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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可不可以不要愛上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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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可不可以不要愛上別人

十二月的北京很冷,哈出的氣變成白霧漫在空氣裏,尹馥還以為自己看走了眼。

怎麽那麽瘦?沒有好好吃飯嗎?這個想法在腦中出現的瞬間,尹馥覺得自己真是下賤。

何徐擋在他面前,怒斥:“你誰啊?”

顧靈生盯著何徐,不說話。

又來這套,不說話玩神秘,尹馥冷不丁嗤笑一聲。

兩人都聞聲回頭看他。何徐退後一步把他擋在自己身後,顧靈生見狀上前一步要把兩人拉開,何徐不爽地挺著胸上前迎他,馬上就要打架。

尹馥伸手,不輕不重地將何徐拉回來,然後擡眼對上顧靈生的眼神,問:“幾年不見,啞巴了?”

餘光瞥到身邊的何徐面露驚詫,尹馥收回目光,淡漠地盯著顧靈生看。

顧靈生也看著他,那雙眼睛在瘦到凹陷的眼窩裏,更顯深邃。

尹馥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時就被他的目光吸進去,現在想來真是可笑,世間好看的眼睛那麽多雙,他竟然就傻了吧唧地認準顧靈生那一雙,不知道當年腦子裏是哪根筋搭錯。

顧靈生還是不說話。

尹馥又冷笑一聲,對何徐說:“走。”說罷,啟步離開。

何徐得意,他擦過顧靈生肩膀時,還故意撞了一下。

“尹馥。”顧靈生沈聲叫住他,“這人不行。”

尹馥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身後一陣疾速的腳步聲,再回頭時,只見何徐揪起顧靈生的領子把他摁在欄桿上。

何徐怒氣沖沖:“你他媽認識我嗎?我草,你是不是就成天跟著我那人?你——”

“我確實天天跟著你,你去霓虹街。”顧靈生打斷他。

何徐楞了一下。

霓虹街,理大旁邊的小賓館一條街,各式各樣的灰色服務一應俱全。

瘦骨嶙峋的顧靈生顯然不是何徐的對手,但他被人摁著卻一點兒也沒顯得慌張,又說:“一周一次,甚至三次。”

“你——!”何徐惱羞成怒地舉起拳頭——

被拽住。

他回頭,只見尹馥看向他的眼神很淡。

“我先送你回宿舍。”尹馥說完,看著他舉起的拳頭。

何徐默默放下拳頭,“師兄,我……”

“我先送你回宿舍。”尹馥打斷他,重覆這句話,禮貌的、不容置喙的。

何徐和他們樓的宿管阿姨關系不錯,他敲開阿姨的窗,阿姨說“這麽晚才做實驗回來啊小何”,讓他趕緊進來。

尹馥突然想到劉阿姨,不知道她現在有沒有找到別人陪嘮嗑。

何徐進去之前,戀戀不舍地看著他,開口似乎想要解釋什麽,但尹馥疏離地看著他,何徐也便住了口。

只剩他們兩人了。

月光打在顧靈生身上,將他的嶙峋瘦骨映得更加明顯,他穿著一件又薄又醜的黑色外套,線頭都已經開了,裏面少得可憐的絨毛持續飛出來。

有兩根線在尹馥心裏拉扯,一根是對他當年消失的怨恨,另一根是為他現狀感到的疼痛。

討厭拉扯,幹脆全部結算清楚。

尹馥對他說:“有空嗎?等天亮了去銀行取錢還你。”

顧靈生看了他很久,才反問:“什麽錢?”

“你給我奶奶治病的一萬五千,還有老肖燒烤店的三百。”

“不用——咳……咳……”

“怎麽了?”尹馥聽見自己立刻這樣問,語氣甚至帶著關切,腳甚至想向前走一步靠近他,手甚至想伸過去幫他拍背。

尹馥厭惡自己。

“有點冷,沒事。”咳完,顧靈生答。

尹馥又打量了他半晌,覺得他瘦得實在誇張,然後轉身,命令式地拋下一句:“跟上。”

學校外面有一家燒烤店,尹馥帶著顧靈生進去,看了一眼他瘦削的身形,點了很多串兒,還點了一碗適合病人吃的砂鍋粥。

“不用稀飯了,吃不完。”顧靈生忽然說。

尹馥頓了一下。

“稀飯?”站在一旁的老板娘疑惑。

尹馥不動聲色地將菜單還給老板娘,“就這樣,謝謝。”

燒烤店並不幹凈,油光黏膩的瓷磚地,不知道有沒有消毒過的餐具,收銀臺後老板娘大聲開著的收音機廣播。

“據悉,廣東某醫院轉運了一名奇怪的病人,連續七天高燒,肺部大面積感染……”

誰也沒有說話,廣播回蕩在安靜又吵鬧的燒烤店裏,好像可以將剛剛那個太過特殊的詞掩蓋過去。

尹馥三年沒有回家,長期漂泊在北方地區,他的語言習慣早已被影響,他自己都差點忘記“稀飯”這個詞。

身邊的食客還在高聲闊論,好像是聽了廣播的內容,在討論要不要搶鹽。尹馥從來沒有竊聽的習慣,只是相顧無言的這幾秒鐘,他的耳朵好像也覺得尷尬,不得不找些事情做。

“咳咳……”顧靈生又開始咳嗽。

尹馥倒了一杯水給他,問:“生病了?”

顧靈生看起來在努力地克制,但還是又咳了好一會兒才答:“沒有。”

這個謊撒得過於明顯,尹馥蹙了蹙眉,又問:“過得怎麽樣?”

“還好。”顧靈生答。

又撒謊。

尹馥有點煩,分明是顧靈生先忽然上來打擾他的生活,現在又裝啞巴不說話,這人是要幹什麽?

有些惱火,他幹脆直接問:“你幹嘛跟著別人?”

一直盯著桌面的顧靈生終於擡起頭,又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反問:“你喜歡他嗎?”

尹馥被他的話噎住,只覺得面前的人不可理喻,“關你什麽事?”

“他去霓虹街。”顧靈生強調這個事實。

尹馥覺得可笑:“關你什麽事?”

“所以你喜歡他。”

這是什麽荒謬的結論?尹馥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大口也沒壓下心中莫名起來的火氣。

燒烤和砂鍋粥上來了,尹馥不想再說一句話,悶頭就吃。

顧靈生伸手拿過他的碗給他盛粥,尹馥忍了很久才忍住讓老板娘給他拿一個新碗的沖動。

吃了一頓安靜且難受的飯。

結完賬走出燒烤店時,尹馥看了眼墻上的鐘,竟然才淩晨三點,距離銀行上班還有至少五個小時,但他一刻也不想和身邊這個人待下去。

忽然,一直沈默的顧靈生說了句:“他配不上你。”

室外氣溫很低,尹馥懷疑自己耳朵被凍壞了。

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失笑出聲,反問:“那誰配得上?你嗎?”

顧靈生沒有回答。

要是顧靈生一直閉嘴也就罷了,他此話一出,尹馥再也忍不住了。

他轉身盯著他質問:“當年為什麽走?為什麽要把師父也帶走?三年了我都找不到他,他身體怎麽樣了我也不知道……”

“你要走就走幹凈,現在又是怎麽回事?碰巧遇到也就算了,你還跟著別人,然後和我說不要什麽配不上……”尹馥越說越覺得生氣,“顧靈生,你到底想幹什麽?”

理大的校大門就在前方,夜色也擋不住全國最高學府的光輝,可是這一刻,尹馥覺得自己是個十足的傻子。他討厭理大,討厭北京,討厭三年前在最後一刻將志願改到理大的自己。

“又不說話是吧?”尹馥點頭,“行,反正你最近都在理大跟蹤別人,應該很閑吧?明早九點過來校大門,我把錢還給你。”

說完轉身就走。

下一秒卻被拉住,拉的是大衣帽子。

尹馥心一沈,回憶瞬間湧上心頭,他竟然沒有力氣將自己的帽子從他手中拽出來。

顧靈生顯然也沒有料到自己會拉帽子,三年前的習慣竟然還沒有改過來。他頓了一下放下手,卻又害怕尹馥跑掉,轉而拉住他的手腕。

“你要去哪?”顧靈生問。

尹馥沒有回頭看他,本想用不友好的語氣反斥回去,可是開口時聲音就軟下來了:“……關你什麽事?”

帽子已經被放下,可是被拉拽的感覺還在,跟三年前的一模一樣。

北京的冬天比東北還冷嗎?為什麽鼻子凍得酸酸的啊?

顧靈生說:“你跟宿舍樓阿姨關系不好,現在回去她會罵你。”

他為什麽連這個都知道?他是不是在觀察了自己很久?那為什麽不早點來跟自己相遇?如果何徐沒有去霓虹街,他會看著自己跟別人好嗎?

鼻子的酸澀要沖上眼眶了。

尹馥甩開顧靈生拉著自己的手,沒有回頭,他說話聲音很小,幾乎是囁嚅:“到底關你什麽事啊?我都要忘記你了……顧靈生,你知道這有多難嗎?”

尹馥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說過話了,這三年,他害怕自己稍微露出一點兒軟弱,生活就會再一次找到下手的時機,將他擊打得體無完膚。

“真的嗎?”顧靈生往前邁了一步,但沒有貼近他。

“……什麽?”鼻酸得不行,尹馥沒敢回頭。

“忘記我。”

尹馥沈默,許久之後才答:“你覺得呢?”

“是因為遇見了那個人嗎?”顧靈生好像沒聽懂他的意思。

“算了……”尹馥搖搖頭,許久沒有過的情緒崩潰又要發生,他不想再和這個人說話了,轉身就要走。

手腕再次被拉住,身體被拽著轉了半圈,顧靈生在無聲地逼迫他和他對視。

已經發紅的眼眶無所遁形,尹馥覺得好丟臉,可是下一秒,卻意外地發現顧靈生的眼神不再沈郁冷漠——

那是尹馥第一次在他的眼裏看見哀求的意味。

若時光倒流回2000年的除夕夜,尹馥怎麽也不可能想到,他這輩子會聽到顧靈生央求他說:

“可不可以不要愛上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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