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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第 27 章(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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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第 27 章(三合一)

時間無聲回溯, 將康柯的註意力拉回到正事上來。

才渡了一回河的大軍被迫在河面上反覆摩擦。幾次循環,康柯才卡準插嘴的時間,趕在首領回身低斥前詢問:

“我們, 是不是做錯了什麽?神明是不是哪裏對我們不滿,才……”

眼前的幻境突兀地卡頓了一瞬。

下一秒, 首領的低斥聲和上一回一樣傳來:“夠了!快走……”

“……”

康柯重重地嘖了一聲, 聽著首領念了一遍和上一輪完全相同的臺詞, 可以確定,幻境裏的這些廢物小點心們並不知道這個答案,且編織幻境的神明也不樂意回答。

他倒是有心想把幕後的神明直接揪出來揍一頓,可惜這位欺詐之神狡猾得很, 本尊根本不在這裏,礦場裏只有一堆一戳就破的幻境泡沫。

“……?……?”旁邊的寰滿腹狐疑。

他剛剛差點被溯回的時間按在泥水裏跳探戈,幸好腳踩進泥水的前一刻, 他及時屏蔽了回溯對自己的影響, 不然他這會非被氣瘋不可。

但沒踩進去, 他就沒證據質疑康柯是不是故意的, 要跟康柯鬥嘴,他又覺得失了矜持, 反正他是做不到像康柯那樣主動踩進泥裏, 就為了幼稚地把另一個人拽進泥水裏的。

因為同款死裝偶爾吃悶虧的寰戴好乖順的面具, 無聲挨近康柯:“秘密?”

“什麽都沒問到呢, 哪來的秘密。”

康柯搡開氣壓驟低的寰, 熟練畫餅:“再看看後續的幻境,也許能碰到機會。”

“……”被推開的寰, 氣壓頓時變得更低了。

他像是自顧自糾結了什麽,有那麽幾秒, 身邊的空間依稀出現扭曲,但都被康柯像揮趕幾只輕飄飄的蝴蝶一樣拍散。

康柯:“輕點氣,小心弄破了幻境。——再退一萬步說,你有什麽好生氣的呢?”

寰不可思議:“你騙我。”

他又有些惱火:“我殺不死你,但可以殺死這些小廢物。即便你能將時間倒流,但我同樣能撥轉時間。我可以和你一直僵持——”

“對你有什麽好處?”康柯把時間往後快進了幾秒,找到下場救人的最佳時機,“只要能給我添麻煩,你就心情舒暢了?這就不覺得浪費時間了?”

時間對寰來說本就沒有意義:“有何不——”

康柯:“康柯·鮑沃爾的確不是我的真名。”

寰:“?”

他還在消化這個消息,康柯已經在行伍中穿梭了。

他動作迅速地將那些即將砍傷小點心的人類士兵、即將反捅士兵一刀的小點心們全部擊暈。

幻境破滅的瞬間,這些“人類士兵”就變回了暈厥的畫師們,臉上還殘留著被闖入房門、試圖自保的驚恐。

康柯擡腳撥開畫師們手中捏的雕刻刀,基本弄懂了這場小把戲:

將目標投入幻境中,讓他們看見最恐懼的一幕,並篤信自己對此無能為力。

恐懼的神力將這種心中的無力投射到現實中,再讓這群手上都沒幾兩力氣的倒黴蛋們自相殘殺——

康柯不知道這個世界的神明都是什麽性格,反正按他的想法來評判,他感覺這手段比起縝密的布局,更像個臨時起意的小玩笑。

哪曉得入局的全是沒啥武力值的藝術家,還有一群心志不堅定的未成年妖精,菜雞互啄一來二去,居然也啄出了雞命官司。

“康柯,看。”

身後傳來寰的低喚:“這畫家在陷入幻覺前,正在畫一幅神明宴飲圖,坐主位的應當就是恐懼與欺詐之神。”

康柯回頭望去,就見那幅畫的左下方印著一個扭曲奇怪的手印,看久了像一個恐懼吶喊的骷髏頭,移開視線再看,又變成了一個狡詐禮貌的笑臉。

“手印上殘存著神力,這大概是恐懼之神留下的印記。”

寰籠在黑霧裏,看不見表情,康柯分不清這人說的是真心話還是陰陽怪氣:

“僅僅因為信徒的一幅畫,就送來大費周章的神跡,真是一位有求必應的好神啊。”

康柯:“……”

真的嗎?那他這個神明肯定能年年評優。

吐完黑泥的寰又挨近過來:“礦場的謎題已經解開了,後續的秘密呢?”

“康柯不是真名,我已經猜到了。不能算秘密,你只是承認了它。”

“那……是不是該有後半句秘密?”

寰的聲音放的很輕,像那股幽淡矜冷的蘭香化作了聲音,羽毛一樣搔過耳道。

康柯開始思考:制成不能發聲的手辦擺件,會不會折損通緝犯先生原有的價值?要不還是做成傀儡:

“我說了,秘密得用神明詛咒的線索換。現在線索還沒有影子,你與其催我,不如祈禱後續的幻境裏有線索——還有,別調氣壓了。”

康柯無語地感受著身遭的氣壓不斷變化,時而稀薄得幾近沒有,時而擠壓得像是被丟進深處:“我沒那麽容易爆炸。”

有些人還真是,目標明確,不忘初心。

不忘初心的寰失望地嗟嘆,停下控制:“你可真難殺。”

“我就當是誇獎了。”康柯舉步走向臨近的肥皂泡,虔誠地祈禱:如果不精彩的活,希望是泡面番。

·

康柯是被好幾雙手推搡醒的。

“雷文!別睡了!”

“昨天你向我們承諾,會說新的故事,還會帶好吃又昂貴的無花果,無花果呢?”

什麽雷文,什麽無花果?康柯緩緩睜眼的過程中,感覺自己似乎遺忘了很多很重要的事。

[不對勁。]

這種怪異的直覺充斥了他的頭腦,但他實在想不起事情的來龍去脈,只記得自己是……是……

對了。

他是[雷文],雷文·裴恩·埃爾多利亞。

他的母親,是克裏斯汀·埃爾多利亞,羅曼帝國的公爵,也是皇室血脈中最年長的一位。

他的父親,是瑟埃·裴恩,曾經的妖精之王候選者。

他們因意外相識,又因共同的政見逐漸深交、相愛,最終在一個吵鬧的、充斥著酒與汗臭的酒館中,生下了他。

……

……

消弭隔閡,是顆可望而不可即的遙遠星星。

抱著書本,被掏空了所有小零食庫存的雷文爬上某棵粗壯的橡樹,楞楞地望向遠方的原野。

野草在風的吹拂下掀起綠色的浪潮,雷文忽然又覺得,他和他的父母,就像這浪潮中的三株小草。

風吹來,他們就會倒伏;周圍的群草稍稍傾軋,他們就可能會被折斷。

人類與妖精的隔閡是不可能消弭的。

因為帝都的貴族不會允許。

剝削和買賣是他們獲取大額利益的最好捷徑,沒有多少貴族會為了“和平”“友善”放棄唾手可得的金幣,去思考更麻煩的吸金方式。

所以,哪怕他的父母再怎麽竭盡全力想摘下天上的星星,直到他出生的這年,人類與妖精的隔閡仍舊高墻矗立;他行走在妖精的族地中,依舊是那個備受冷眼和排擠的混血。

雷文揉了下被搶奪時,推搡間撞到的腰部,小聲地輕嘶了一口涼氣。

布料被尖銳的石頭剮蹭破了,染了臟兮兮的血。

他熟練地勾起白水晶靈擺,用從母親那裏習來的煉金術重新熔煉絲線,修補布料,水元素將藏血一並洗凈,再用經過火的熱風快速烘幹。

迅速打理完衣表,他才卷起上衣的下擺,去看那片被刮破的傷口,抿著唇開始包紮。

這一整套流程,他已經能做的老練而有條不紊。

剔出傷口中的碎石渣時,他忍著痛回想與父母的對話。

“……為什麽要停留在妖精的族地?我們隨便找個偏僻的地方隱居不好嗎?”

他曾經這麽問過父母。

他記得克裏斯汀是這麽回答的:

“因為貴族是貪婪的蚊蟲,如果不在蚊帳裏藏好,它們就會沖過來吸食血肉。”

“妖精至少比人類好,他們雖然排斥混血,但從來不會殺害混血。這是流淌在妖精血脈中的,護短的本能。”

“我們留在妖精的族地,為的就是蹭這一份來自本能的保護……但如果真有一天,連妖精都背叛了我們……”

他母親不說話了,只帶著頭疼似的表情,揉著太陽穴嘆了口氣。

雷文不知道那口氣隱去了什麽內容,只是感覺,眼前的野草像極了那時的母親,在不斷襲來的滾滾浪潮中,孤孑而無能為力。

他放下手,呆呆看了會遠方,又用力搖了搖頭。

但是埃爾多利亞家族的人,可以感到無能為力,卻不能屈服於無能為力。

因為他們手中還掌握著權柄,而世間還有更多人,是真正的一無所有,真正的無能為力,他必須為這些人堅持,否則不再會有人為他們發聲。

雷文攥緊手中的靈擺,神情變得堅定了些,在心中第無數次默念:

身為皇族,他應當無懼這些磨難,他母親身上的傷疤比他多得多;他應當學會如何在糟糕的環境中左右逢源,被排擠只是因為他做得還不夠好,不懂得如何把控人心;他應當——

“雷文!雷文……”

橡樹忽然晃了晃,下方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雷文不得不暫時停下自我鼓勵,垂頭看去:“伊瑞爾表哥?”

樹下的男孩比他更高大些,妖精血脈為其帶來了優越的五官弟子和身材雛形:“下來,快點。”

“?”雷文困惑地歪了下頭。

為什麽要這麽小聲的說話,而且今天的伊瑞爾看起來怪怪的。

這麽想著,今天已經受過一次傷、並不怎麽想下去挨第二頓欺負的雷文,再次在心裏默念自我激勵裏的第二句,最終還是抱著書本滑下術:“伊瑞爾表哥,找我什麽事?”

他又困惑地左右看了看:“今天,只有表哥一個人嗎?”

明明平時,都是領著一大幫子人來找他麻煩的。

有時候欺負狠了,周圍的妖精還會出聲阻止,生怕鬧出人命……今天只來了伊瑞爾一個,他有點……不,不行。埃爾多利亞不應當懼怕。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擡頭直視伊瑞爾,再度問了一遍:“找我什麽事……呀。”

他勉強補上一點語氣詞,畢竟在他學習的社交技巧中,作為幼崽表現得弱勢一點,如果幸運的話,一般能換取年長者的心軟,如果倒黴,也能讓敵人產生輕視,削弱一定的攻擊性。

不過這個技巧在伊瑞爾身上從沒生效過,這家夥向來該怎麽欺壓還是怎麽欺壓。

但今天的伊瑞爾有點不同:“你——我,”吭嘰了半天,伊瑞爾終於恢覆往常的神態,沖著他點點下巴,“我來找你玩捉迷藏。”

伊瑞爾蠻不講理地指定身份:“我當鬼,你去藏。這跟厚磚頭似的書你也帶著,給你增加點移動的難度……嗯!決定了!今天的捉迷藏地點,就在桑德家的農場好了!”

“……”雷文沈默了幾秒,仰起臉乖巧地笑,“好哦。”

桑德家的農場,最常出現的捉迷藏地點。

選擇這個地點,意味著他只能躲進農場後那個用來裝奶牛的大鐵皮箱。

伊瑞爾和他的同伴往往會在他拖著慢吞吞的步子,自投羅網地走進鐵皮箱後,大笑著將箱門鎖上,再用“卑劣的混血只配在轟臭的箱子裏呆著”之類的話嘲諷他。

如果放在平時,他可能會很抵觸這個地點,但今天他已經受過一次傷,能在鐵皮箱裏安靜地呆幾個小時,似乎也不錯。

尤其是今天還能帶著書進去……

“快點快點!”伊瑞爾急不可耐地推搡他,差點扯到他的傷口,“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好吧。他也很迫不及待想重新獲得安靜的讀書場所。

雷文順從地加快腳步鉆進鐵皮箱。箱門被轟隆合上時,他淡定地點亮靈擺,捧著書掃了幾行,忽然一頓:

……?今天怎麽沒有辱罵的環節?

遲遲不來的慣例,像是某種格外引人註目的缺口,某種令人心生不祥的預兆。

翻書的過程中,他忍不住思索著,伊瑞爾是不是又想出新點子?總不至於把鐵皮箱丟進河裏,或者把他架在火上烤吧。

一些糟糕的想象浮現在眼前,可是鐵皮箱遲遲沒有任何動靜。

雷文忍不住在箱子裏踱步,開始思考要不要直接用煉金術開門出去?

如果沒動靜的話,好像也沒有必要。畢竟目前的裝乖形象,雖然面對伊瑞爾這幫子小孩沒效果,但成年的妖精們普遍還是吃這套的,不說友善相待吧,至少不會給他冷眼……

倉庫外忽然經過一小波騷亂。

雷文不想用糟糕的想象折磨自己,於是用煉金術增幅了自己的聽覺,聽到混亂匆忙的腳步聲,還有成年妖精的低聲對話,壓著情緒:

“開什麽玩笑?!人類的軍隊怎麽會進入我們的族地?!”

“我親眼看見的!小瓦倫帶的隊——你知道他的,老瓦倫恨不得天天把他拴在身邊,就為了向人炫耀自己有個多優秀的兒子。”

“邊境侯……說起來,我好像是在家族裏聽過一些風言風語,說王最近跟邊境侯達成了什麽交易,但是最後不歡而散——”

“該死!王怎麽能和人類做交易!?夠了!我不想管這些,人類不該踏入妖精的領地,如果小瓦倫是沖著瑟埃一家去的,他最好別成功,否則我要讓他將生命永遠留在這片邊郊!”

一股森寒的電流猛然順著脊背躥上後頸,雷文瞠大雙眼:“……?!”

誰?瑟埃?

雷文一下貼到了鐵壁邊,努力側耳傾聽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可以直接破門而出。

薄薄的鐵箱門轟然炸開。他沖出來時一腳踏空,跌滾出去,六歲的身體尚且不能一步踏過半米高的臺階。

他狼狽地爬起來,不去管身上傳來的痛楚。

拖著一瘸一拐的步子奔回邊郊時,他看見遠方天空中有奇怪的銀色融液懸浮交織,像一張流動的、擇人而噬的網。

銀網下,熟悉的小屋濃煙滾滾。

烈火吞沒了他和父親一道在門口豎起的箭靶,還有那些母親用煉金術變出的草坪飾物。

他的靈魂仿佛還留在原處,僵硬地瞪視那片火海;只剩空殼的身體卻已經撲向熊熊燃燒的小屋——然後,他落進了一個溫暖有力、同時也僵硬緊繃的懷抱。

母親禁錮著他,貼在他耳邊說:來了太多的煉金術師,他們打不過,不能打。不論未來想做什麽、還能做什麽,必須先活下去。

母親直起腰,他聽見她說,她散心夠久了,該回到皇宮中去。

他看見那個還提著他父親頭顱的年輕人露出傲慢的微笑,說恭迎克裏斯汀殿下回返帝都。

白水晶靈擺驟然燃起毒烈的黑火。

他難看地嘶嚎著向那個年輕人傾灑下所知的、所會的一切詛咒,看著那張得意的臉慘叫著融化,皮肉白骨從高馬上坍塌。

——父親的頭顱也滾落了。

他掙脫母親的懷表撲過去,跌撞時以為自己已經覆了仇,但他看見騎兵中,有穿著體面銀盔的騎士走出來,銀亮的甲靴踩倒大片野草。

那人舉止翩翩地替他撿起父親的頭顱,溫和有禮地將頭顱放進他的懷中,然後說:“不愧是雷文殿下,年紀尚幼,就對煉金術式如此精通。”

隨後又擡頭環視四周:“膽敢冒犯皇室尊嚴,入侵妖精領地的惡徒已經伏誅!”

“……”他抱著父親的頭顱,幾近茫然地擡起頭,聽見身邊的人用三言兩語,將“邊境侯獨子的屍體”變為歉禮,交給憤怒的妖精們隨意處置;將小瓦倫的死美名為雷文·埃爾多利亞回到帝都的第一道功勳。

那個人高聲說,雷文·埃爾多利亞必將是帝國期盼的新帝王,而他,他將在年幼的帝王親政前,恭謹謙卑地代為攝政。

母親攥住他,抱起他,將他帶上馬車,美麗從容的面龐因恨和痛扭曲。

但她沒有落淚,她說:“要強大。雷文。不只是實力上的強大,你的心也要足夠強大。”

“強大到能忍得下不能忍的,能托得起整片大陸……終有一日,你的強大會擊潰所有擋在面前的事物。”

那雙幽蘭色的眸子中有冷光掠過:“而我,負責在那之前砍下仇人的頭顱。”

母親深呼吸了一口氣,所有的恨和痛就像潮水一般被她藏進了身體:

“現在,雷文,看看窗外吧。看看你將要面對的風雨。”

折返帝都的路上陰雲密布,狂風卷著落葉,拍打在華麗的車窗上。

他在母親的示意下看向窗外,看暴雨墜砸下來;看那片單薄的,由父母為他支起的,曾經替他遮擋住一切風雨的保護罩,無聲坍塌了一層。

整個世界的風雨從豁口處向他傾瀉而來,將他變成原野中的那株草,將他推搡在地。

但他還能堅持。他想,因為母親還在他的身前矗立著。

……

……

溫熱的陽光在眼皮上浮動,在皮膚上泛開些許刺燙的癢意。

他避開陽光,緩緩醒來,靠在某種堅硬的物體上,看著面前刻滿石榴浮雕的小廳,陷入一個似曾相識的疑惑:

我是誰?

——對了,我是伊瑞爾,妖精之王的獨子。

幾天前,他發現父親似乎在與人類互通書信,他感到不可思議又憤怒,於是決定來找父親當面對質——

“伊瑞爾?”有成年的妖精撩著樹葉濃密的垂枝門簾,站在小廳,似乎對他的在場格外驚訝,“你怎麽在這兒?我剛好來找你父——”

“你不能這麽做。”父親的聲音從書房裏傳出來,帶著壓抑的憤怒,“人類的軍隊決不能進入妖精的駐地!”

“你認真的?”有陌生的聲音說,語調帶著輕慢,“我不是在和你商量,羅萊閣下。”

“我召集的軍隊已經在領地外候著了。幾乎整個帝都的貴族都在這裏,你算算有多少煉金術師?你們妖精的軍隊,能擋得下這些術師的攻擊?”

“我是出於友善,才想和您打這個商量。”

“友好地允許軍隊的進入,我們井水不犯河水,等到我搞定克裏斯汀她們,會丟個身份地位恰到好處的替罪羊給你,讓你平息族內的眾怒。”

那個人的聲音裏帶上了威脅:“請好好考慮,羅萊閣下。您的面前沒有第二條路可選。”

“要麽,放我的軍隊進去,要麽,我連妖精的族地一起打。”

“別想著現在的你們還能和我平分秋色,今天初春,我可是在某位遠親的手中‘找’到了個大寶貝——”

“戴尤斯克拉蒙靈擺,您聽說過吧?”

“它的媒介可是神明的眼淚。時隔千年,您想試試和神明為敵的滋味嗎?”

“……”書房裏陷入一陣死寂。

伊瑞爾幾乎想破門而入,可對話中傳達出的信息,又讓他無措而慌亂地僵直在原地。

如果他沒記錯,因為聖殿的墮落,近百年來妖精一族已經能和人類軍隊相抗衡,不然瑟埃一家也不會來到他們的領地尋求庇護。

可這個靈擺……

神明,神明究竟有多強大呢?竟然能讓分崩離析、各自為政的帝國貴族聽從於一個人的指令,不遠千裏奔赴西南。

他想不出來,他只知道,妖精一族似乎已經被逼上了絕路,他想沖進去,可沖進門又能起到什麽作用呢?

對著父親大吵大嚷,堅持自由是妖精的天性,決不能屈從於人類?

他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面前的長輩,看見對方臉上浮現出錯愕和焦慮。

他被一把攥住了,這位熟識的長輩半拖著他來到一旁,沈聲說道:

“妖精一族的現狀遠比你聽到的還糟糕。有些事,你父親不讓你聽政,你不清楚……總之放軍隊入內這件事,決不能讓你的父親親手做,否則那幾個對他不滿、對王座虎視眈眈的傻子,一定會借題發難!”

“族內,經不起一場內亂了!”

伊瑞爾從那雙幽蘭色的眼睛中,感受到了希冀、愧疚、和背水一戰般的決斷:“伊瑞爾,去吧,你去為那些人類引路吧。我負責將去人類市集的克裏斯汀找回來。”

——找回來?

為什麽要把克裏斯汀找回來?

啊,對了,那個威脅父親的人,好像是想對雷文一家不利,那找回克裏斯汀……

不就,等同於,要推雷文一家去死嗎?

他的心臟陡然變得沈重,像灌了鉛。

他想說,這不可以,怎麽能將同族人送去死?

可是沒有人會聽他的。

這個世界像一股渾濁糟糕的洪流,卷著他往前走。

他一個人的呼聲太渺小,也無力對抗整片洪流。

可是,他這滴渺小的水,也是有一點自己能做的事的。

就像他試圖攔住欺淩雷文的同族時,所有人都會指點“混血就是禍端”、“他身上流著人類的血,他活該”,但當他主動欺淩雷文,將場面搞得看似嚇人時,所有人又會慌亂地攔著他“見好就收”。

他想,這次他也能和之前一樣,假裝順從這股無法違逆的洪流……

然後從中護下一點什麽。

他出發了,隨便找了個借口將雷文從樹上騙下來——他要說,那棵橡樹可夠高的,雷文短胳膊短腿的坐在上面,他真怕雷文看書看得入迷,被風從樹上吹掉下來——然後將雷文關進桑德家的大鐵箱。

他時常把雷文推進那裏,因為那裏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挺羞辱人的,但能讓他有借口少下點手。

一般,雷文進去之後不會太鬧著出來,但他還是擔心,於是跟雷文說你可以帶書進去讀。

牢牢鎖上門,再把鑰匙丟進小溪裏,他一個人出發去見了那支人類軍隊,又一路跟隨,目睹瑟埃叔叔的死。

從那天開始,他的一部分也跟著死在了斬首的刀刃下,死在了熊熊的大火中。

……

……

時光荏苒,伊瑞爾成年了。

他沒想過自己作為引人類進入領地的罪人,居然還能被請出地牢,來請他的長老說,精靈一族需要一位新王。

“……”伊瑞爾看著長老那雙熟悉的幽蘭色眸子,感到荒謬。

他開始思考這是不是父親的謀劃,父親現在去哪了,為什麽突然要新王。

長輩:“你的父親戰死了。”

他說,被接回帝都的雷文成了新一任皇帝。

他說,新皇親自率軍,攻打妖精的領地。

“……雷文說,妖精一族能存活到現在,都是用他父親的命換的,那他作為兒子,前來討這筆債不過分吧?”

伊瑞爾靜靜聽著描述,心想不過分。

哪怕按長老說的,他的父親戰死,所有新王在戰場上都活不過半個月,他仍然覺得不過分。

他不再去想,當初如果自己沒救雷文,妖精一族會不會仍然安寧——因為這是沒意義的事。

他救人,沒錯,雷文覆仇,也沒錯。只有“妖精一族仍然安寧”錯了,因為這就是拿瑟埃叔叔的命換的。

他不會去想這些事有多難捋清頭緒,因為世上很多事都理不清道理,如果理清道理就能一帆風順,世上又哪有那麽多還在頹廢中苦苦掙紮的人。

他唯一會做的,就是做好眼前能做的事。

從前,是救下雷文。

現在,是履行王族血脈的職責,盡力從雷文手上救下任何一條他能救下的命。

他這麽想著,披掛上了戰場,足足五年之後,雷文的怒火似乎終於消弭了。

他在戰場上,看見雷文摘下頭盔,擲向旁邊的小兵,調轉馬匹走遠。手揚起時,一枚剔透的東西折著光,閃過他的眼睛。

那是一枚淺灰色的、淚滴形狀的寶石,是一根靈擺的媒介。

他想起多年前在父親書房外聽到的對話,想起那個貴族提到的戴尤斯克拉蒙靈擺。

……啊,雷文已經拿到神明的眼淚了嗎?

神明看到現在的世間,會不會再度落淚呢?

他帶著滿身的傷,回到冷清了數倍的妖精族地,好像又丟了一大半的自己,徘徊在那處葬送了大半族人的戰場。

……

……

戰爭停歇後,一切似乎都變得逐漸好起來。

因為人口變少,每個族人都得到了更大的領地,種植、畜牧,生活重新變得平靜。

妖精們在這種安逸中舔舐、修養戰爭帶來的傷痛,直到某一日,一種奇怪的詛咒在族地裏蔓延開。

“——太奇怪了,這半個月布蘭妮根本沒有出門,這詛咒到底怎麽來的?”

“我們家霍恩也……”

“你們有沒有發現,這個詛咒好像專門盯著族裏最強大的妖精?那新王……”

伊瑞爾已經不算“新”了,只是雷文率軍攻打妖精的那些年,王一輪接這一輪地換,大家習慣了稱呼在位的王為“新王”,一直持續到現在。

伊瑞爾作為妖精一族中最強大的那一個,當然也中了這個詛咒。他甚至還知道這詛咒該怎麽控制,因為大陸各地都有了相關的傳聞,最好的辦法就是抓幾個牧師來給族人們續命。

……但伊瑞爾不可能抓的。

這解決辦法,讓他又想起瑟埃叔叔。當年的妖精一族,何嘗不是在拿瑟埃一家為自己續命?

可不抓,還能怎麽辦?

伊瑞爾在曾屬於父親、現在又屬於他的書房裏思考了許久,最後情緒淡薄地想:那就去帝都,尋找聖子試試看吧。

他聽說過聖子的善名,也聽說過聖子的強大,聖子,或許有辦法治療妖精一族吧?

沒辦法也沒有關系。

他就從帝都回來,能茍延殘喘,護著妖精們一天是一天。

死後,就將他骨灰埋在那條丟掉鐵皮箱鑰匙的小溪邊。

他安排好剩餘的族人,獨自上路。在聖子的寢宮內被接見,又聽聞對方說的“承擔整個西南的詛咒”的苛刻要求。

整個西南的詛咒啊。他大概能活多久?來不來得及揠苗助長那些還不成器的繼任者?

如果現在就同意交易,留在這裏,妖精一族沒了他能撐多久?

他平靜地衡量,將自己的性命也視為天平上的眾多籌碼之一。最終決定原路折返,盡可能快地培養起一位頭腦清醒、能庇護妖精的繼承人後,再返帝都。

送死這個決定並不難下。

他不在意自己死不死,很多時候,他覺得自己的軀殼還在呼吸,可裏面的靈魂早已死去。

他離開聖殿,順便斥走意圖蠱惑他向聖子設陷的人類。

回鄉的途中,他看著遠方的麥浪,忽然覺得孤孑。

陽光是溫暖的,麥浪是清香而熱烈的,風聲在鳴奏……可他仍然感到孤孑。

所以,當那輪不可直視的耀日墜砸在他眼前,光明法術向他湧來時,他看著裹挾在光芒中的那位聖子,突然想——

“聖子的眼睛不是幽蘭色的。”

坐在馬車上的“伊瑞爾”驟然擡手,攥住那柄捅向他心臟的銀制粗錐。

熾火般的紅在黑發間流淌,逐漸蛻露本相的康柯看向眼前的“聖子”,攥著銀器將人扯近:“我倒是不知道……你還有做人母親的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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