。

柏鈺無動於衷,不再多看一眼腳下的貓,煩躁地揉了揉眼,無情地警告他,“柏梵,你應該清楚你接下來要做什麽。”

大抵是那段時日的柏鈺太過繁忙疲憊,沒有心思管這些事情,又或許他以為柏梵會明白他的意思——就和他身邊那些無用的玩偶一樣,丟掉,一並拋棄。

“對不起,對不起……”柏梵無助地抱著柏柏,茫然無措地狂奔在路上。

夏天的雨聲勢浩大,卻也猝不及防。

柏梵不記得跑了多久,只知道是跑得越來越沈重,擡不動步子。雨水浸透了他的身子,鞋子沾滿了汙泥,雖狼狽好在是趕到了醫院。

愧疚的柏梵一聲不吭地蹲坐在地上,麻木地任憑醫院的其他工作人員幫他換衣服,眼神空洞地註視著被門阻隔的柏柏。

願柏柏平安無事,他在心中默念。

……

默念了近百遍,柏柏腿上纏滿繃帶地抱了出來,麻藥讓它難以動彈,但聽到柏柏時,它搖晃尾巴予以回應。

尾巴蹭著柏梵的冰冷的手,軟軟的,似是在安撫他,無聲地告訴柏梵:柏柏沒有事情。

柏柏一向是一只乖巧懂事又勇敢的小貓。柏梵將頭埋進它的毛發裏,聲音發抖,“我要把你好好地留在身邊,絕不再受一點傷害,絕不…”

他眼神堅定,緊緊地將柏柏攏在懷裏。

柏柏恢覆得快,也恢覆得好。

那幾月柏梵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柏柏身上。柏柏學會了握手,轉圈。

“柏柏,握手。”

起初柏柏並不明白他的意思,歪著腦袋滿眼疑惑地看他,還誤以為是有好吃的,探起身子埋頭嗅他的手心,又用舌頭舔舔。

再是一臉茫然地擡眸,好似在說,“怎麽沒有好吃的?”最後就幹脆把頭擱在柏梵手心,懶懶地,似是埋怨地喵了幾聲。

柏梵無奈,騰出另一只手艱難地拆出一根貓條擠到它面前,另一只手紋絲不動地懸在半空,好讓柏柏舒舒服服地吃上貓條。

三文魚蛋黃味是柏柏最喜歡的。它一手抓住貓條,一手纏住柏梵的手享受著美味。

待差不多吃完,柏梵突發奇想把貓條藏到身後,握住它的手,認真耐心地說,“這是握手,以後我們吃完都這樣子做,好不好?”

“這是我們的約定。”

柏柏蹭著他的手,把頭湊近伸出舌頭意猶未盡地舔了舔,不知聽沒聽懂。

不過,這樣的次數多了,柏柏慢慢地也就明白了。

它很聰明,不單是在吃完貓條,哪怕是吃完貓糧喝完水都會小跑到柏梵身邊,用它的小爪子搭在柏梵手心。

“你好聰明啊。”做著作業的柏梵總是不厭其煩地放下筆,寵溺又自豪地誇獎,“柏柏是最聰明的小貓。”

喵。

它就勢撒嬌,側著腦袋緊靠柏梵手邊,翻開肚皮要他摸,時不時舒服地發出咕咕聲。

像是一只小拖拉機。

小拖拉機還樂衷於當準時的鬧鐘。

一到六點,它便噌地跳上床,舔著柏梵的臉咕嚕咕嚕叫他起床。

“你餓了?”柏梵迷迷糊糊地從抽屜裏掏出一顆凍幹。

幾乎是養成了習慣。抽屜裏的永遠被凍幹裝滿。吃完柏柏也不忘記兩人的約定,鉆進被子找到他的手,把爪子伸進去——

握手。

柏梵翻了個身,手心熱熱的。他記憶錯亂地將它握緊,生怕下一秒就消失不見。

這種感覺太過真實,尤其是在迷惘的睡夢之中。柏梵睜不開眼,混沌的夢境好似一張巨大的網,籠罩著他難以喘息。

他有預感,埋藏在心底的東西在掙脫束縛,企圖沖出來。

呼吸倏爾局促,不知怎的,身體也一下子變得冰冷。像是墜入冰窟,寒氣肆虐地侵襲全身——雙手、雙腳、臉、身軀……每一處都在淌血。

柏梵不敢睜眼,手攥得更緊,緊到指甲都深深地嵌入進去——試圖以此讓自己清醒。

“柏梵。”

是誰在喚他的名字?

柏梵神志不清地游蕩在漆黑無邊際的深淵,過往的陰霾壓著他不斷下墜。與此同時,耳邊還充斥著其他的聲音:

“這就是你產生情感的代價,柏梵……你懂嗎,是你帶給了它痛苦。”

“也帶給了你自己痛苦,而原本這並不會發生,都是因為你,你知道嗎……你明白嗎。”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應該把你帶回家的。”

“柏梵?柏梵。”

“嗚……喵……”

……

感覺,自己要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了。柏梵無助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一點什麽。

“柏梵,你醒醒。”

熟悉的,是林戶。

沒錯,是林戶。一瞬間岌岌可危的他終於抓到了希望。

“你沒事吧?”

看著雙眼空洞的柏梵,林戶緩慢擡手安撫地搭在他的肩上。

“……”柏梵沈默不語。感受著從林戶手心渡過來的溫度,漸漸地平覆了少許。

“不舒服的話,你可以跟我說。”林戶小心翼翼地開口,大概是小年主動示好那會兒,柏梵的情緒就有些不對勁了。

“柏梵。”林戶輕聲地喊了他的名字,“你是不是做噩夢了?夢到了以往的事情?是因為…小年嗎?”

他說得很慢很輕,就連身上散出來的都是清新怡人的香味。

以前並沒那麽大的感觸,但此時此刻在林戶身旁,柏梵感受到了久違的心安,並且比以往的任何時刻要強烈。

眼眶微紅,他艱難地嗯了一聲,嗓音沙啞地道,“我十一歲那年,也撿到過一只貓,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在水杉林裏……”柏梵垂眸回憶著,“撿到它的時候,它很瘦小,身上的毛都是濕噠噠的,因為那時剛下過一場暴雨……”

林戶安靜地聽著。

“地是濕的,它就蜷縮在草堆裏,滿眼噙著淚地看著我,低聲嗚咽著。”柏梵閉上了眼,“我其實從沒有接觸過小貓小狗,甚至說是一個有生命的生物都很少接觸,更何況是受了傷了的它,它很害怕但眼神裏又充滿著期望,望著你,望著你……”

就像是林戶。

柏梵在心裏想了想,林戶也是這樣的,他就這麽含淚註視著你,你的心你的思想都不由自主地掛在他那兒,落不下,卻又是無意識的。

“我那時想它一定很需要我,就把它帶回了家。”柏梵說得越來越慢,不知是倦意還是困意,又或者說是酒的後勁,呼吸也變得沈重,“我教它握手,教它轉圈,它很聰明……和小年一樣,後來——”

肩頭一沈,說話聲也沒了,林戶側頭看了眼柏梵:他眼角濕漉漉的,無精打采地耷拉在他身上。

一定很難過吧。

十多年過去了,柏梵仍舊記得如此清楚,記得那場暴雨,那片水杉林,它註視他的眼神……林戶輕柔地擦拭掉他眼角的淚痕,感同身受地深呼一口氣對他說,“所以,你很悲傷,小年的出現讓你想到了過去的它,讓你不敢面對,選擇逃避因為這樣就不會難過,對不對?”

柏梵的呼吸變得平穩。

他繼續道,“可你悲傷難過說明你很愛它,也許我們試著去接受這個悲傷,事情就會變得不一樣?”頓了頓,林戶似乎想明白了什麽,語氣堅定地道,“會好的,慢慢地都會好起來的。”

——對柏梵說,也對自己說。

如果說柏梵遇到它那天是一場暴雨,那或許它的離世對柏梵而言就是一場漫長潮濕的陰雨,永遠讓他記在心裏,放不下。

他在雨中走了這麽久,怎麽會不孤單無助呢。林戶不確定柏梵是否熟睡,有是否能聽到他所說的話,他貼近他的耳朵,緩緩地道,“我願意陪你在雨中,一直等到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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