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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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直悠悠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晚上戌正時了。

他躺在熟悉的床榻上,只覺得一陣心安。方直扒拉扒拉衣襟,胸口已經被纏上一圈圈的繃帶。他試圖支起上半身坐起來,卻發現只要稍稍一動,就會牽扯到胸前的傷口,痛感頃刻傳來。

喉嚨幹澀而疼痛,顯然無法高聲喊叫。於是方直乖乖躺好,靜靜地等待被人發現醒來。

第一個進來的是楚向南。他一手端著粥,另一手推開了深色雕花木門。

方直鼻尖輕嗅,便知道那碗粥是林淑英最拿手的魚肉粟米粥。

楚向南的目光掃過房間中央的大床,一眼就瞧見了兩眼亮晶晶看著自己的方直。他端著粥的手一僵,幹脆利落地收回邁出的那一步,關門退了出去。

滿心歡喜的方直:“……”???

不一會兒,楚向南再次推開了門。他看著方直委屈巴巴的眼神,不禁莞爾。方直將視線移到他手中的托盤上,發現粥已經變成了兩碗。方直心中一樂,明白楚向南方才是退出去為自己端粥去了。

方直朝他伸出手撒嬌,聲音嘶啞:“向南,我嗓子好疼。”

雖然表情並無波動,但楚向南的心已經軟了。他趕忙把兩碗粥放在桌上,而後握住方直伸向自己的手,坐在了床邊。

“要喝水嗎?”

方直癟著嘴點點頭。

“好。”楚向南的聲線堪稱溫柔,“那我扶你起來,小心點。”

方直順著楚向南的力道慢慢起身,疼痛感讓他齜牙咧嘴地直抽氣。費了半天勁,方直終是坐了起來,捧著小瓷杯一口一口喝著溫熱的水。

楚向南替他順順頭上的毛,問道:“感覺身體怎麽樣?”

“還行,我覺得徐如雅這一刀手下留情了。”喝完一杯水,方直覺得喉嚨舒服了許多。

楚向南接過他遞來的空瓷杯:“還要喝嗎?”

方直搖搖頭。

“這一刀並不深,紮在右胸,而且避開了所有的要害處,所以只要及時止血,基本不會出現大危險。”楚向南將杯子放回桌上,“但是你不覺得徐如雅這一刀刺得莫名其妙嗎?”

方直聳肩:“畢竟是我把她抓起來的,大概是恨我吧。”

楚向南再回到床邊的時候,手中多了碗粥。他坐在床邊一口一口吃得津津有味,“我倒不這麽認為。”

魚肉的香味直往方直鼻子裏鉆,他望著兀自吃得愉悅的楚向南,面無表情道:“我餓了。”

楚向南“唔”了一聲,轉身去端另一碗,“我還以為你剛醒過來,會沒有食欲呢。”

方直笑瞇瞇地接過粥,而後低頭一看又變了臉色:“憑什麽你能喝魚肉粟米粥,我只能喝白粥!”

楚向南慢慢悠悠喝著粥道:“因為我的胸口沒有被人掏一個洞啊。”

方直:“……所以你第一次進門端的那碗粥,是給自己喝的。”

楚向南眨眨眼:“是,我沒想到你醒得這麽快。”

“這麽說來,你準備對著一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胸口被掏了洞的人心安理得地吃獨食?”

楚向南微微一笑:“民以食為天嘛。”

方直:“……”

“其實我覺得,如果徐如雅真的痛恨你,那她這一刀完全可以紮得再深一些,或者直接紮在左胸心臟的位置。”

方直嘆一口氣:“或許她有她不為人知的苦衷,可我也有我無法違背的原則。殺人就是殺人,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

楚向南點頭,“的確如此。”

方直三兩下將白粥喝了個一幹二凈,竟是比楚向南吃的還要快。他舔舔嘴,意猶未盡道:“我還想再喝一點。”

楚向南差點被口中的粥嗆到,“別人生病受傷都是沒有食欲,你倒是食欲大增啊。”

方直佯作害羞地捂臉:“畢竟胸口被掏了個洞,需要好好補補啊。”

“說了多少次讓你小心,你怎麽就是不聽呢!”

方直靠在床上喝著第三碗粥,一臉無奈地道:“娘,這次真的是意外。誰知道她袖子裏還有一把短劍呢?”

“好了,這也是誰都無法預料的事情。”方禮傑將自家夫人拉到身邊,“幸好傷得不重,你就別擔心了。”

楚向南溫柔道:“林姨,您就放心吧。這一刀既未傷筋,更沒動骨,好好休養三四天,他也就能活蹦亂跳了。”

林淑英的情緒也平穩了下來,她長嘆一口氣道:“幸虧阿直身子骨硬。”

方直趁熱打鐵:“娘,我真沒事。”

方禮傑看見兒子的小眼神不住地瞟向心上人,便知道方直的身體是真沒事。他輕笑一聲,拉著林淑英的手就往屋外走:“走吧,我們去給這倆孩子熬點補湯。奔波了這幾天,他倆都瘦了。向南一個人留在這照顧阿直就行了。”

他特地加重了“一個人”這三個字,果不其然看見方直的臉悄悄一紅。

林淑英還沒明白過來,便被方禮傑拉走了:“哎,你等會……”

房門被輕輕關上,屋內的二人陷入了一種沈默的暧昧之中。

方直按捺不住,率先打破這一室的沈默:“那個,我吃好了。”

看見方直飄忽不定的眼神與微紅的臉頰,楚向南能基本預感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他好整以暇地從桌前走到床邊,伸手接過方直遞來的瓷碗。

楚向南的手指在碗底不經意擦過方直的手掌心,讓他的心裏癢不可耐。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年少時因好奇而看過的男女愛情戲本,方直想,話本裏的男人表白時好像都是這麽做的。

方直伸出另一只手,拽住楚向南纖細的手腕微微一施力。眼前的少年便略帶驚訝地跌坐在床邊。烏發撒在方直的脖頸處,溫熱的吐息縈繞著耳畔,方直一只手臂圈著楚向南的腰身,只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微弱短促了起來,心跳如擂,大腦一片空白。

褪去初始的詫異,楚向南很快反應過來。他不留痕跡地避開了方直的傷口,好整以暇地任由面色薄紅的少年把自己擁在懷中。

先把人拉進懷裏,再……再什麽來著?方直暗道不妙,他拼命回想話本接下來的圖畫,卻好像被人抽走回憶般,什麽也記不起來。

楚向南優哉游哉:“你幹什麽呀。”

方直磕磕絆絆:“我、我……”

與破案時的沈穩睿智、游刃有餘完全不同,此時的方直緊張莽撞,像一個楞頭小子,讓楚向南生出逗弄的心思:“你再不說,我就要起來嘍。”

他作勢要起身,不出意外地感覺到腰身一緊。方直急忙摟緊懷中的人,大叫道:“等等等等!”

楚向南憋笑,擺出不明所以的表情繼續逗道:“你到底要幹什麽呀?”

去他的話本!方直咬咬牙,兩眼一閉:“我喜歡你!”

楚向南心裏一甜,輕輕道:“其實,我也……”

話還沒說完,方直就果斷又粗暴地打斷了他:“自從那次、那次我在書院第一次看到你,哦,就是你在為大白包紮傷口的時候,我就對你一見鐘情了!”

被打斷的楚向南一臉迷茫:???

看見方直認認真真註視前方的神情,楚向南才明白,太過緊張的方直壓根兒沒有聽見他在說話。楚向南又好氣又好笑,決定閉嘴,默默趴在方直懷裏聽他的野獸派表白。

“後來就在書院裏四處打聽你的消息——其實也不難打聽,因為有很多人都在默默關註著你。”說到這裏,方直的語氣有些低落,“可是你從來不多看任何人一眼,儼然是懸崖上的一朵高嶺之花。”

方直長出一口氣,此刻他不再糾結擔憂楚向南是否會答應自己,只是想把自己的肺腑之言好好說給懷中的人聽,告訴他,方直到底有多麽喜歡楚向南。

“後來我開始幫著梁方緒破案,連書院先生都記住我了,你卻還是不看我一眼。在書院的前兩年半裏,我無數次從你座位邊經過,都在偷偷註視著你。我本以為三年就要這樣過去了,直到那次,你告了假。”

“那幾日我很擔心你。我甚至在想,你會不會從易城搬走了,我們從此就見不到了。於是我想,如果還能見到你,我一定會勇敢地與你說上幾句話。”方直抱緊胸前安靜聆聽的心上人,語調有明顯的上揚,“好在你平安無事地回來了,還同意跟我一起吃飯,那天我高興得快瘋了。”

“我記得很清楚,打掃祿采堂那天是我們第一次牽手——我私以為是這樣的。”方直笑了一下,“然後你還對我笑了,那真的是我見過最好看的笑容,我便把它深深印在我的心裏了。”

拋開顧忌,方直越說越流暢。緊張的情緒褪去,他漸漸平靜了下來,可楚向南的心跳卻一下下快了起來。

“後來我們經歷了第一起案件。就在你蹲下身驗屍的那一刻,對我而言,你不再僅僅是一個喜歡了很久的人,還是一個可以歷經風浪、相互扶持的同伴。”

方直感受著懷中人的溫度,繼續道:“白熹澤遇害的那幾天,這種感覺愈發強烈。其實我知道,別人說的話不一定都對。但是有時候我也忍不住這麽想,我為什麽保護不了身邊的人?”

楚向南悄悄環抱住他。他清楚,白熹澤的死亡是方直一直以來難以釋懷的心結。

“在尋求真相的過程中,最可怕的永遠不是疑難離奇的作案手法,而是那種否定質疑、自我厭棄的心情。”方直輕輕蹭著楚向南柔順的黑發,“是你拯救了我,向南。如果沒有你,我可能連能為白熹澤做的最後一件事都做不到。”

“我希望能與你朝夕相處,所以當你同意搬進我家的時候,我真的覺得是上天的眷顧。有一個問題一直在我心中萌芽,可這時,唐家的案子來了。我只好繼續壓在心裏。”

方直深吸一口氣:“我喜歡你,向南,你喜歡我嗎?”

兩世以來,楚向南從來沒有過如此滾燙的心情。喜歡的少年把喜歡自己的歷程剖析得一清二楚,讓楚向南又甜蜜又羞赧。他只覺得自己的臉頰燒得緋紅,心跳像揣了鹿般亂撞,偏偏眼眶有發紅的趨勢,這番話讓他感動得胸口翻騰。

久久的沈默過後,楚向南才發出細小的聲音。

“那個……”

方直目光如炬地緊緊盯著他:“嗯?”

一個碗突然出現在他的視線裏。楚向南慢吞吞道:“你先讓我把這個碗放下,舉了半天手好累的。”

方直:“……”他記住這個碗了。

他默默地松開手讓楚向南起身,繼而濕漉漉地看著他的背影:“那你的回答究竟是什麽嘛。”

“我以為在相處的過程中,我早就以行動明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楚向南將碗擱在桌上,轉身向方直走來。借由這來回幾步路,他平覆了自己的心情,好歹多活了十年啊,怎麽肯甘拜下風?清冷的鳳眸彎出一個漂亮的弧度,卷翹的睫毛微顫,楚向南輕輕俯下身,柔軟的唇便在方直的額頭落下一個充滿愛意的吻。

“阿直,我喜歡你,喜歡到了心裏的那種。”

他的心仿佛一潭幽寂孤傲的深色湖泊,湖面上濃霧籠罩,縹緲朦朧。眾星浮沈,可蒼茫銀河的璀璨星光無法擁抱它,月色似水,但皎潔銀白的冷月清輝無法照透它。

可方直是太陽。

是沖破黑暗與烏雲、驅散寒意與恐懼的第一縷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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