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課就是歷史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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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老師是一個年輕的女老師,這會兒正用朗誦的語調講述著滅世之戰的那段歷史。

“是烈士們用鮮血為我們鋪就了如今寬闊而平坦的人生道路。”歷史老師說:“下面大家翻一頁,我們看一下在滅世之戰中有著卓越功勳的幾位將領。”

月昏昏欲睡的把書翻了一頁過去,目光落在了幾個人物介紹上。

“元帥葛秋(白銀時代-43年~白銀時代9年),將軍鄭海(白銀時代-35年~白銀時代9年),將軍韓峰(白銀時代-37年~白銀時代9年)……”

歷史書將滅世之戰前後稱為白銀時代,枯骨遍地,所以稱為白銀,以負紀年的模式記載大事件。

這些將領無一不是在滅世之戰中奮不顧身的守在最前線,最終為國捐軀,有老有少。

徐雅小聲感慨了一句:“唉,你看最年輕的這個,才25歲就犧牲了,好可惜。”

月默然望著末位的那個名字,

上尉衛拂(白銀時代-15年~白銀時代10年)。

“你說滅世之戰那會兒是不是沒有照相功能啊?偏偏要用這種靈魂畫像,大鼻子大嘴,六十歲跟二十幾歲長得都一樣啊。”陸堅說:“不過這個衛拂上尉,一看就是個很有擔當的男人!”

是了,月一手托腮,另一手拿著筆,慢慢的勾勒著衛拂上尉的畫像。

時間太久了,她一遍又一遍的看著歷史書上的這種靈魂畫像,已經完全忘記衛拂的長相了。

雖然她知道衛拂一定不長這樣。

衛拂第一次出現的時候,就像是一道光,溫柔而繾綣的闖入了她的世界。

她轉眸看向窗外,神思飄遠。

“白丞月。”歷史老師敲了敲黑板:“白丞月!”

“啊有。”月倏地回過神來。

“站起來。”歷史老師說:“上課走神,我講的重點你都聽進去了嗎!”

月垂眸,一旁陸堅正拿了自己的歷史書一個勁兒的戳戳戳,小聲道:“講到這裏了。”

“聽進去了。”月說。

“我看你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歷史老師說:“那我問你,象征著滅世之戰拉開序幕的是什麽事件?”

“濱水地雷田事件。”月說:“血族抓了若幹人類,吸完了血做成誘餌扔進了人類軍隊布置好的地雷田裏,一來為了引爆地雷,二來為了挑釁宣戰。”

“那什麽象征著滅世之戰的結束?”

“鐵腭堡拔旗。”月說:“衛拂上尉率領軍隊踏平血族根據地鐵腭堡,拔下了旗子,貼上了人類政府自己的徽章。”

“厲害啊。”陸堅在一旁“刷刷刷”翻書:“這還沒講到呢,你預習了啊小白。”

歷史老師露出了詫異的神色,隨後她微微皺眉道:“你很能啊白丞月,這就是你上課走神的理由?那是不是意味著你只要看書就不用聽我講課了?”

月沒說話,略有恍惚的望著書本。

她沒有親眼看見衛拂拔旗,這只是衛拂向她承諾的,事後又聽駱曌轉述了一遍。

衛拂就死在了這場戰役裏,他一去未回。

說好的戰爭平息就告老還鄉,帶著她回家種紅薯,每天學很多很多的新菜譜把她餵的飽飽的,讓她可以像一個普通的人類小女孩一樣長大。

都是假的,都破碎了。

月深呼吸。

“你很不服氣?”歷史老師說:“那我再問你,濱水地雷田裏埋了多少個地雷?”

“七十九個。”月脫口而出。

她記得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就是那天,她被族人捆吧捆吧,入夜扔進了濱水地雷田。

她又餓又累,躺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動了會被地雷炸死,不動到天亮被人類軍隊發現,抓回去做實驗也是死。

她絕望到無以覆加,卻不曾想就在那樣的情況下遇到了衛拂。

衛拂看見她的時候,雖然被捆得跟個粽子一樣,但她還是亮出了獠牙,把自己最兇的一面展示了出來,試圖把對方嚇跑。

然而那個穿著銀白色軍裝的年輕男人卻在她跟蹲了下來,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的尖牙。

戳破了,血流出來,她像是瘋了一樣一口叼住了對方的手指。

貪婪的吮吸了一會兒,她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又驚又慌的望著來人。

對方卻溫柔的摸了摸她的頭:“答應我,僅此一次,同意的話我就帶你走。”

她用力的點著頭,眼眶先紅了。

對方用拇指在她眼角輕輕的擦了一下:“別怕。”

那天晚上,衛拂背著她穿過了濱水地雷田,她趴在衛拂的背上,細細的數著他避開的每一個地雷坑。

待到安全通過,衛拂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濕透了。

她破天荒的進入了人類的領地,看見了數不清的來來往往的人,陌生的疏離感那麽強烈,她怕的在衛拂的肩上縮成一團。

衛拂避開了那些人,告了半天的假,偷偷的將她帶回了家。

衛拂的家在營地不遠處的一個小平房裏,他雖然是上尉,家裏卻是意外的簡陋,仿佛他沒日沒夜的忙碌,政府也沒有多給他一分錢的補貼。

就這樣,她變成了衛拂家裏的一個秘密的小寄生蟲。

衛拂也變成了她顛沛流離的人生中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在她無法在族人的群體中生存下來的幾年,她依附衛拂而生是別無選擇,可她自己知道,她從一開始就是信任衛拂的,這個人與生俱來的就有著令人信賴的真摯的光芒。

只要不吸血就可以一直跟他在一起,那她可以堅持下去。

剛開始的時候衛拂不了解她的飲食習慣,只是按時帶部隊裏的夥食回來,出去後她一個人被鎖在家裏,一度餓到奄奄一息,把衛拂嚇了一大跳。

從那幾次手忙腳亂中可以看出,衛拂從來沒有帶過孩子,也很少跟異性相處。

漸漸地,摸清了她的飲食狀況以後,衛拂的大部分津貼都用來給她買糧食了,而隨著她一點點的長大,衛拂在家待的時間也漸漸變長,甚至開始學著開夥做飯。

血族的生長速度比人類緩慢,她那時看起來也只有十一二歲的樣子,卻有著足以把衛拂吃窮的胃口,為了填飽肚子,每一粒米她都不舍得浪費,她一直記得那個冬天,很冷,外面飄著鵝毛大雪,即便緊閉門窗,室內的溫度也很低。衛拂炒了幾個菜給她,人就出去開會了,她把那幾個菜從鍋裏端出來,還沒吃幾口就涼透了。

涼透了的菜連油都凝固,然而她很餓,不得已將一盤兒糖醋白菜連著湯汁全部倒進碗裏,混著飯稀裏嘩啦的吃了下去。

然後,她就拉了平生的第一次肚子。

血族的腸胃構造和人不一樣,她甚至沒有上過幾次廁所,這會兒她坐在馬桶上瑟瑟發抖,就覺得自己要死了。

想一想衛拂還沒回來,她更是悲從中來,蹲在馬桶上嗚嗚大哭。

身體修覆的很快,腹瀉的癥狀是一過性的,可情緒卻沒那麽容易好轉,冰天雪地,她一個人在四下漏風的屋子裏,對著滿桌冰冷的殘羹剩菜,淒涼無助。

她好像從來沒有考慮過自己離開了衛拂會怎麽樣,當她以為自己要死了,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他的時候,她才發現那種痛苦是撕心裂肺的,深深地刻在了骨血裏。

於是,她開始每天祈禱,祈禱衛拂每次出去都能平安的回來,祈禱戰爭盡快結束,祈禱她能和衛拂永遠的待在一起。

可戰爭結束了,衛拂卻也戰死了。

鐵腭堡拔旗的戰役打了足足六天,一支軍隊最後只剩下十幾個人活著沖到了鐵腭堡的跟前。

衛拂拔下旗子的時候力竭而死。

他自己就是人類軍隊的徽章,牢牢地紮根在鐵腭堡根據地上。

後來,人類軍隊花了很久的功夫收殮屍體,通知家人認領。

外面殘陽如血,她縮在衛拂家中一隅,聽著敲門聲敲了很久,始終一聲不吭,最終門外的人長嘆了一聲,離去了。

衛拂沒有家人,所以棺槨很快被擡走了。

沒有衛拂,她也就沒有再待在這個屋子裏的必要了。

入夜後,她悄悄的出門,來到了那片墓地。大部分烈士的棺槨都還停放在家中供家人寄托哀思,此時墓地還很空,她很快就找到了衛拂的棺槨。

土還沒有填,嶄新的棺槨在坑裏平放著。

她徒手撬開棺蓋,又一次看到了衛拂,面目如生,白色的軍裝上卻都是斑斑血跡,完全看不清晰哪裏才是真正的致命的傷口,也許都是致命的傷口。

前前後後加起來她已經十餘天沒有看到衛拂了,那一瞬間,痛楚在胸腔裏炸裂開來,她說不清是什麽感覺,是想念還是憎恨,是後悔還是無望。

她跳進棺槨裏,將蓋子蓋上,耳畔響起了衛拂臨走前對她說的話。

“月,要好好活下去啊。”

呵,多麽蠻橫的要求。

她躺下,在黑暗中側身抱住了衛拂的手臂。冰冷僵硬,卻總算有了一點踏實的感覺。

她閉上眼,決定就此開始一段長眠,有衛拂在身邊,興許還會做一個好夢。

這一眠就是足足二十年。

棺槨是被一個叫駱曌的人打開的,駱曌曾經是軍械庫的骨幹力量,現任貝塔市的市長,曾經和衛拂有過一段不錯的交情。

二十年的長眠,使得她的身體機能嚴重損壞,不再繼續生長,停滯在了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女孩的模樣。

而她,白錦丞月,就以新的身份在貝塔市開啟了她無限循環的高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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