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遵命

關燈
第63章 遵命

【第六十三章】遵命

懷廣山清晨多霧, 朦朧雲霧卷著水汽將山林盡數包裹。昨夜下過一場雨,泥地濕漉漉,行走沒幾步鞋履就已經不像樣。

沈閣喬走到後面索性脫了鞋, 向小魚學習,赤腳踏在山路上。

他們一路走一路哼歌,曲調沈閣喬從沒聽過, 但格外悠揚好聽,像是直接源於大自然的手筆。

空氣也好聞, 卷著泥土與青草的氣味。沈閣喬深吸一口氣,起床氣徹徹底底消磨幹凈, 她雙手交叉舉過頭頂,散散伸一個懶腰,一面問小魚:“小鬼頭, 你還沒說呢, 那個會給你銀兩的人是誰?神神秘秘——”

後半句無需多言, 沈閣喬的腳步和眼神一塊頓住,唇瓣因驚訝而微張。

觸目看去,不遠處站著的人挺拔俊朗,望向她的眉眼溫和。

“喬喬。”那人喊她。

還能有誰。

沈閣喬腦袋還有點懵,身體卻先一步動作朝前奔去,然後高高興興撲進他的懷抱,亮著一雙濕漉漉的眼仰頭看他。她問, 帶著竊竊喜意,“徐雍啟, 你怎麽會過來這裏?”

當然是來看她, 看看他的小喬吃得如何睡得又如何,有沒有受委屈, 是不是真的想留在喬思雨身邊。

徐雍啟垂眼,大手撫上沈閣喬的腦袋,一面揉弄她的發頂一面道:“來監督你是不是能準點早起。”

“什麽啊!”

沈閣喬雙手撐著徐雍啟胸膛同他隔開一段距離,鼓著腮幫子仰頭瞪他,像只不高興的小倉鼠。但小倉鼠還沒不高興多久,又被徐雍啟一把摁回他的胸膛,頭頂聲線磁沈,他低低笑了聲,“笨蛋小喬,當然是因為想過來看看你。”

沈閣喬圓圓的腦袋悶進徐雍啟胸膛,他的懷抱有她最最熟悉的味道,擁在他懷裏就好像被全世界環抱。沈閣喬悄悄吸一口氣,雙手從後背攬上他的肩。

兩個人就這麽抱著。

徐雍啟開口,聲線循循善誘,“喬喬。”

“嗯?”

“你馬上回來好不好,我好想你。你若想你娘親,我們便把她接到瀘景去。”

沈閣喬被他冷松氣息卷得暈頭轉向,這個時候腦袋有如一團漿糊,暈乎乎什麽都要答應的時候,旁邊一個人孤零零站著的小魚極其刻意地咳嗽兩聲。

“咳咳,小喬姐姐,你再抱下去,娘親養的蟲都要死光了!”

“還有你,說好的二兩銀子外加小喬姐姐應當給我的二兩銀子,你記得給!”小魚毫不客氣地朝徐雍啟伸手。

徐雍啟格外闊氣地解下一個錢袋丟給小魚。

“好,你們接著親熱吧,我先去餵蟲子了!”小魚接過錢袋,美美退出二人世界。

沈閣喬聞言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她從徐雍啟的懷抱裏退出來,不去看他深邃熾熱又期盼的眼。

“我該去幹活了,你是不是也該回瀘景了?”沈閣喬硬著頭皮與心腸說,她想起暢銷話本裏拋妻棄子的渣男主角。

徐雍啟半垂眉眼,道:“我好早起床過來一趟,你沒有別的話對我講嗎?”

沈閣喬想了想,“那祝你治理瘟疫一切順利?”

徐雍啟無奈輕笑了聲。

沈閣喬又問:“對了,治理瘟疫目前都還順利吧。”

徐雍啟點了點頭。

他們將褚渺燚給的藥材帶回瀘景,瀘景不缺藥材且徐雍啟要嚴查私藏藥材的消息不脛而走,光昨日一下午,便有許多“藥材延後幾日才能到瀘景,望翰祁王知悉”的文書送到瀘景府衙。

有些文書將延後緣由編的跟真的一樣,說路上遇到山賊運輸受阻,說運貨的馬兒凍死在重新買馬,說百姓私藏但已嚴肅處理。批閱下來,簡直像在看荒誕合集。

種種荒誕,官員醜態百露,正說明一切都照著計劃行事。

但也有不順的地方。

比如徐雍啟帶回的褚渺燚讓人議論紛紛,一時間徐雍啟同南疆勾結的傳言甚囂塵上,也不知道是被誰的風向帶著走,有些百姓甚至做出“寧做瀘景病死骨,不啖南疆一蒙湯”的舉動。

再比如盤根錯節的官僚關系網,徐雍啟來瀘景後的所有決策都在給病病殃殃的瀘景甚至整個虔州下猛藥,鉆心剜骨、觸及腐肉,難免受到不小阻力。

徐雍墨一直在暗中給徐雍啟使絆子,徐雍啟一邊要提防徐雍墨,一邊又要註意楚庭的動向,以在管治瀘景瘟疫的時候,中了瑤人的聲東擊西之計。

總之,於內於外均有煩惱,從前還能講與沈閣喬聽,讓她一同分憂。如今沈閣喬有自己想做的事,徐雍啟一人挑著重擔,與從前在塞北在淮漓的日子一樣。

但又不一樣。

那時徐雍啟孤身扛一切,是因為他只有一個人。身前是血與刀,身後空空蕩蕩。可如今他嘗過有人陪伴身旁、懂他所有一切的溫暖繾綣,便覺一個人的黑暗有幾分難扛。

前夜他挑燈到天明,好不容易解決完一切回臨時住處,臥房闃其無人,被褥是冷的,裏面沒有窩著睡得乖乖甜甜的沈閣喬。

徐雍啟便在落落穆穆的夜裏,一人坐在床榻上,失落地出神了一刻鐘,然後長嘆一口氣,進入一個難眠的夜。

昨夜也沒睡夠,今早又起得太早。

可是今日看到她了。

徐雍啟又摸了摸沈閣喬的腦袋,“瀘景一切都在計劃中。”

沈閣喬於是點頭,回頭看了眼小魚離去的方向,小魚小小的背影已經快消失不見,沈閣喬也不能和徐雍啟講太久話。她抿了抿唇,拇指往後一指,有幾分猶豫,“那我先去幹活了?”

“好。”

徐雍啟道。

-

二人就此分別。

徐雍啟佇立原地,看沈閣喬走得瀟灑,就像她果斷的決定。她的背影漸漸消失於自己的視線。徐雍啟一直看到枯綠叢林間僅剩霧氣縈繞,才收回視線。

他垂了垂眼,轉身往回走,瀘景還積著一大堆事留待他處理,得加快些腳程趕回去。

徐雍啟在心裏過一遍今日應當處理的各項事,一面走一面思緒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清脆悅耳的女聲。

“徐雍啟!”喊他的女聲有幾分喘意,應當匆匆跑過來。

徐雍啟腳步頓住,剛轉身去看,便被沈閣喬抱了個滿懷。

沈閣喬抱著他,以極快語速嘰裏咕嚕說了一大堆話,她道:

“我剛才走得是不是太決絕了,你這麽忙跑過來看我,還拜托小魚照顧我叫我起床,你這麽好我都不知道說些什麽了,你會不會覺得我對你太不好,太自私、太只想著自己了啊?”

徐雍啟笑了聲,正要摸上沈閣喬的腦袋,告訴她這些沒什麽,告訴她這樣很好。沈閣喬先一步開口道,她說:“徐雍啟你不要生我氣好不好,其實我想留在這裏有七成是因為你,我跟娘親說想學蠱術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治愈你的蠱毒,我其實也很想你,我昨晚就沒有睡好。”

徐雍啟有幾分錯愕。

沈閣喬還在接著咕咕叨叨:“我想了想,我養只信鴿給你寫信好不好?你想我時就給我寫信,我想你了也給你寫信。”

信鴿哪那麽好養。

但徐雍啟垂眼道:“好。”他還說:“我沒生過你的氣,我只是想你。”

沈閣喬這才停下突突突突的語速,仰頭看他:“你不生我氣嗎?”

“當然不。”徐雍啟輕笑了聲,看她,“你的決定,我為什麽要生氣?”

沈閣喬微抿下唇,眨眨眼想了幾秒,隨* 後眼睛亮亮地點點頭,“那就好,那我便去幹活了!”

“好,去吧。”

沈閣喬揮手和徐雍啟說再見,揮著揮著又突然喊他,“徐雍啟!”

“怎麽了?”

沈閣喬狡黠一笑,漂亮的杏眼靈動又恣意,她道:“你不許和那個南疆二公主靠太近,知道沒有?”

徐雍啟聞言嘴角弧度高高揚起,眼裏的笑意快漫出來,“遵命夫人。”

-

瀘景。

褚渺燚為南疆二公主,說起來算是遠道而來的貴客,她又特意強調要一人住一間宅子,徐雍啟便允她的意,讓褚渺燚從蘇建章獻出的府宅裏,自己挑揀處宅子。

褚渺燚欣欣然點頭,一眼相中位於市郊的豐禾園。

這裏環境清幽靜謐,又與楚庭挨得近,彼時褚渺燚一眼相中,又擡眼去瞧徐雍啟的神色,想知道他會是什麽反應。

人前徐雍啟喜怒不形於色,淡淡點頭應允。

褚渺燚一面為計劃順利進展而滿意,一面又忍不住多疑,徐雍啟對於她來瀘景、對於楚庭的事知道多少。

只能暗中窺探,譬如從徐雍墨身上。

清晨,徐雍墨騎馬到豐禾園門口,四下看了看附近沒有人,推門進入。

褚渺燚正在院裏練長鞭,鞭子很重的“啪嗒”一聲甩在地面,卷起塵土。又一鞭出手,直直甩向來人,見到進來的是徐雍墨她也不停動作。

皮鞭眼見就要甩到眼前,徐雍墨心一驚,匆匆避開長鞭,斥責道:“二公主這是做什麽,你差點傷到我。”

“你沒敲門,四皇子。”

“這裏除了我還有誰會來,二公主是要我在門口大聲報上名號,好讓全天下知道我同你有不尋常往來嗎?”徐雍墨眼眸冷戾,語氣很不好。

褚渺燚冷淡回道:“四皇子既知道我二人不該往來,那你怎麽過來了,我明明沒讓你來吧?”

這話說的,好像褚渺燚讓徐雍墨來他才可以來,他一個堂堂皇子,她當他什麽人?

徐雍墨蹙眉,冷眼正要駁斥,褚渺燚卻懶得同他口腹之爭,直接切入話題道:“所以四皇子找我什麽事?”

她說這話時的態度也懶懶散散,好像自己才是那個上位者。

可分明她和徐雍啟說話時,刻意放低姿態,表現得像是亟待徐雍啟垂憐。

徐雍墨咬牙有些不甘,一面又告誡自己不要和一個女人計較,他道:“我聽聞你寫信給褚師喇,讓他將剩下那批藥材運來瀘景?”

“是。”褚渺燚點頭。

“你這是什麽做法,如此會加速徐雍啟管治瘟疫的進度,你們不是要趁虛入侵楚庭?”徐雍墨眉毛蹙得極緊,冷笑了聲,“還是說你被徐雍啟迷得神魂顛倒,願意放棄自己立場轉而助他?”

褚渺燚也笑了一聲,“是又如何。”

“你——”徐雍墨難以置信,“你這是背祖忘德,徐雍啟他究竟是有多大本事?!”

褚渺燚淡淡看了眼他,又道:“放心吧四皇子,再過八百年這種事都不會發生。只是提醒你一句,輕輕一激便沈不住氣,你這習性拿什麽跟徐雍啟爭?”

徐雍墨眉毛擰得很緊,“那你是什麽意圖?”

“瀘景瘟疫治理好已是不可阻擋的趨勢,我們有什麽必要毀棄約定、做無用掙紮?”褚渺燚挑了挑眉,手中皮鞭在地上一甩,此次落地位置灰塵極多,揚起的塵土都嗆到了徐雍墨。褚渺燚看徐雍墨有幾分狼狽的咳嗽,她笑了聲,“還不如遵守約定,助徐雍啟一臂之力,也助他'一心為國為民'塞北將軍的名聲,毀於他自己之手。”

公信力一毀,本就不在他名下的軍隊,便更難調動。

褚渺燚要的是這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