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chapter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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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敘此人, 從小是個不怕事的主兒。

偏他又不像一些叛逆青少年,譬如施樾之流。他總是將自己偽裝得很好,見人說人話, 見鬼說鬼話, 在長輩面前,一張嘴更是甜得沒邊。

這樣的人, 段位太高, 心思也深。

雖他見著誰都是一副笑臉, 可要細數起來, 能得他真心相待的人,少之又少。

江崢衡卻是其中一個。

展敘後來常常在想, 江崢衡這個人,比我高比我帥還比我能打, 誰想和他當朋友啊?

可是,不得不承認, 緣分到了, 擋也擋不住。

那是高三即將來臨前的一個暑假,開學前幾天, 他在學校後巷的一家網吧打游戲, 沒帶人。

偏就這麽巧,被三中那幫孫子給堵了。

那幫人和他一向互看不慣,平日裏大大小小摩擦不少,如今自己孤身一人,怕是討不了什麽便宜。

當時, 施樾的人也在,可他們卻是冷眼旁觀。俗話說的好,一山不容二虎,展敘若倒了,那他們樾哥就是蕪一當之無愧的頭了。

三中的人不少,怎麽著也得有七八個,幾個回合下來,他已經招架不住,深知這樣下去自己鐵定要掛彩。

好漢不吃眼前虧,打不過就跑,以後總有機會收拾他們。

他尋了個空子,撒腿就朝學校的方向跑,那附近應該有學校裏的人在,好歹也能替他擋一擋。

幾乎跑掉了他半條命,終於瞅著前方一個人影,實在是跑不動了,抓著那人就不撒手,只知道大口喘氣。

那人垂眸,冷冷清清的眸子睨了他一眼,手上還夾了根煙,燃到一半。

展敘與他對視,心下一驚。

好家夥,不是我們學校的啊?!學校裏沒這號人物啊?

可見他穿著氣場,也不像是三中那群流氓混混啊。

眼見著那群人快追上來,他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腆著臉問:“哥們兒,是蕪一的嗎?幫個忙成不成?”

對方又看了他一眼,卻是輕輕甩開他的手,理也沒理他,便要往外走。

展敘有些急,慌不擇言:“你要是幫我攔住後面那幫人,以後在學校裏,我罩著你!”

那人停了步子,倏地笑了,眼底有嘲諷的意味,淡聲問:“你拿什麽罩我?”

展敘被他這抹笑震住,看清他眸中神色,突然產生了深深的自我懷疑,我拿什麽罩他?

思考間,那幫人已經追了上來,將他們團團圍住,加之言語攻擊。

“我他媽還以為蕪一的老大多牛逼呢?結果還不是跟只落湯流水的狗一樣哈哈哈哈哈哈。”

一群人哄笑著。

展敘面上倒沒什麽反應,微微扯著嘴角,起笑一聲,心下卻已經惱怒到了極點。

眾人見他不語,更為囂張:“你們蕪一的人是不是都跟你一樣?男的孬,女的蕩,沒一個好貨色……”

展敘聞言,用舌尖頂了頂上槽牙,正欲開口回罵,身旁一道聲音比他先一步。

那道聲音輕輕的,沒有絲毫咬牙切齒的意味,只平淡的,緩慢的,甚至好笑的問了一句:“你說什麽?”

展敘看了他一眼,不知為何,起了一手的雞皮疙瘩。

“老子說,你們蕪一的人……”

他後半句話沒說出來,已經被人一腳踢翻在地。隨即,未燃完的煙頭在他手背上綻放開,一聲撕心裂肺的□□回響在每個人耳畔。

其餘烏合之眾見狀,紛紛沖上去。

接下來十分鐘,展敘看得目瞪口呆,從來沒想過,原來長得高打架是真有優勢。

待那人輕輕松松地解決完一堆渣滓,他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鼓著掌迎上去:“哥們兒,練過啊?”

高個兒帥哥理也沒理他,撥了撥因打架而稍顯淩亂的發,眉骨挺立,微微滲汗,分外誘人。

展敘並不放棄,又道:“你是哪個學校的?改天請你吃飯啊。”

帥哥看了他一眼,忽然問:“有煙嗎?”

展敘連忙雙手奉上。

他接過,輕輕抖出一支,叼在嘴邊,將煙盒扔回給他。

而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展敘若有所思地望著他的背影,忽生一陣感慨,真他媽酷啊……

開學那天,他睡過了,一進教室,譚銘就擠眉弄眼地跟他說班上轉來了一個牛逼的人物,是從英國回來的高富帥。

他嗤笑一聲,高富帥?他還是高富帥呢。

至於牛逼嘛……

他不以為然。

譚銘不死心,指著窗邊最後一排的位置,道:“敘哥,你看,就是他。”

他踢了一腳譚銘,暗罵一聲沒見識,卻還是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一眼。

頓時,楞住了。

好半晌,他才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問:“他,他叫什麽?”

江崢衡。

那是展敘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卻認為,那不是他們認識的第一天。

他覺得,這個高富帥他必須結交。

無論用什麽方法。

展敘跟阮悠講完這洋洋灑灑的一大段,只是在介紹他們的相識過程,卻始終沒有提到江崢衡的手,阮悠有些疑惑。

展敘笑了笑,在她身旁坐下。

他和江崢衡認識這麽多年了,常常以為他是座“冰菩薩”,刀槍不入,百毒不侵,遇著什麽事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別人不來招惹他他自然也不會去動別人。可是,有一個人能讓他破戒,令他瘋狂,為之墮入地獄也心甘情願。

“你當初離開,崢衡找了你很久……可是找不到啊,他整日都昏昏沈沈的,沒個人樣。”

“你讓他別抽煙了,好,他就不抽了,改喝酒了,經常泡在酒吧,喝得爛醉。”

阮悠握緊了手,雙唇緊閉著。

“那天他從酒吧出來,被一群混混盯上了。”展敘頓了頓,突然問,“他左手上那只表,是你送的吧?”

阮悠心下一顫,意識到什麽,猛地擡眸看他。

從展敘眼中,她得知了真相。

“那群混混是以前三中的,和我們結過梁子。按理說,他們不是崢衡的對手。”

展敘突然回憶起了什麽不悅的事,眉深深蹙著:“可我搞不懂,他為什麽不還手?就那樣任由那群人打,打完了還不夠,他們看上了他的手表,崢衡不肯給,他們就硬搶。”

“你知道他有多拼命護著那塊手表嗎?”

阮悠張了張唇,說不出話來。

她想起那年在天臺上他對她的承諾。

他說,他不會再動手打架了。

再也不會了。

“那群孫子見他死活不給,什麽招都使上了。”展敘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的左手,就是那時候留下病根的。”

阮悠不敢去想那群混混究竟用了什麽手段在他左手上,那種人常年游離在社會邊緣,沒有道德觀念,不受法律制約,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她緊緊地攥著手,指甲幾欲刺破掌心。

一字一句地問:“那群人……”

展敘知道她要問什麽,冷笑一聲:“做過什麽,都是要付出代價的,一個都跑不了,他們以後都不會再有力氣去害人了。”

阮悠想到江崢衡的手,心裏難過得無以覆加,臉埋在掌心裏,久久擡不起。

“我知道,你家的事發生在任何人身上,可能都受不了,可是,你能不能看在他為你做了那麽多的份上,也心疼心疼他。”

展敘站起身,望了望手術室的大門,目光凝重。

阮悠再也忍不住,無聲地落著淚,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展敘是什麽時候離開的,再擡頭時,面前多了一個人。

那人西裝革履,面容周正,大概四十歲上下,也不知在這兒看了自己多久。

男人見她情緒稍稍穩定,這才上前幾步,溫聲道:“阮悠小姐,是嗎?”

阮悠揩了揩眼角的淚水,上下打量著他,她並不認識這個人,卻還是點了點頭。

“我是江先生的秘書,江先生他……想和你見一面。”

江先生。

阮悠眉目微凝,穩坐著不動。

男人見狀,語氣有些凝重:“我們少爺還在手術室裏,阮小姐,你應該給我們先生一個交代。”

交代?

阮悠倏地笑了,那誰來給她一個交代?

既然他想要見自己,去就是了,正好有些疑惑還未解開。

她跟著男人離開,卻未想到只是坐電梯上了頂層,去了最裏面一間病房。

說是病房,倒更像是一間豪華臥室,處處都裝飾得極為溫馨。

男人打開門,邀她進去,隨後,悄聲退出。

阮悠一步一步踏入,終於見著了病床上的那個人,她恨之入骨的那個人。

她只見過他一面,可那人的面容卻似乎刻在她心底,這幾年都未忘卻,只是如今一看,他卻像是提前衰老了二十年一般,整個人瘦得都脫了形。

她甚至有些認不出來了。

“你來了。”江呈聽見腳步聲,緩緩轉頭,視線落到她身上,舒展開一個淺淡的笑,目光有些迷離。

“阿緋的女兒真是漂亮啊,你比你母親年輕時還要……”

“我沒有母親。”阮悠冷冷打斷他。

江呈剩餘的話卡在喉嚨中,他收了笑,微擡了擡手,指向床邊的椅子。

“你坐。”

阮悠看了他一眼,走過去坐下,她身子還未徹底恢覆好,著實有些疲累。

良久的沈默後,他終於發聲。

“你父親的事,我很抱歉。”江呈輕嘆了一聲,“我並非是想要那樣的結果,也沒想過逼得他……”

“現在說這些有什麽意義嗎?”阮悠輕笑了一聲,語帶嘲諷,“想讓我說一聲沒關系,我原諒你?”

江呈面色灰敗,緩緩搖了搖頭。

“我不是想奢求你的原諒,只是想跟你懺悔。”

懺悔?

她曾經問過另一個人,有沒有懺悔過?可那人毫無悔意,如今,卻是他主動來跟她懺悔,多可笑。

“你跟我爸爸,究竟有什麽仇恨?”

江呈聞言,無奈地笑了笑:“哪有什麽仇恨,只不過,是不甘罷了。”他雙眼放空,緩慢地重覆了一遍,“僅僅是因為不甘罷了……”

不甘他才能出眾,卻始終低人一等,就因為沒有好的家世,便要被低看輕視嗎?

阮悠冷冷地看著他,所有想說的話似乎都無力了起來。她不是沒有想過要報覆,只是如今見到他這般樣子,也知道這已經是對他最大的報應,還有什麽比讓一個正是意氣風發的人深陷病魔折磨更令人絕望的呢?

“我是個不稱職的丈夫和父親,她去的時候,我不在她身邊……”江呈眉頭緊蹙,似乎陷入深深的自責當中,“連兩個孩子,從小也很少陪他們長大。”

“我最對不起的,就是崢衡。”

“他從小沒有體會過什麽父愛,長大了,還要因為我犯下的錯誤,而錯失自己的幸福。”江呈閉了閉眼,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你應該也知道,胃癌……沒多長時間了,所以,我懇請你,不要因為我的原因,而拒絕他。”

“那孩子,我從沒見他對一個人這麽執著過。”

阮悠安靜地聽著,眉目沈寂。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我曾經以為,所有的父親都是愛自己的孩子的,我很幸運,有一個那麽愛我的爸爸。”

她想到什麽,眼角微微濕潤。

“我也很慶幸,我愛的人從小沒有在你身邊長大,沒有變成你這個樣子,這是他一生最大的幸事。”

她站起身,看著病床上憔悴不堪的人,面色凜然:“我的選擇不是因為你今天的話而動搖,我接受他,只是因為他,無關任何人。”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

江呈註視著她的背影,心頭一陣澀然。

他曾經以為自己最愛的人是阿緋,可是他們結婚那天,他竟未感到一絲的喜悅。他看著她的臉,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穿著婚紗向他走來的女子,是這世上最溫婉動人的、他的妻子。

阮悠推開病房門,見一米之外,姚緋和方才那位秘書站在一起,正交談著什麽。

見她出來,姚緋幾步上前,語氣急切:“你們說了什麽?”

阮悠平靜地回視她,良久,唇角勾起一抹笑,無比動人。

她反問:“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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