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chapter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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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庭宣布, 被告人陸致犯故意傷人罪,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234條,判處有期徒刑八年, 立即執行。”

“那節體育課我沒去上, 在後門看見,看見是齊艾湘和……歐夕影把手表放在你抽屜裏的。”

“他不是要走嗎, 你看看, 他現在還走得了嗎?”

“小姐, 方才董事長突然發病, 送了急救室,醫生, 醫生宣布……搶救無效……”

……

“阮悠?阮悠!阮悠……”

阮悠從夢中驚醒,怔怔地看著面前的那張臉, 標準的亞裔面孔,卻瞬間將她拉回現實。

這是她的舍友, 一位新加坡女孩。

她來巴黎已經三個月了。

舍友見她醒了, 松一口氣:“你剛剛又做噩夢了?”

阮悠輕應一聲,緩緩坐起身來, 擡手看了看手表, 還好沒睡過時間。

一位同專業的學姐給她介紹了一份餐廳打工的兼職,今天是她第一天上班。

在洗手間匆匆洗了把臉,便趕著出去。

她第一次當服務員,什麽都不會,什麽經驗也沒有, 手忙腳亂地把湯汁滴在了客人身上。

那客人不依不饒,刁難了她半天,卻原來是看中了她的耳墜,想要以此做為賠償。

阮悠自然不肯,那客人竟然還想上手搶奪,後來經理過來,斥責了她一頓,免了那桌客人的單,並罰了她半個月工資。

她接受這個結果,或許以前尚會辯駁幾句,可如今,生活已經教會了她屈服。

晚上下班時,經理把她叫住。

“是來體驗生活的,還是和家裏人吵了架?”

他一眼看出她手上的表價值不菲,耳墜更是有價無市。

阮悠搖搖頭,並不回答。

經理嘆一口氣:“如果是來認真上班的,這些東西以後就不要戴了,容易引人眼紅,給你帶來麻煩。”

她知道不應該帶,可是……

從餐廳出來,沿著街道往回學校的路走。

這條路很長,一眼望不到盡頭似的。兩旁的樹枝都猙獰地向著天際沿伸,卻在半空中交錯在一起,盤旋著,抵觸著,一望無垠,生死密布。

你看,這是它們最初想要的結果嗎?

她來這裏的時間不長不短,什麽都沒適應,一直用英語交流,法語只會幾句。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堅持下去。

可是一想,連那一天都熬過來了,還有什麽是熬不下來的呢?

那天,她在車上接到張特助的電話,跌跌撞撞地往醫院跑,路上連摔了兩跤。

跑到搶救室時,阮仲林正被醫護人員推出來,身上蓋著白布。

她沖過去抱著他,死死抓著不松手,不讓人推走,只知道喃喃低語:“你們弄錯了,你們弄錯了……”

明明她的爸爸才做了手術,身子一天一天的好起來了,明明他已經答應自己和江崢衡了,他不會再生她的氣了,可是為什麽,為什麽他還會犯病?為什麽他會躺在這裏?

“爸爸,爸爸,你醒醒啊,你快醒醒啊,你醒醒好不好……”她的嗓子已經完全啞了,只能嗚嗚嗚地嘶鳴,像一頭悲切咆哮的小獸,理智全失。

張特助看不下去,拭了拭頰邊的淚,上前去拍她的肩:“孩子,你振作起來,讓你父親安心走吧。”

阮悠只知道搖頭,似乎只要不松手,阮仲林就還沒走。

張特助還要勸她,卻見她身子一歪,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阮悠醒來時,似乎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平靜地看著手上掛的吊瓶。何嫂在給她擦臉,眼眶也是紅紅的。

她睜著空洞的雙眼,找了一圈,終於找到目標。

“張叔叔,爸爸為什麽會突然犯病?”聲音依舊啞得不成樣子。

張特助從窗邊走過來,眉目沈重:“董事長出事之前,江氏的江總來過,我當時守在門外,並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他離開後,我進去時就發現董事長情況不對,連忙叫了醫生,但……”

“江總。”阮悠慢慢念著,“江崢衡的父親?”

張特助艱難地頷首。

也是那個一口吞了阮氏的江總,如此看來,那個故意要搞公司的幕後黑手就是他。

阮悠靜默許久,倏地笑了起來,一抽一抽地笑著,何嫂在一旁看的直心疼:“小姐,你哭出來吧,哭出來就好一點了。”

阮悠在醫院躺著的第三天,趁何嫂出去的空檔,她拔了針頭,披上外套出了門。

她要去問問那位江總,究竟那天在病房裏說了什麽,究竟跟他們家有什麽深仇大恨?要這樣逼死她的爸爸。

可當她等在江氏集團的門口時,卻後悔自己為什麽要來,讓她對這座城市的最後一絲眷戀都消弭,對這個世界最後一絲善意都消失殆盡。

她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姚緋可以笑得這麽生動媚然,風情萬種,原來她只是不對著自己、不對著爸爸這樣笑罷了。

她身旁的那個男人,阮悠只看一眼便識得,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不需要再去問什麽答案了,她已經知道原因。

何嫂跟她說,爸爸治療的時候,姚緋來過醫院,還問了她的生日。雖然她面上不動聲色,可心裏卻還是不合時宜地升起了些許期待,以為自己今年會收到有生以來母親給她的第一份生日禮物。

可原來,一切都是陰謀。

她的父親太愛她了,愛到一切重要密碼都是她的生日。

當然,也包括書房保險櫃的密碼。

她已經知道江呈在病房裏跟爸爸說了什麽。

怎樣才能徹底摧毀一個人呢?

首先,告訴他,你被我打敗了。

然後,再告訴他,你為什麽會失敗。

因為你從沒有想過,那個背叛你的人,那個將你推上死路的人,會是你曾經的枕邊人,是你女兒的母親,你愛過的人……

何嫂找到阮悠的時候,她已經在外面漫無目地游蕩了一整天,明明在夏季的高溫下,可她整個人都是冰的。

何嫂眼睛都哭紅了,帶她回了家,給她擦了身子換了衣裳。

阮悠從始至終都沒有說過話,直到臨睡時何嫂要離開,她突然伸手拉住她。

何嫂嘆一口氣,抱著她哄她入睡,迷迷糊糊地念著什麽,也不管阮悠有沒有聽清。

“你媽媽也是個糊塗的,當年,哪裏是你爸爸拆散了他們,明明是那個人主動放棄了她,你爸爸心疼她,沒告訴她真相,卻叫她恨了一輩子……”

阮悠漠然地聽著,忽然問了一句:“爸爸一個人在醫院會冷嗎?”

何嫂楞住,輕撫著她的背,忍不住揩了揩眼淚:“造孽啊,我們苦命的小姐……”

阮悠放在櫃子上的手機一直在響,何嫂偏頭去看了一眼,嘆了聲氣:“這孩子打了好幾天了。”

她拿過來遞給阮悠:“說說清楚吧。”

阮悠垂眸看了一眼,指尖動了動,緩緩接過。

她沒說話,那頭卻已經開口了。

音色低沈,透著頹意。

“悠悠,我外公走了……”

一行淚徑直擦過阮悠的面頰,沿著頸脖融進衣領,她以為自己這幾天已經哭得夠多了,已經把下半生的淚水都哭盡了,可是沒想到,老天爺還是不肯放過她。

“你節哀。”

那頭楞了楞:“你怎麽了?聲音怎麽這麽啞?怎麽回事?”

阮悠用舌尖稍稍潤濕了幹澀的嘴唇:“感冒了,嗓子很痛。”

“吃藥沒有?怎麽會感冒……”

“江崢衡。”阮悠突然打斷他。

那頭停下來,從喉嚨裏溢出一聲“嗯”。

“別抽煙了,好好料理你外公的後事。”

“好。”他答得艱澀。

“好好守護屬於你的東西,一分都不要讓給別人。”

“……好。”

他答應了她,就真的會做到,阮悠相信。

“悠悠,等我回來。”

阮悠突然捏緊了手機,指尖戳在掌心,用了全力,強硬地扯出一個笑容來。

“我等你。”

掛了電話,她卻遲遲未放下手機,呆滯片刻,終於微動了動唇,溢出一句艱澀的“再見”。

她也想等他,可是不知道再以什麽樣的姿態去面對他。這座她曾經無比熱愛的城市,如今卻滿是瘡痍,處處都是悲痛的回憶,叫她怎麽再待得下去?

她待不下去了。

可是,她卻無法當面跟他告別,更不可能在他最脆弱的當下告別,這時候,讓她連分手都沒辦法和他說,他也失去了親人,也正是心傷時刻,也需要有人來安慰,而她如何開得了口?

那麽,就悄無聲息地走吧,至少,等他先渡過這一層磨難再說。

她太清楚,所有的苦難一同襲來的感受,像潮水翻湧,淹沒口鼻,再難以呼吸。這樣的感受,她一個人經歷過就好,絕不想他體會。

坐飛機離開的那天,是她十九歲的生日,從未如此冷清。

她看著窗外浮沈的雲,心頭一片荒蕪。

她明明還有很多事情想做。想和愛的人天長地久,想和朋友們放肆玩樂,想讓父親頤養天年,想做盡這世間一切令人向往愉悅的事。到頭來,不過一場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半途突然下起了雨,阮悠被冷風一吹,思緒漸漸回籠。

夜晚有些冷,她抱著手臂快步前行,留學生宿舍雖然平時管的不嚴,但她忘了帶鑰匙,得趕在新加坡舍友睡著之前回宿舍。

兜裏的手機在響,她看了一眼,急急接通。

“何嫂?”

“欸,小姐,還沒睡吧?我特地起了個大早給你打電話。”

“還沒。”阮悠搓了搓手,“對了,那些東西給陸致送去了吧?”

“送了送了,我主要是擔心你呀,你在那邊還習慣嗎?吃得飽嗎?有沒有被別人欺負啊?”

阮悠吸了吸鼻子:“沒有,沒有人欺負我,我過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何嫂猶豫了半天,終是道,“江家的那孩子上個月回來了,發了瘋似的找你,聽說把他爸的辦公室毀得面目全非,還跑到我老家去了,唉,你說他這是做什麽呀?”她嘆了一聲,也是無奈。

阮悠停下來,手微微發顫,咬著唇不讓自己接話。

何嫂嘆了半晌,糾結著:“還有一件事。”

“你母親她,要再婚了……”

又是一陣冷風呼嘯而來,阮悠卻覺得遠不及方才刺骨,她擡眸看著不遠處的學校大門,眼底沒有任何情緒,只餘一片悲涼。

一字一句,萬般鄭重。

“我沒有母親。”

掛了電話,她在原地站了會兒,忽覺手腳冰涼,伸手取下耳墜和手表,一道揣進兜裏。

有些東西,有些人,是該被掩藏起來,該放下,妥妥貼貼地安置好,不再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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