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chapter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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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悠順著他的手看過去, 面上無波無瀾,心中沈澱幾許,回過眸來:“這裏的房子是不錯。”

江崢衡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喉嚨滾了滾, 好半晌,啞聲道:“又瘦了。”

他早就知道, 她的每一絲變化他都看在眼裏, 可是他不敢上前, 他怕自己抱住她就不松手, 現在她回來了,是不是代表, 那些傷痛已經過去了?

阮悠勾了嘴角,笑意淺淡, 卻沒說話。

“巴黎的東西吃不慣吧?”他問。

阮悠突然有很想傾訴的沖動,這麽多年, 所有的苦都是一個人承受, 不敢告訴別人,也不想讓別人看見。

我很好, 我真的很好, 那些事情過去了,可是留下了沈痛的傷疤,日夜侵蝕著我的心臟。

有車駛來,被堵在後面,出於禮貌沒有鳴喇叭, 安靜等待著。

江崢衡伸出右手來:“我幫你扔。”目標是她的那兩袋垃圾。

“不用。”

阮悠縮回手,卻被他一把握住,漸漸收攏,捏得她骨頭疼。

二人僵持著,後面的車顯然失去了耐性,頭伸出車窗來問了一聲。

江崢衡依舊不放手,仿若未聞,阮悠眼底有哀意:“你別這樣。”

他心下一刺,想抱住她,想吻她,想跟她說:對不起,對不起那個時候我不在你身邊,對不起讓你受了那麽多委屈,對不起沒有保護好你。

他一寸寸放開她的手,強硬地提過她手裏的垃圾袋,千言萬語化成了一句:“你知道在哪兒丟嗎?”

阮悠見垃圾袋易主,並不和他爭,隨他去吧。

“有什麽不知道的,來問我。”他說完,又補了句,“我就在對面。”

他那麽高的個子,一只手提著兩袋垃圾就往後走。路過那輛車時,駕駛座上的人伸出頭來,和他說了什麽。

他頭也不回,只冷聲道:“自己把它挪走。”

那人望了一眼前面的銀色跑車,整個長濘也沒有幾輛,頓時噤聲。

阮悠望著他的背影,心下一片悲涼,她怕他還不願意放下,她不恨他,那件事和他沒有任何關系,可是,他們之間也再無可能。

江崢衡回來時,路邊已不見人影。他擡眸望向那座別墅,主臥有燈光亮起,被夜色襯成暖黃色,只覺心底有什麽東西被點亮。

他望著那座空蕩蕩的別墅已經那麽久,第一次覺得,心中漏缺被填滿。

阮悠一夜未眠,她將原因歸結為時差。

天還未亮,她便起身下床,收拾一番出門。

對面還是窗簾緊閉,囂張的跑車大剌剌地停在院中,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墓園離這裏很遠,需要早些出發。

約好的車在別墅門口接她,途中買了些東西,抵達時,已是快上午十一點。

當初,張特助幫著她把阮仲林的後事處理好,墓地就選在這裏,倒是個好地方。生前俗世渾濁不堪,死後只求能有個清凈之地。

臺階很長,她爬得很艱難。

山上的霧很大,眼前一片朦朧,她面龐有些發僵。

終於到達,俯身將一束菊花放在墓碑前。她離開之前交代好了,會定期有人來打理,此刻倒不顯得荒涼。

在一旁坐下,擡手用指腹擦了擦上面的照片,指尖留下灰燼。

“爸爸,我回來了。”

她把頭靠在碑上,似乎靠在阮仲林的肩頭。

“對不起,這麽久才來看你。”

“我現在有能力養活自己了,我過得很好……”

她想接著說下去,卻忽而哽咽,她可以和任何人說自己過得很好,可是在最愛的父親面前,她說不了謊,那些無法言說的委屈,刻在心底的磨難,全都記憶猶新,如今終於找到了一個發洩的豁口,就像遲來許久的慰藉,令她滔滔不絕。

“對不起,我過得不好,很不好……”

這麽多年,難得有一次可以放肆地痛哭流涕的機會,她倍加珍惜,臨別時,戀戀不舍。

“爸爸,你想要我給你報仇嗎?”

她紅著眼,看著照片上無法再開口說話的人,緩緩勾了嘴角。

回到市裏,臨近晚飯時間。

她等在商場門口,看見有小女孩在賣玫瑰花,不是多麽好的品種,但她吆喝地很起勁。

阮悠觀察了半晌,眉間微動,終於向她走去,買完了剩下的所有花,她抽錢給她時,溫聲說了一句:“早點回家吃飯吧。”

小女孩連聲道謝,拿著錢樂呵呵地離開。

阮悠抱著花轉身,遠遠地看見走來一位身型瘦弱的婦人,頓時鼻子一酸,迎上去抱住她。

何嫂也紅了眼睛,一個勁的擦眼淚。

二人分開,何嫂不住地打量她,不停地念叨著:“我們小姐又好看了,比小時候還好看。”

當年出了那樣的事情,阮悠離開後,何嫂便去了另一家工作,畢竟家裏人還靠著她的工資過活。

今天她也是專程請了半天假才能出來,阮悠先帶她去吃飯,飯桌上,二人不可避免地聊到阮仲林。

“去看過你爸爸了嗎?”

“去了,上午去的。”

“好,好啊。我們小姐真是有出息,也不枉費先生……”

她嘆了聲氣,阮悠撫上她的手背。

“小姐,你一個人住在籟湖那邊的別墅,可要好好照顧自己,萬事多留個心眼。”

阮悠點頭說好,多年不見,何嫂嘮叨的本事愈發精進,問了她在巴黎的大大小小,又問了她如今的打算安排,知道她即將要入職Y&J,這才放心。

可何嫂卻還猶疑著,囁喏著問:“江家那孩子,我瞧著他當初是不知情的,回來後整個人跟魔怔了似的,到處找你,我都被他纏得沒轍了,後來在你媽……那人的婚禮上,還大鬧了一通,攪得他們沒辦法進行下去,卻也改變不了那個事實。”

阮悠聽完後陷入沈默,那個人就像紮在她心頭的一根刺,前半生對她不管不顧,後半生還奪走了她的幸福,她在巴黎時可以克制自己不去想,可是回了長濘卻始終意難平。

“你和江家那孩子,你們兩個當初……”

“何嫂。”阮悠打斷她,“我和他不可能了,有了那層關系,再怎樣也不可能了。”

那層關系,她們二人皆心知肚明。

何嫂嘆了聲氣,沒再多說。

吃過飯,阮悠帶著何嫂去玉飾店,說是要給她買玉,何嫂直推說不用,說自己一個幹活的,戴那麽好的東西不合適。

阮悠無奈,只說玉不行,衣服總是可以收的。

她替何嫂選了一套衣裳,穿上去倒是十分的合宜,阮悠抱著她的肩頭,臉上難得有笑意:“我們何嫂就算老了也是一枝花。”

何嫂面露羞赧:“小姐你可別打趣我了,都一把老骨頭了。”

趁何嫂去換衣服的空檔,她去結賬。

身後傳來店員們整齊又甜美地招呼聲:“江太太,歡迎光臨,我們帶您去看這個月的新款。”

阮悠漫不經心,遞給收銀一張卡。

何嫂從試衣間出來,小聲嘀咕著:“小姐,我剛看了一眼價格……”

她話至一半,楞住,再說不出口。

阮悠回頭去看,先看見的是一位高貴優雅的女人。

時光太眷顧她,舍不得在她身上留下痕跡,歲月蹉跎,卻令她更添風情與魅力。

阮悠恍然大悟,繼而在心底冷笑,好一個江太太。

姚緋也看見她,似乎一下子沒認出來,好半晌,才不確定地問:“阮悠?”

阮悠面上雲淡風輕,上下打量一眼她,反問道:“您誰呀?”

店員將包裝好的衣服送過來,她接過,朝何嫂道:“我們走吧。”

何嫂楞楞地跟著她離開,一步三回頭。

“小姐,她……”

“何嫂。”阮悠掩下眸中神色,“我沒有沖上去給她一巴掌,已經是我最後的容忍。”

所以不要再有人來提醒她,那個人是你的母親,你要敬重她,愛她,無論她對你做了什麽,無論她是否將你逼上絕路。

誰他媽定的狗屁規則?

阮悠奔波一天,回到籟湖時,已經很晚。她尋思著,明天有空該去看看車,不然光是走出別墅大門就要小半個鐘頭。

雙腿已然麻木,眼看勝利已在望,卻叫她生出一股冷汗來。

她家門口,矗著一個黑影,正不停搗鼓著什麽,看高度是密碼鎖無疑。

這麽好的別墅裏還能進小偷?還是在她回來的第二天?這麽會看行情?

她悄無聲息地踱步過去,越走近,越是疑惑。

那影子高挑修長,穿著不菲,即使是個背影,也掩不住周身清貴,難以與小偷掛上鉤,她大概知道是誰了。

來到他身後,靜靜地站著,一大股酒氣撲面而來。看著他一遍又一遍鍥而不舍地在密碼鎖上輸入著密碼,手指豐潤白皙,指骨精致昳麗。

“你幹什麽呢?”她淡聲問。

那只手頓住,緩緩回身看向她,目似點漆。

“回家。”他答得簡短,面上瞧不出什麽波瀾,一開口,酒氣愈發重。

“你認錯門了。”阮悠平靜地註視他,手遙遙指向對面,“你家在那邊。”

江崢衡望過去,好看的眉不經意皺了皺,他伸手揉著眉心,輕晃了晃頭,腳下沒動作,只是問:“是嗎?”

阮悠輕輕頷首,答:“是。”

他“哦”了一聲,小聲嘀咕著:“難怪。”又朝她道,“不好意思啊。”

整個人看起來神志清醒得很,可是一擡步,便將他出賣得徹底。

腳步虛浮,搖搖晃晃,卻還記得朝前走。

阮悠側身讓了讓,方便他順利回家。

可他才走了沒兩步,忽然像被人抽了魂兒似的,直直地往下栽。

阮悠心下一驚,忙伸手扶他,卻被人順勢一撲,不偏不倚地倒在她身上。

阮悠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量逼得往後踉蹌了幾步,勉強穩定住身形,她輕拍了拍身上人的肩:“你起來。”

江崢衡埋在她頸脖間,呼出的氣息令她身子發燙,不由戰栗。若不是還有氣,她都要懷疑他死了,根本紋絲不動。

阮悠無奈,又拍了拍他的肩:“你快起來。”

左右是耗著,她嘆一口氣,拖著他的肩慢慢朝對面走去。中間不過隔著十來米,不至於弄不過去。

好在他還算配合,也不知是真醉還是假醉。

到了門口,阮悠喘著氣,明顯多餘地問了一句:“密碼?”

無人回應她,這醉起來真是一瞬間的事,剛剛還能生龍活虎地自己輸呢。

她想了想,按了他的生日。

密碼錯誤。

一陣夜風拂過,她想到什麽,一時有些楞怔,指尖僵硬地按下一串數字。

“叮咚”一聲,門開了。

她立在原地,面目沈寂,眼眸深深。

是她的生日。

也是她離開的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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