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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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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第 38 章

失去手臂, 和被人拿母親的枉死逼入絕境,哪個更痛?雷文不知道。

他回憶起和康柯初見時,他抱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心, 炸碎自己的頭顱,比起疼痛先占據每一根神經的, 是無比輕松的解脫。

“抱歉抱歉, 原本只是聽見老公爵似乎對我的立場有所誤解, 想稍作解釋,沒想到手下重了點。”

他聽見自己語帶笑意,邁著輕快的步伐走進面色慘白的老斯威特,伸手握住那根突兀的斷臂時, 他感受到掌心下的身體重重一抖:

“別緊張,斷肢重續而已,煉金術的初等內容。”

雷文的確沒打算殺人, 很快松開手。向後退開時, 老斯威特的左手已經恢覆如初。

只有那根多出來的舊臂躺在地上, 像某篇樂章中橫生出的雜音, 令人難以忽略,藏著不詳和危險。

“……”斯威特夫人怔怔地看著雷文, 已經說不出話了, 仿佛今天第一次真正認識他, 亦或是對他如今的樣子感到無比陌生。

雷文並未因這種眼神而動搖, 只笑瞇瞇地沖老夫人禮貌地請求:

“接下來是交易時間, 能否請夫人給我和老公爵保留一點私下交談的空間?”

斯威特夫人退卻了,雷文回過頭時, 對上老斯威特覆雜的眼神。

“陛下說,我誤解了您的立場。”老斯威特頓了頓, “是想告訴我,您還是那個暴君,別起不改起的心思?”

雷文卻答非所問:“瑞奇,告訴我。我那麽痛恨貴族,為什麽不一口氣殺了所有的貴族?”

“……”老斯威特的心底生出不悅,因這從前未曾有過的弱勢地位。

以前和雷文相處時,他總覺得自己才是睥睨對方的那一個,即便明面上他總表現得恭敬。

“因為帝國這個龐然大物,每一處保證它正常運行的關鍵節點,都是由貴族構成的。”

雷文讚同地點點頭,仿佛沒聽出他話裏藏著的威脅:

“那為什麽帝國曾有二十四位公爵,我殺到最後,偏偏留下了你們三個?”

“…………”老斯威特心底的不悅猝然卡住。

從沒有人這麽思考過。

他和老南斯、老潘恩,每一個活下來的人,都只覺得自己屹立不倒,是憑借自己的本事、自己的手腕爭來的。

雷文卻靠在窗邊,撥動著指間的靈擺細數:

“南斯公爵,他的家族曾侍奉貪婪之神,族地裏迄今仍保存著完整的祭臺,兩年上一次供。”

如果這個祭臺的存在被光明神殿知曉,南斯公爵全族都將因此喪命。

“老潘恩,居住在偏僻的西北,神都不願意去的地方。”

“他的家族堡壘建立在易守難攻的禁谷中,有足足兩千年的歷史,哪怕是千年前的神戰,也沒有軍隊能叩開潘恩堡壘的大門。”

“但神戰之後,冰霜巨龍與山火之神爭鬥,龍息雪山拔地而起,峻立於禁谷的西南方,如果引火融雪,整片禁谷都將淹沒在洪流之中。”

“至於你,瑞奇。”

迎著老斯威特逐漸凝固的眼神,雷文似笑非笑地說:“你最特別。”

“你和所有公爵都不一樣,即便在名利場中沈浮,你的那顆利益之心,仍然會為愛情而柔軟,為親情而忍讓。”

“所以你縱許自己的妻子做任何她想做的事,為了兒女在老南斯手底下屢屢吃虧。”

三名公爵,各有各的死穴,雷文說出來的只有一點,藏在暗處的還有更多。

“……”老斯威特簡直不敢想象。

南斯家族駐地裏藏著祭壇,每兩年供奉一次這麽隱蔽的事,連他都不知道,被所有人視為困獸的暴君卻一清二楚——

是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暴君瘋癲嗜殺的一面,卻因此忘記了,他是克裏斯汀·埃爾多利亞的孩子。是那個以公爵之位,掌控帝國足足二十年的鐵血政客,一手教養大的孩子。

他本就該是這樣。

他的後頸一陣發麻,仿佛有冰冷的蛇掠過他的後背。

這震悚的感受來源於他直至今日才發覺,原來當他們凝視籠中的困獸時,“困獸”也匍匐在暗處,安靜地逡視著他們。

他張了張嘴,最後有些澀然地說:“您想和我談什麽交易?”

雷文轉動著指間的王戒:“西南向三方各買了一批糧,可每一方都說手頭拮據。”

“我不信,你覺得呢?”

老斯威特也不信。

這件事在帝都貴族間不算秘密,誰都知道這是老南斯牽頭整出的下馬威,原本是給沒有根基的龍騎士準備的,哪知道最後落在了暴君身上。

“我明白了。兩日內,這些拖欠的糧食會送到西南。”

這事如果是潘恩牽的頭,他可能還為難點,畢竟潘恩沒做過什麽對不起他的事,按理來說,同為公爵應當槍口對外。

但老南斯?

哈!

老斯威特冷笑著在腦海中湧現的各種陰損算計中精挑細選,並不在乎這是不是皇帝的又一次權衡。

擡頭想向暴君匯報時,卻發現窗臺前已經空空如也。

夏日的盛光透過棕櫚葉的罅隙,在眼簾投射下金斑。

仿佛暴君的到來只是一場午後的幻覺。

……

布魯伯德行宮。

雷文抵達的時候,這裏只剩一片焦土。皇家騎士團和仆從遠遠地繞開這裏,仿佛畏懼矮人會在這裏遺留下詛咒。

現在仍是外勤時間,他其實不該出現在這裏。

但從踏入帝都的那一刻起,他的心思似乎就已經飄來了這座母親曾居住過的行宮。

他緩慢地穿過焦黑的花園,想起這裏曾經綠草如茵的模樣。

想起母親沒有公務時,常會帶他在這裏野餐。伴隨著糕點與水果的香氣,母親教導他權衡與管理王國的技巧,淺色方格的地毯上,總會擺放三顆母親最常用的水晶球。

他想起母親去世的那天。

那也是個盛夏的午後,陽光越過巨大的落地窗,在行宮寬敞的走廊內投映下一片菱形的光河。

他跟在母親身後蹦跳,被母親不怎麽走心地笑斥“不成體統”。

高聳寬大的奶油色帷幔在風中起伏,遮擋他的視線,再落下時,他看見的卻是母親倒下的身體。

而後是無數個難眠的夜晚。

他在這座華麗空蕩的皇宮中游蕩,像一道茫然的、找不到歸宿的亡魂。

雷文:“……”

他後來不再靠近這裏了。因為這座行宮只會給他帶來負面的情緒和不必要的軟弱。

也許還有潛意識內的羞愧,因為他終究還是放棄了自己曾在父母面前勾勒的理想藍圖。

雷文在這些焦黑的斷壁殘垣前止步,目光摩挲過破敗的墻體。

他忽然有點記不清了,從前母親總愛用的方格地毯究竟是薰衣草色,還是淺橄欖色?那三顆水晶球,母親常用它們來鎮住地毯的哪三個角,說能帶來好運?

他甚至記不清這座行宮裏有那些陳設,那一天在他眼前揚起的帷幔,究竟是奶油色,還是慘白的,只是在陽光的照射下鍍上了一層淡而刺眼的金黃。

“……”雷文忽然重重閉上眼睛。

懊悔是軟弱且無用的情緒。

可他確實後悔了。

為什麽從前那麽多個夜晚,他要因為不重要的內心糾葛,在這座行宮前屢屢止步呢?

為什麽他會遺忘那麽多屬於母親的細節,甚至逐漸遺忘了她笑起來的樣子、倒下時的樣子。

而現在,他不僅無用到保不住母親的行宮,還要拿母親的死作為籌碼,才能費力地從陰謀算計的泥沼中抽身……

熟悉的自我厭棄席卷他的身體、心臟,攫取他的呼吸。

但他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繼續放棄思考,一味地殺戮。他必須從這些糟糕的情緒中找回冷靜,將所有無用的情緒壓回心底——

“咚……”

有什麽東西從他肩側滑落墜地,在地面上敲打出輕盈的、水滴墜落的聲音。

他茫然地睜眼,在地面的灰燼上看見一段難以理解的方程式。

墜入灰燼的瞬間,它驟然融入焦土。

“轟……”

布魯伯德行宮的時間在迅速逆轉。

火光再次沖天而起,但明滅的光影中,行宮頂端的鐘塔不再是重重墜落,而是被火光托舉而起。

遠方傳來騎士團和仆從的驚呼,可以想見今日之後,有多少人會口耳相傳這場“行宮焚毀於火,又在火中重塑如初”的神跡。

可雷文卻知道,這不是什麽神明用以攫取信仰的奇跡。

只是有人沈默地陪伴了他一夜,又在黎明到來時,將花了一整晚修覆如初的方程式藏在他的身上。

本該用以弒神的方程式,被用來修覆一座舊日的、空蕩無人的建築。

雷文忽然感覺到了肩上的重量,像是康柯昨晚垂落在床邊的手,曾無言地搭在他的肩上。

……

……

與此同時,矮人堡壘。

康柯重重打了個噴嚏,引得系統一陣爹叫:【爹!爹你不會又生病了吧爹,爹你矮撅撅的樣子真可愛,嘻嘻。】

系統像石樂志一樣地掐著嗓子嘬嘬:【爹,看鏡頭,看這兒,oi——真可愛,你就是個玫瑰小蛋糕~~麽麽,啵啵啵!】

為了融入環境,也調整成矮人體型的康柯:“……”

為什麽別人養系統,都是把系統養得越來越嚴肅,他養出來的卻是這麽個東西?

不孝子一腦袋撞上康柯的側臉,瘋狂吸爹:【好軟,噢!像糯米糍粑,噢!】

【叮!】

來自員工的內部短信終於打斷了系統的發癲:

【牛馬菇:謝謝院長[感恩的心.jpg]。】

【牛馬菇:院長那邊進展如何?有沒有查到矮人出兵的原因?】

康柯這一路凈被各路矮人拽去拼酒了,啤酒灌了一大肚子,消息沒來得及探出半點。

但即便如此,他仍從某些酒館的內設中,捕捉到些許蛛絲馬跡:

【堡壘裏的矮人無故少了很多。比起參軍,更像是遭遇了什麽不幸,不然他們的親人不會這麽情緒低落,而該像前線的矮人士兵一樣憤慨好戰。】

【但這些‘少’的矮人,應該仍在堡壘內。因為這些親眷仍準備了他們的午餐……我猜,他們應當是出於某種原因,被迫隔離了。】

【牛馬菇:?……難道,又是黑死病?】

康柯心不在焉地敲字:【多半是。我看到不少民間流傳,能治黑死病的草藥方子。】

【這些草藥渣還都很新鮮,說明堡壘內的黑死病,不是由來已久的,很可能是最近才爆發的。】

【或許,他們忽然出兵攻打西南,是認為堡壘內爆發的黑死病,與西南有關。】

也許這就是老南斯挑撥矮人的計謀……但新的疑問又出現了:

老南斯是如何將黑死病,傳入矮人利用神器與世隔絕的堡壘的?

這題簡直無解。

有無數神器展開的屏障立在這兒,幸虧雷文最後搖的是他,不是伊瑞爾,不然伊瑞爾肯定只能無功而返。哪怕是雷文或者朝辭在這兒,要解開所有的屏障溜進堡壘都不容易。

但,也正是這看似無解的絕路,替康柯排除掉了所有的錯誤答案,只留下唯一的可能——

神明。

是神明替老南斯完成了這不可能完成的挑撥,將黑死病傳入神器庇護下的堡壘。

那麽這些矮人要麽悲慟絕望,要麽狂歡暢飲的兩極分化反應,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有神明降臨了矮人的堡壘。

悲慟絕望的是黑死病病人的家眷,明明有神明現世,神明卻拒絕救治他們的親人。

狂歡暢飲的是疫病無關者,他們認為神明將會引領他們打贏勝仗,走向輝煌。

康柯擡手撕下還在吸爹的不孝子:【走了。】

【??】光顧著吸,還沒進入工作狀態的系統茫然擡頭,【走哪去?——等等?爹你不會又都知道了吧?】

系統發出哀嚎:【我們還在外圍!剛玩了幾個拼酒有小游戲!連地圖內圍的邊都沒挨上呢!你就猜完後續劇情了??】

這也太沒有游戲體驗了吧,它申請封印它爹一半的大腦!

系統尖叫,系統扭曲,系統陰暗地爬行,但最終也只能卑微地詢問老板:【不在堡壘多逛逛嗎?您接下來的行程準備怎麽安排呢?】

康柯稍作思索:“羅曼大陸的神明之所以業務能力低下,是因為沒有競品公司,所以才敢隨意擺爛。”

是時候向這個死氣沈沈的生物圈,引入“內卷”和“競爭上崗”的新概念了!讓這群不幹實事的神明們知道,擺爛是會被開除神籍的!山火之神,就是他們的前車之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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