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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破局(三章合一) 天地諸神,棋上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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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破局(三章合一) 天地諸神,棋上黑白……

謝硯之深吸一口氣, 提起酒杯,起身向攀柔深鞠一躬:“前輩,您說得對。”

攀柔擡手一擋, 不受他的敬酒:

“你做事倒是周全活絡,但是, 我不吃這一套。我知道你們今天來是想拉老周的讚助。如果江陵長玫只有你, 不行。但是, 誰讓你們隊裏, 還有庭見秋初段和言宜歌五段。”

庭見秋微訝地看向攀柔。

“你們倆在世界女子邀請賽決賽上的那盤棋, 是我今年看過最好的棋, 生動, 靈活, 手筋新穎, 戰鬥欲旺盛。更重要的是, 你和言宜歌在一盤對局中,都能夠不斷突破自己的既有風格。就憑這一點, 你們也有無窮潛力。”攀柔溫聲道, “我非常希望, 能送你們走得更遠。”

周柏笑說:“我太太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攀柔夫婦態度爽快,庭見秋這時才放下心來,捧一杯偷兌了大麥茶、顏色偏深的藥酒,拉著謝硯之謝過兩位。

藥酒入喉火辣, 她只喝一口, 眼前便似騰起了霧似的有些發昏。

正事塵埃落定,庭見秋與攀柔聊著天吃菜,謝硯之和周柏永動機似的互磕酒杯陪喝。又過幾輪,謝硯之歪著腦袋, 似有些撐不住了,往桌上一趴。

周柏詫異:“這就不行了?年輕人這麽虛?我連臉都沒上呢。——那小庭呢,小庭還能喝?”

庭見秋能喝。本科時,一窩數學系裏混了一個俄語系的姑娘,鐘愛伏特加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每逢周末就在寢室特調莫斯科騾子,邀請室友一起喝。一屋子喝倒了,只剩庭見秋還坐著,聽俄語系姑娘表演彈舌。

但季芳宴女士千叮嚀萬囑咐,出門在外,不可暴露酒量。

事急從權,讚助費要緊,庭見秋心一橫,捧酒杯起身:“我陪您——”

趴下的謝硯之猛地起身,擋開庭見秋敬酒的手,向周柏說:“我只是緩了一下,咱倆繼續。”

周柏瞇眼一笑,了然地“哦”一聲。

一場飯吃到近九點,周柏帶來的兩瓶藥酒告罄,他才戀戀不舍地宣布今天就先這樣。庭見秋暗暗長出一口氣。攀柔起身,探過上半身,熟練地扛起喝得七葷八素的丈夫,還不忘踹他一腳,罵一聲“死相”,回身向庭見秋和目光呆滯清澈的謝硯之說:

“走吧,我開車送你們回去。你們先去停車場等我。”

庭見秋學著攀柔的動作,攙起謝硯之。

“能走嗎?”

謝硯之緩慢地將目光移動到庭見秋臉上,點點頭。

他喝酒不上臉,身上酒氣寡淡,也不說話,乖得讓庭見秋懷疑這個時候她不管問什麽,謝硯之都會點頭。酒品不錯。

庭見秋半扶著他,走出浮山碧。

夜色深沈,浮山碧的燈影在水面上徘徊,荷香浮動。

走出不遠,快到與攀柔約定好的停車場了,庭見秋忽聽頭頂謝硯之嘆了口氣:

“攀五段討厭我了。”

庭見秋沒想到他其實這麽介懷。

他還在自言自語:

“攀五段討厭我,很對。我表現不好,我做錯了,我沒聽老師話,我不是一個好棋手……”

他的自責聲,恰似趙良甫那日落在他身上的戒尺。恭順學棋多年,他早已將父母師長對自己的規訓內化。

庭見秋扶著他肘部的手下意識地攥緊:“別這麽說自己。”

謝硯之充滿怨氣地嘟囔:“你也討厭我。”

“我不討厭你。”

“你生病了,跑來看我,我對你很惡劣……”

原來這就是喝醉之後的謝硯之。一只誠實的棉花娃娃,將內心七彎八繞的念頭,柔軟脆弱的內心,討好他人的欲/望,絮絮叨叨地袒露出來。

他就是想聽別人堅定地對他說,不討厭。就算他露出真實的一面,依舊不會被討厭。

“聽好了,謝硯之。”庭見秋再一次重覆,咬字清楚,“我不討厭你。說幾遍都可以。”

謝硯之似終於被說服,糾結起了新的問題:“那,如果仇嘉銘和我同時掉進水裏,你會救誰?”

庭見秋哭笑不得:“關老仇什麽事?”

“你討厭我……”

“救你。”庭見秋歡快地,“把你撈上來的同時,把老仇踩下去。”

謝硯之滿意,安靜地跟著庭見秋走了幾步,又停住,認真問:

“如果我,和十二歲的我,同時掉水裏,你會救誰?”

這不是他第一次問出這個問題。

“好吧,我們認真地把這個問題掰扯清楚,雖然你酒醒之後,大概率什麽都不記得。”庭見秋板起臉,反手拖拽著步履歪斜的謝硯之,將他摁在荷塘邊的木質長椅上。

謝硯之似有些懵,烏黑瞳仁蒙了一層黯淡的水光,擡頭對著兇巴巴的庭見秋,無措地眨眨眼。

“你,和十二歲的你,都是你。圍棋世界冠軍,和在圍棋之外幼稚得像個小朋友一樣的你,也都是你。和元天宇那局棋,作為一名棋手,的確不妥;但作為一個人,你有原則,有正義感,也有拔刀相助的勇氣。無論這些年你對圍棋的觀念發生了什麽變化,你是一個很好的人,這一點,從來沒變過。”庭見秋略一頓,“而我喜歡這樣的你……和你做朋友。”

夜風暗湧,卷起庭見秋頰邊的發,她下意識地擡手將長發別至耳側,腮邊皮膚不自然地灼燙著。

她費勁說了一大堆,謝硯之仍目光發直地盯著她看,半晌,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秋秋,我腿麻,站不起來了。”

離停車場還有不近的一段路。庭見秋抓狂:“你喝那麽多幹什麽啊?”

謝硯之語調委屈:“我本來都在裝醉了,可是我不喝,你就得喝。”

“我可以喝。”

“你能,是我不願意你喝。”謝硯之說夢話似的,將臉向庭見秋側挨了挨,小聲嘟囔著撒嬌,“熱。”

*

上午,謝硯之在橙花氣味的被褥裏睜眼。睡得昏朦,他花了幾秒才意識到,這不是自己的房間。

是庭見秋的房間。

臥室不大,只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書桌。桌上擺著折疊棋盤和筆記本電腦,幾本棋書上,壓著一個黑色馬克杯。再沒有多餘的擺設,簡單明了得像她的個性一樣。

他身上還是昨日的衣服。折騰一晚上,又在庭見秋的床上窩了一宿,一身皺皺巴巴的。

他低頭,嗅了嗅自己的領口。

臭。

他絕望地擡起手,重重蓋住臉,不想見人,在被裏滾了兩圈。

臥室外,傳來言宜歌的聲音:“醒了就起,別磨蹭了。”

客廳裏,言宜歌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裏新一輪圍甲的賽事轉播,見謝硯之黑著臉從庭見秋房間出來,飛速地指指衛生間又指指客廳茶幾:

“刷牙去那,藍色牙刷是昨天晚上你用過的;早餐擱這,但已經冷了,要吃自己熱。”

謝硯之拖著步子去洗漱,打理得有點人樣了,又拖著步子回來:“今天不是休息嗎,秋秋呢?”

“她一大早就出門,去岳州參加新象杯了。”

新象杯由華國圍棋協會主辦,是競技與表演性質兼備的棋賽。每年定段賽後,定段兩年內、職業三段及以下的年輕棋手可以報名參賽。在這種嚴苛限制之下,每年符合要求的棋手不超過四十個。新象杯采取特殊的積分循環賽制,為讓選手之間充分學習切磋,共賽四天八輪。最終,冠軍新人,可與棋協安排的神秘九段棋手,下一局公開的表演賽。

新象杯獎金不高,卻是剛入行的新人所能參加的曝光度最大的賽事,和九段前輩對弈一局,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機會。

“新象杯不是後天嗎?”

“見秋姐認床,先過去適應一下。”言宜歌露出一個揶揄的笑,“她的行程你記這麽清楚啊。”

謝硯之裝沒聽見,轉身回庭見秋房間,把他睡過的床單被套,掏出來全洗了,又用從衛生間找到的拖把,把地板拖了一遍,在不大的出租公寓裏忙裏忙外。

言宜歌坐在沙發上接著看棋賽,每當謝硯之扶著拖把墩到她腳邊,她就輕快地把腳翹起來,欣賞多年來壓著自己一頭的師兄,弓著修長的身子,在她腿邊打掃衛生,柔軟黑發睡了一宿被壓得淩亂,在他低下身子的時候一翹一翹的。

翻身做主人咯。

言宜歌強壓著嘴角,掏出手機:

【小嘴抹蜜錢多多:見秋姐,沾了你的光,好爽。[鮮花]】

【見秋:[小貓疑惑.gif]】

*

兩日後,岳州江心大酒店,新象杯正式開幕。

大半參賽棋手,與庭見秋同期定段,她在一個多月前的定段賽閉幕式上見過。這批初定段的棋手,大多十六七歲,年紀小的不過十三歲,參加比賽時,父母、教練陪伴在側,一片青蔥之氣。

這些孩子就是華國圍棋的新象。

庭見秋在年紀上實在和他們差得有點遠,不指望和他們做朋友,賽前見這些年輕棋手總是聚在一起擺棋、約飯,唯獨她和辛蕓,游離在人群之外,她還有些羨慕。

後來她才知道,閉幕式一結束,這群小朋友就拉了一個王者開黑群,每天下了棋桌就組團進峽谷,都是過命的交情。

就她和辛蕓兩個人不在群裏。

來到新象杯,這一屆定段的年輕棋手,和上一屆定段的年輕棋手,世紀大會晤,一問,各有一個王者群,兩群合一,隊伍壯大,更加熱鬧。

唯獨庭見秋和辛蕓,仍然不在群裏。

一想到這,連對棋態度輕慢的辛蕓,她看著都有種同呼吸共患難的順眼。

新象杯賽程兩天過去,庭見秋抽簽對弈的小棋手,肉眼可見地掛上了黑眼圈,比賽時氣息奄奄,下著下著眼睛就要閉上了。

中盤,庭見秋有意逗逗小孩:“王者榮耀真這麽好玩?”

小孩立馬來了精神:“那是!搶人頭,刺激啊!我爸跟我住一屋,我半夜躲廁所裏開黑。”

庭見秋先沖,再斷,分斷長龍之後分別絞殺:“這算不算你們說的Double Kill,搶人頭?確實刺激。”

“……阿姨別笑了我害怕。”

庭見秋連勝六局,兇悍力大的棋風,碾過一眾熬得神志不清的小孩。

終於,有同期定段的年輕棋手羞澀地捧著微信群二維碼,問她要不要加入。

她正想回絕說自己不會打游戲,發現群聊名稱變成:

【王者哪有圍棋香(新初段交流群)】

她沒想到自己竟然能接續老爸未竟的志業,以這種方式為青年圍棋教育做出了一點貢獻。

*

賽程第四日,上午,第七輪。

庭見秋第三次,對弈與她同為六連勝的辛蕓。

庭見秋訝異於辛蕓的勝率。在定段賽上,數十名沖段的少女之間,取得七勝二負的高勝率,已是難得;短短一個月出頭,又在一群成功定段的棋手之間連勝,更是質的突破。

——真的會有人進益如此之快嗎?

比賽開始,庭見秋熟練開局。她是快棋強手,棋感敏銳,即便是常規賽制,也落子極快。

可辛蕓落子比她還快。

全然不假思索,在庭見秋落子的下一秒,便緊逼一步。

庭見秋的布局,是短刀橫陳的荊棘林,刃樹劍山,令人望而生怯。

可偏偏辛蕓是天下最不識什麽是“怯”的人。就算是荊棘林,也總有可以落腳的軟泥地。找準薄弱之處,謹慎踏入,細心攻殺,未必沒有破解之法。

辛蕓熟悉庭見秋布局的每一處緊要。似摁住長蛇七寸,牢牢把握庭見秋布局命脈。

好像庭見秋的所有謀劃,都在她的預料之中。庭見秋貪快,她便牽住庭見秋的步子,令她速度減緩。庭見秋爭先,她便嚴厲拷問庭見秋薄弱之處,令她不得不應對,不敢擅自脫先。

庭見秋如深陷蛛網泥沼之中,動彈不得。

她是擅長力戰的悍將,唯獨面對辛蕓,卻如利斧劈入流動不居的野水,破開空無,空無毫發無傷。一腔蠻力徒然,面前的辛蕓全不費力,氣定神閑。

362手,庭見秋粘上最後一個單官。

庭見秋持白,三目負。

這是一場布局時期便註定的慘敗。

“短刀流”布局——圍乙時期,已有棋迷在講棋時,大膽地為庭見秋的布局命名——高效占場、孤子互動的優勢特點,在與辛蕓對弈時,蕩然無存。辛蕓有備而來,洞察短刀流的幾處致命缺陷,攻擊犀利準確,在降低庭見秋布局效率的同時,切斷孤子之間的聯系,再分別作戰。

盤面上,庭見秋所持白子,一片殘山剩水,破敗黯然。

如果庭見秋的布局不能發揮長勢,實現棋子之間的有力配合,那麽,庭見秋的所謂創新,和不會背定式、隨性亂下的小孩無異。

縱使後半程,辛蕓的攻擊雜亂無章,防守空虛疏漏,任庭見秋用力搜刮,仍然,正如無法在流沙之上搭建巨塔,布局時期的敗勢已無法挽回。

“辛蕓,”她的聲音,隨著落在棋盤之上未穩的白子,克制不住地發顫,“請你告訴我,這棋誰教你的?”

言宜歌,仇嘉銘,謝硯之,趙良甫,謝穎,韓智閔……如此之多的前輩同仁,在過去的四個月裏,幫助她打磨這套布局。無數次實踐也證明,她的天賦棋感,能夠將這套布局的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

僅憑一個今年圍乙才露頭的新人,她不信,辛蕓能憑三盤棋,破了她的布局。

辛蕓不覺得這是什麽值得隱瞞的事:“元修明九段,你認識嗎?”

見到庭見秋乍變的臉色,辛蕓揚眉一笑:“原來他真的很出名啊,我還說他怎麽擺這麽大的譜。”

辛蕓拾起椅背上的包,一邊離場,一邊快活地念念叨叨,音調像只小鳥似的輕盈:“哎呀,又贏了,好無聊。”

庭見秋無聲跟在她身後,走出賽場,才輕聲叫住她:“辛蕓。”

辛蕓轉過頭來,神色昂揚輕蔑:“怎麽,手下敗將?”

“這場比賽……你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嗎?”

辛蕓蹙眉:“什麽意思?”

她不再說話,只深深地看了辛蕓一眼,轉身離開。

*

庭見秋離開賽場之後,沒有回選手休息室。

她順著逃生標志,在無人的樓梯間裏,蹲下,將臉深深埋進手心裏,嗅見指甲、指縫之間沾染的棋具陳舊的氣味。

兩只細瘦的手,泛著蒼白的顏色,在八月的酷暑天氣裏,卻如墜冷窟,寒意深重,染上她短促而克制的呼吸吐出的水汽,像瀕死的白蛾一般,不斷掙紮顫動。

在棋桌上,她廢了好大的勁,才壓抑住握子的手的顫抖,將棋子落在準確的位置,至少,將這盤棋完整地下完了。

此刻,如果能大哭出來就好了。

把胸口壓抑的情緒,化作眼淚和大喊,如將自己方才慘敗的記憶一把火燒盡,使得整個人都變得輕盈透明。

但她哭不出。她就像是一只應激的小獸,艱難地順著氣,思緒前所未有地紊亂,連關於剛下完的棋的記憶,都如一地尖銳的破玻璃,難以拼合。

她不得不承認,此刻裹挾著她的情緒,不是輸棋之後,她習以為常的不甘,或是傷心。

——而是恐懼。

被遠比自己強大的生物,牢牢牽制於股掌之間的恐懼。

辛蕓大膽靈活的棋路,佐以元修明精心的籌劃設計,至少在棋局的前半程,令庭見秋沒有任何掙紮之力。

她像是驟然被長燈照徹的粗布玩偶,拙劣的針腳,微小的、漏著棉絮的縫隙,都暴露無遺。

這就是二十年來被稱為“三國第一人”的元修明九段的棋力。

幼時,她在庭峴的指導下,學習元修明的棋譜。她一向不喜歡元修明的棋風。元修明有一番獨門的行棋節奏,慢,厚,棋勢極重,如一把鈍刀,不見鋒刃,卻始終將局面控制在自己掌下。

她愛看殺棋緊氣,元修明的棋風,和她的棋路不對付。

十餘年後,隔著辛蕓,真切地與元修明作戰,她方知縱橫十九道之間,有以殺止殺,更有不戰之戰。

*

下午,“新象杯”第八輪。

辛蕓對陣一名去年定段的二段青年棋手。

她下得興致缺缺,對面卻出了一腦門子汗。她定睛一看棋盤上自己下出來的棋。哪怕就她這種除了對陣庭見秋時動真格、其他時候都下著玩的水平,也能看出來,自己盤面上這坨白色形狀,實在不像是出汗才能殺掉的棋。

她是多缺心,直到庭見秋提醒,才反應過來不對。

辛蕓心念一動,放著斷點不補,瀟灑地往外飛了一手。

對面汗流得更厲害了,好像突然瞎了眼似的,不知所雲地跟了一手飛。

辛蕓不下了,撐著下巴,一臉好笑地看著對面的年輕棋手:

“堂堂二段,想讓棋還不能被我看出來,跟著我的棋,下出這種狗屎,不容易吧?”

對面悶聲不答。

“我爸給了你多少錢?你努努力,下贏我,我能給更多。”

說完把自己的斷點補了,好整以暇地等著對手的招式。

對方失明又失聰,沒聽見似的,接著下臭棋。

辛蕓明白,她能拿得出的,只有錢。作為棋協重要讚助商,辛戰國可不止拿得出錢。——機會,名聲,前程,做頂尖棋手,做圍棋教練,又或是憑借圍棋賽事中的成績錄取更好的大學。多少棋手在灰茫的棋院裏耗盡自己的青春,才掙得一絲未來。在這些事物面前,比賽的規則,圍棋的道德,根本不重要。

他們不像庭見秋。

只有庭見秋除了棋,什麽也不要。

正因如此,也只有庭見秋值得做她的對手。

她本想直接扔兩枚子上去投降,轉念一想,還是留在棋桌上,陪對手又演了幾步,才不耐煩地:“你趕緊投降,交差去吧。”

那棋手看著快哭出來了,感恩地連下兩子,連聲說謝謝辛姐。

她鎖著眉,起身離開。

這是她做過的,最沒意思的慈善活動。

走出門,她撥通辛戰國的電話,接起的卻是辛戰國的特助張龐,對方和聲細氣地:

“餵,小蕓。”

“胖,”辛蕓語氣低沈,“你讓老頭接電話。”

“辛董在開會,有什麽話,可以先告訴我,我來轉達。”

辛蕓壓抑地一頓,下一瞬,對著電話那一頭厲聲:“你讓他滾出來接我的電話!”

對方仍語氣溫和,音調卻冷下來,如一面冰墻,劃分出一道高位者與下位者之間的天塹:“辛董說,希望你情緒冷靜下來之後,再跟他對話。”

總是這樣。

辛蕓是辛建國寵愛的一匹小馬駒,在辛建國劃定的草場之內,他會竭盡所能地給她一切,哄她開心。

但她如果想要往外再邁一步——

“我很冷靜,我冷靜到一聽到是你接起電話,就能猜到你們派了人在現場,監視我的一舉一動,知道我意識到你們買棋,知道我要來找老頭問個清楚,問到底有幾盤棋,我是憑我自己的能力贏的……”

對面聽得無聲,似包容孩子的胡鬧。

她無力地止聲。

她對著電話咆哮的樣子,像是閣樓上的瘋女人。裁決她情緒是否穩定的權力,不屬於她自己。威權高高在上,予取予求,沈默而巍然,她撼動不了半分。

半晌,張龐柔聲哄道:“小蕓,拿了冠軍,應該高興才對啊。”

“我才不會,按照你們的心意,你們想讓我高興,我就高興。”辛蕓咬緊牙關,一字一頓地。

*

第八輪,庭見秋狀態不佳,出現兩處失誤,好在後半程表現頑強,又將局勢拉回來了,有驚無險地贏棋。

她第八輪的對手,十五歲的季開誠初段,下棋時手裏握著一柄紙扇,局勢一緊張,便學著古裝片裏的樣子裝模作樣搖兩下;輸棋之後,一點也不見傷心,兩眼亮晶晶地把紙扇遞給庭見秋,請她簽名。

季開誠說:“我看過江陵長玫在圍乙中的幾盤棋,太精彩了,我是你們的團隊粉,我要在紙扇上集齊你們的簽名。”

在圍乙一眾策略性放水、讓棋的亂象之中,江陵長玫的確算是賽出水平賽出風格,沒給圍乙這種級別的賽事丟份。

庭見秋淡淡一笑:“你也可以試著加入,我們隊裏有幾個和你差不多年紀的孩子。”

“不了不了。”男孩搖頭,“我拿職業段位就是為了高考降分錄取的,忙完這場比賽,我就要回去讀初三,準備考高中了。”

“也好,祝你順利。”

裁判登記賽果後,對庭見秋道:“庭見秋選手,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上午,頒獎儀式後,你要參加和九段棋手的表演賽。”

“嗯?”她一怔,“辛蕓呢?”

就算辛蕓丟了第八盤,她直勝庭見秋,也是冠軍無疑。

“辛蕓選手放棄參加明天的閉幕式和表演賽了。”

庭見秋了然。照她對辛蕓的直覺,她不信辛蕓會主動作弊買棋。辛蕓這麽聰明,只需要輕輕一點,便能明白眼下是什麽情況。

她更相信,辛蕓不會接受買來的冠軍。

辛蕓對圍棋沒有如她一般執拗的理想,但她愛贏,愛憑自己能力、堂堂正正的贏。

她對裁判應了聲好,接過季開誠遞來的馬克筆,趴在桌面上,攤開折扇。

“也不知道這大小姐是怎麽想的,”裁判語帶惋惜,“和元修明九段下指導棋的機會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季開誠訝異:“元老前輩?!”

她落在折扇扇骨上的“秋”字,歪斜如枝椏錯生。右手無端地再一次顫抖起來。馬克筆端,在扇面上暈出淚珠大小的一點墨。

……

新象杯賽程最後一日當晚,庭見秋簡單向謝穎匯報了戰況,告知辛蕓放棄表演賽、自己將與元修明九段對弈的事。謝穎回覆說:

“不必緊張,好好休息。指導棋不像正式對局,不追求勝負,目的是交流教學。你只管全力下,暴露問題。”

又補一句:

“元修明為人如何,與他的棋無涉。他畢竟是當年的第一人,還是有可取之處的。”

庭見秋道了聲好。

之後,無論是謝硯之、仇嘉銘發來的消息,還是謝穎的賽前囑咐,都不見她回覆。

謝硯之隱隱有些不安,斂去笑意,沈默地坐在庭見秋慣坐的靠窗角落位子上擺棋。

仇嘉銘笑他多慮:“說不定秋秋只是比賽太累,早早睡下了,不回消息也很正常。”

謝硯之垂眼擺棋,長眉微壓,低聲:“她今天輸了一盤棋。”

“可能是一盤比較無聊的棋,沒什麽好覆盤的,也就沒跟你提?”

謝硯之擡起頭:“在庭見秋那裏,沒有無聊的棋。”

“……好好好。”仇嘉銘尷尬笑了,“那她可能自己一個人覆盤了吧。你不覺得你介入她的生活有點多了嗎,她也不需要做什麽都要跟你匯報吧?”

集訓擺棋時,不允許帶手機。唯有謝硯之棋桌邊,手機屏幕向上放著,遲遲不見亮起。

他只是不想,在庭見秋傷心的時候,哪怕一瞬,他不在她身邊,任她把自己封閉起來,獨自消化情緒。這是介入嗎?他反思自己到底想要什麽。——他想要變得很小很小,跟在庭見秋身後,躲藏在她經過的草葉裏,聽她向前走時堅定勇敢的腳步聲,扣合自己心跳的節律。

這些,除了天地諸神,棋上黑白,冥冥相知,他誰也不會講。

“介入”二字如一枚魚刺,令他難以釋懷地不快,他沒頭沒尾地回應仇嘉銘:

“你知道我和你如果同時掉水裏,秋秋會救誰嗎?”

“哈?”

謝硯之一夜低沈,此刻終於露出一抹小男孩似的得色:“我知道。”

*

翌日上午,岳州江心大酒店禮堂,新象杯閉幕式開始。

閉幕式後的表演賽,首次邀請到元修明九段,在棋圈轟動不小。這一日,江陵長玫的日常集訓,改為集體觀賽學習。

閉幕式領獎時,主持推說冠軍辛蕓初段因身體抱恙,不便出席。冠軍專屬的、面額高達五萬元的巨型支票,走完頒獎流程之後,便被擺在臺邊,無人問津。

也是,區區五萬,連辛家這幾日上下打點的花銷的零頭都占不上。

電視另一頭的言宜歌都饞哭了。

鏡頭一掃,叢遇英咋咋呼呼地叫起來:“小庭姐姐!”

臺下,庭見秋穿著一身簡素的炭黑正裝,腰身處紮得細窄,長發盤起,額邊落了幾撮彎曲的碎發。她坐在天藍色的塑料方凳上,困得歪歪斜斜,主持人叫她上去頒獎,她反應遲緩,慢慢悠悠地撐開眼,上臺。

棋協副會長邱左思七段熱情地握住她的手,誇張的晃動幅度令庭見秋清醒不少。

“今年新象杯史無前例,冠亞軍是兩個姑娘,你們這些年輕小夥子也太輕敵了,看到漂亮姑娘就不會下棋了嗎?哈哈。”

見邱左思笑得喜慶,庭見秋捧場地跟著笑,張嘴卻是:“下不過還找這麽多借口。”

邱左思幹笑兩聲:“庭初段誤會了,我是想說華國女子圍棋發展得好。”

庭見秋細長狐貍眼瞇起,眼底不見笑意:“男子圍棋看到漂亮姑娘就不行了,可不得輪到女子圍棋發展嗎,是不是?”

電視外,集訓室裏。

言宜歌呱呱鼓掌:“爽!”

叢遇英:“姐是不是熬狠了腦子還沒醒……”

仇嘉銘:“放過邱老吧,等她睡醒了罵得更狠。”

會場尷尬地沈寂數秒後,邱左思訕笑著圓場:“對不起,對不起好吧,我說錯了,不得體,性別歧視了。”

“這倒是說對了。”庭見秋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拈過邱左思手裏捧著的巨型支票一角,不等攝影合照,迤迤然往下走。

邱左思撐著臉皮又叫住她:“庭見秋選手請先去後臺備場,一會我們表演賽立即開始。”

她呼吸聲略重了半分。

前一晚,她在房間裏一個人覆盤至淩晨,思考怎樣調整自己的布局,才能抵禦辛蕓攻破“短刀流”布局的幾手進攻。

她沒有向江陵長玫的隊友尋求幫助。

一開始,她只是想憑自己的努力,證明這盤棋,她是有機會的;再後來,當她意識到,一己之力不可能挽回敗勢,獨自對著棋盤鉆牛角尖不會有任何進展,時間已經太晚了。淩晨四點,所有人都在夢中。她不願意為了自己的一場敗仗,打擾別人的酣夢。

一夜掙紮,毫無結果。

黎明前夕,她上床用枕頭蓋住臉,強迫自己入睡,腦子裏卻是一片混亂粘稠的清醒,數十枚黑白子毫無道理地躍動著,令她難以成眠。

於是她從床上困難起身,穿衣梳洗。鏡中,她的臉上泛著疲憊不堪的青白色,眼底是被極力壓抑的恐懼,和果決。

破曉時分,她出發去棋手訓練室。

像辛蕓那樣瀟灑地放棄,不在她的選項之內。她會奔赴每一場棋,無論結局是什麽。

*

上午十時,表演賽開始。

庭見秋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來到江心大酒店專為新象杯表演賽布置的會場。

元修明九段已在棋桌前坐定。

他五十出頭,身著一件休閑的鉛灰色西裝,中等身形。面容方正闊朗,兩頰之上,短髯連鬢,泛著灰白,霜鬢盡處,耳上別著一枚銀白色的助聽器。灰發夾雜著幾星白,略長,齊整地梳至腦後。濃眉深目,眼神如一柄極鈍極重的刀,帶著好奇與審視,在庭見秋身上從頭到腳地剜過。唇薄如一線,帶著工整疏離的微笑。

有關元修明的傳聞,或好或壞,堆積起庭見秋對他覆雜的印象。

見庭見秋來,元修明起身,以一個前輩的姿態,遞出右手,在庭見秋握上的瞬間,另一只手很輕地在庭見秋肩上拍了拍,呵呵笑道:“這是今年的新初段?”

一旁,棋協的秘書,作為本次表演賽的記譜人員,面向直播鏡頭笑瞇瞇地解說:

“我們元會長一向獎掖後進,提拔新人。棋協主辦‘新象杯’十餘屆,也是想給予新入段的職業棋手,更多切磋鍛煉、展示自我的機會。”

元修明的動作,幾乎稱得上是風度翩翩,舉手投足間,是上位多年的瀟灑自如。庭見秋卻覺得手掌皮膚相接處,肩上衣料被他微溫的掌心觸碰的地方,泛起一陣不悅的悚然。

她深屏一口氣,落座在厚重榧木棋盤的下位。

表演賽,出於觀賞考慮,雙方行快棋,各有十次四十秒讀秒。

九段讓先,庭見秋持黑先行。

江陵長玫的集訓室裏,大家都對庭見秋的布局了若指掌,知道開局大概會走成什麽模樣,氛圍一片輕松。

看著看著,叢遇英哈哈笑說:“小庭姐姐這定式走得,怎麽跟我一樣俗了。”

轉頭,卻見謝硯之、仇嘉銘、言宜歌臉上都不見笑容,他訕訕地止住笑聲。

——“短刀流”布局,對常規定式作出了細微而創新的改造。

庭見秋按照原定式行棋,意味著她放棄在與元修明的作戰中,使用“短刀流”布局。

連著三個定式,庭見秋都是本手,步步堅實。

仇嘉銘低聲念:“這棋下得這麽乖,都不像她了。”

“再等等。”謝硯之沈聲,“就算她不走自創的布局,無非是下回她已經下了二十幾年的棋,也不會差。相信她有自己的主意。”

棋至中盤,庭見秋始終不見殺意,小心地逡巡避戰,建設自己的陣地。

叢遇英急得直叫:“斷他!斷他!打入!倒是罩啊,這一手不罩不就放他進來了嗎!我去我低血壓都要治好了……”

謝穎和趙良甫面色凝重,謝硯之也悶聲不語,言宜歌和仇嘉銘坐不住了,搬出一塊棋盤,坐在一旁試棋。

言宜歌越下越上火:“這不是可以打入的嗎?讓老登白得十幾目。這麽喜歡尊老愛幼能不能在公交車上表現……”

謝硯之冷冷斜過來一眼,言宜歌才悻悻閉嘴,安靜擺棋。

庭見秋破天荒地改換棋風,不顧效率,只求走厚自身;元修明則下得鋒芒畢現,步步緊逼,破入庭見秋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大空之中,積極分斷黑子,挑起對殺。庭見秋匆忙逃出長龍,元修明白子窮追不舍,一路攻擊,黑色長龍痛苦地扭作一團,掙紮求生。

叢遇英看得心驚肉跳:“元九段還記得這是指導棋嗎?這下得也太……”

指導棋,不會兇成這樣。

這分明是將面前年輕的初段棋手,當成勢均力敵的對手,以盛年時期作戰的狀態,全力絞殺,步步都是精悍的殺招。

“不同的棋手,面對不同的低段棋手,有不同的指導棋風格。這當然也算是一種指導棋。”謝穎一頓,“只是這樣一盤棋,與其說是指導,更不如說是……”

令人灰心。

年輕棋手們望向電視裏的棋盤,代入庭見秋的持方時,面上都忍不住現出懼色。

棋盤周圍沒有安裝收聲設備,電視之外的觀眾只能看到元修明帶著溫煦的笑意,雙唇上下動了動。

只有庭見秋能清楚地聽見,元修明用刻意壓低的聲音,拉家常似的閑絮:

“這就是你父親教出來的棋嗎?”

提及庭峴,庭見秋握子的手攥緊,久不落子。

元修明笑:“你用這樣一手棋,很難證明父親的清白啊。倒是讓我覺得……喔,難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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