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2)

關燈
幾個月後,從牙行的商旅閑聊間,於丫兒聽見了燕芙在前往南蠻邊境時遇上山賊,迎親隊在一夜被殲滅了</p>

於丫兒初知消息只是頓了下,不做太多聯想因為她現在過得很好,春去秋來,爺陪她到處賞景,任由她耍賴撒嬌,她只希望保住爺臉上的笑</p>

在周府以外,那些勾心鬥角,她一點天分都沒有,在周府之內,怎麽讓爺開懷大笑,才是她的生存之道,其他的,一點都不重要</p>

大燕,淩霄十八年</p>

牙行帳房裏,一身柳綠色的纖柔身影坐在案前,聚精會神地作畫,一筆一筆勾勒出她最熟悉的容顏,直到最後一筆,她才吐出一口氣,將筆一擱</p>

“巴哥哥,你來幫我瞧瞧這畫畫得可好”她頭也沒回地說著,拿起畫紙輕吹</p>

躡手躡腳走到她身後的巴律超沒成就感,一臉沒得逞的頹喪樣晃到她身旁,一見她的畫作,不禁月兌口道:“丫兒,你這畫技可真是益發爐火純青了”</p>

“是嗎?”她微瞇起眼看著,總覺得不甚滿意</p>

“拜托,丫兒,你的畫技是無師自通的,這畫儼然就像是爺走進畫裏還不滿意?”</p>

有沒有必要對自個兒這般嚴苛?</p>

這四年來,丫兒幾乎是琴棋書畫樣樣學樣樣精,而且是精益求精,變本加厲地力求完美</p>

“我本是想找找有沒有爺的畫像,可惜都沒瞧見過”要是能有個能臨摹或是學習的,她才好比較出自己的畫到底是少了哪些特色</p>

“你忘了爺的身分?豈能隨便讓人畫像”</p>

於丫兒輕呀了聲“既是這樣,我從之前就開始畫爺的畫像,你該提點我一聲的”這下她書架裏那一疊畫像要怎麽處置?</p>

神官呀,她有時會忘了他是擁有周家血脈的神官,為了諸多原因,一般神官是不留畫像的</p>

“嗯,我是認為只要是你畫的,爺應該是不介意,是說你畫了一堆不給爺看,塞在書架裏做什麽?”他指著書架裏的那一疊“你什麽時候打算拿回去給爺瞧瞧?”</p>

“等我畫得再好一點”</p>

巴律不禁翻了個白眼,聽見外頭有腳步聲,擡眼懶懶望去,就見是前院的牙郎阿寬快步跑來,本要開口的,但一瞧見於丫兒,竟像忘了要說什麽,怔怔地張著嘴</p>

巴律慢條斯理地從書架上挑了本舊帳本,精準無比地砸中阿寬的臉</p>

“醒了沒?”他冷著聲問</p>

看什麽看,沒瞧過美人嗎!</p>

真是的!這些長眼識貨的家夥,每每瞧見了丫兒,全都是同個德性</p>

但實在也怪不得他們,實是這些年來,丫兒出落得益發艷麗,那水眸勾魂似的艷而不妖,菱唇誘人似的不點而朱,散發著含苞待放的醉人風華,教人望而駐足</p>

“啊……掌櫃的,左都禦史來了,正在甲號棧房那兒”阿寬回過神來,通報著要緊事,心底為能瞥見於丫兒容顏而暗自竊喜,打算待會找其他人炫耀去</p>

“嘖,知道了”巴律撇著嘴</p>

“巴哥哥,左都禦史是不是跟爺有過節?”</p>

這些年來,她大抵一段時間就會見上左都禦史一面,長則個把月,短則數天,周家牙行儼然像是左都禦史府上的後花園,他大人一時福至心靈就過來走動走動,查印信文簿,比對入住別院的商隊和商貨數目</p>

有好幾次她擔心牙行走稅的事會被發現,慶幸的是先前的老帳房把帳面做得臻至完美,看不出破綻,才教她暗松了口氣如今老帳房含飴弄孫去了,這管帳的事就順理成章地落到她手上,她不得不常常見上左都禦史一面</p>

“嗯……畢竟爺在宮中嘛,總難做到八面玲瓏的地步,偶爾得罪個一兩個也不算什麽”</p>

“可我瞧你厭惡他得緊”</p>

“因為我本來想找你去嘗嘗對街大雲樓新廚子的手藝”巴律一臉憤恨</p>

“先去打發左都禦史吧”她將剛畫好的畫像收妥了,再拿著幾本帳本,打算和左都禦史交手後,陪他一道用膳</p>

“帷帽”巴律的眼挑了下</p>

“唉,真是麻煩,我老是忘了”</p>

“一點都不麻煩”要是引來登徒子覬覦,那才是真正的麻煩“還有,小紅在不在?”</p>

戴上帷帽的於丫兒不禁笑瞪他一眼“帶著,在這兒呢”她指著自個兒腰帶上的赤玉短匕爺一再交代的,她哪敢忘</p>

“走吧”巴律替她拉好帷紗,確定不會讓人窺見她的俏顏</p>

紅顏禍水,可偏偏他疼極了她,更別說人在牙行,在他的勢力範圍裏,怎能讓她有半點差池</p>

周家牙行後院幅員遼闊,光是棧房就有十數座,高有五層樓,至於供商隊住宿的別館也有十數座,規模之大,絕對是大燕牙行之首</p>

正所謂樹大招風,找碴的人從來不少</p>

“寇大人”巴律一踏進棧房裏隨即漾起無人能敵的溫柔笑意,此笑能讓病者舒心,郁悶者歡快,只要是人,瞧見他這男女老少通殺的笑,少有不買帳的,就連棧房外左都禦史帶來的人馬全都被他的笑迷倒,但是——</p>

“離本官遠一點”左都禦史寇久一身赭紅錦袍束黑革帶,伸出長指晃著,示意他停在一臂之外的距離</p>

巴律嘴角抽了下,更賣力地賣笑“不知道今兒個寇大人前來是——”</p>

“為何牙行裏的織錦數量如此多?”寇久冷聲打斷他,翻看著一匹匹排列整齊的上等織錦</p>

巴律這下子笑得連俊眸都瞇起了“寇大人孤家寡人,許是不知七夕將近,姑娘家為了心怡的男人制衣紮同心結是咱們大燕的習俗,眼前織錦的數量算不得多,小店也不過是替商家先備貨罷了”</p>

“文簿”寇久充耳不聞他的冷嘲熱諷,原是擋著他的手攤開,等著他把帳本遞上</p>

巴律笑得額際爆開青筋,回頭跟於丫兒拿文簿時,偷偷地無聲罵了幾句,再回頭又是笑若春風,恭恭敬敬地將文簿呈上</p>

寇久翻看著文簿,問:“哪家商家要的?”</p>

“寇大人是眼盲了嗎,沒瞧見就記在第一頁第一行嗎?”巴律笑呵呵地道</p>

寇久頓了下,擡眼睨去“嗯?”</p>

“小的是說寇大人眼茫,茫茫然的茫”巴律慢條斯理地應答著“大人身居要職,日理萬機,眼茫是再尋常不過”</p>

寇久清俊的面容冷沈,直瞅著他半晌,才似笑非笑地道:“巴掌櫃,本官認為棧房裏的織錦夾藏了其他物品,本官要一件件地翻查”</p>

巴律臉色微變“大人在說笑吧?”知不知道裏頭有多少匹織錦,不是百匹也不是千匹,那可是超過一萬匹的織錦啊!</p>

他到底是哪裏有毛病?堂堂一個左都禦史,不去糾察百官,彈劾結黨,偏找自己牙行的麻煩,殺雞焉用牛刀,還需要自己教他嗎?!</p>

“本官看起來像是說笑嗎?”寇久將文簿丟還給他,喊道:“來人,給本官徹底地搜!”</p>

“等等,大人,讓小的差牙郎小廝來搬布匹”巴律忙道</p>

要是被這一票人進來搜,他的織錦還要不要賣啊!</p>

寇久直睇著他,唇角笑意若有似無</p>

“大人不記小人過,小的要是說錯了什麽,自個兒掌嘴自個兒罰,您大人有大量,就別跟小的:般見識了”巴律能屈能伸,賞幾個巴掌意思意思,俊眸閃啊閃的,使出他最上乘的無賴笑功</p>

“給本官搜!”寇久笑意斂下低聲喝道,棧房外的都察院侍衛立刻蜂擁而上</p>

“等等、等等,官爺們,輕點!那都是上等織錦,隨便一匹都比官爺們的餉銀還要高呀!”巴律趕忙拉開喉嚨,邊使眼色要在外頭的牙郎趕緊入內幫忙</p>

就在一陣兵荒馬亂間,一道清亮的嗓音不疾不徐地揚開,“大人,這萬匹織錦可是徐家要的,咱們小店只負責替徐家找貨,一旦這貨出了事,交不了貨,這違約金恐怕得要大人負責”</p>

寇久回頭,睨向戴著帷帽的於丫兒,彈了彈指,正準備要翻動織錦的侍衛立刻停下動作“於姑娘,要是這織錦裏藏了什麽,本官依令行事,這違約金可不關本官的事”</p>

“當然,但如果大人沒能在織錦裏找著什麽,卻損毀了織錦,這筆損失咱們又該向誰討?”於丫兒慢條斯理地翻開文簿,指著上頭的細目“大人瞧瞧,這一匹織錦是以十二兩銀成交,一匹織錦的契稅為三兩六,其中一兩二為牙稅,二兩四為代繳商稅,這兒總共有一萬匹,換言之,光是這些織錦就會上繳兩萬四千兩的商稅……大人,光看這上繳的商稅如此之高,可以想見這賺進的利潤相當可觀,身為大燕第一富戶的徐家,能夠允許商貨損毀嗎?”</p>

“你拿第一富戶壓本官?”寇久聲薄如刃地問</p>

“大人別誤會,民女只是提醒大人,徐家不過是尋常百姓,豈有本事壓著大人但光是一個七月就少了徐家這兩萬四千兩的商稅,別說稅官不開心,就怕戶部那頭也會皺眉”於丫兒不疾不徐地道,不見絲毫慌亂</p>

寇久註視她良久,久到巴律忍不住偷偷地模到她身旁,打算一有不對勁就準備飛身護人</p>

“撤!”寇久悻悻然地帶著一票侍衛離去</p>

待一堆閑雜人等離開,巴律才吐了一口氣道:“終於走了,真是多虧你了,丫兒”</p>

“唉,過得了今日,明日肯定又沒完沒了”於丫兒也忍不住嘆氣</p>

“算了,不管他了,咱們走吧,我還約了爺要一道用膳呢”看了看天色,他拉著於丫兒就往外走</p>

“欸,你方才怎麽沒說?”於丫兒喜出望外</p>

她已經好幾日沒見到他了!七月宮中雜事多,聽說是待在禮部,可事實上根本就是一直待在皇上身旁</p>

“本來是要給你驚喜的,我還托雙葉去訂席,可現在我怕遲了時間,因為爺說用過午膳,他還得再趕回宮”</p>

“那就動作快!”</p>

“餵!”有沒有走那麽快呀!</p>

大雲樓裏,時值午膳時間,裏頭早已經高朋滿座,唱小調的歌女伴著琴聲,如黃鶯出谷般唱著可歌可泣的情歌</p>

有人專註聽歌,可大部分的人無視歌女唱作倶佳的表現,徑自說著各方小道消息,尤其是最新一手的消息,好比說——</p>

“聽說睿王的眼睛救不回來,註定是瞎了”</p>

“唉,說來也真是可憐,睿王先是中了埋伏,命懸一線,原以為已是藥石罔效,後來好不容易救活了,世子卻死了,睿王也瞎了,這真是命啊”</p>

踏上樓梯之前,於丫兒聽著店內的客人說著,不禁搖頭近年來看似天下太平,可是這宮中內鬥卻是不斷,就在睿王遭難的那晚,睿王妃冒雨前來,爺走了趟睿王府才保住了睿王的命,應了當初他的預言</p>

“就是因為睿王瞎了,皇上才會把靖王給召了回來”</p>

於丫兒站在樓梯口上,雙腳像是被什麽給粘住,怎麽也走不上樓已經上樓的巴律察覺她沒跟上,不禁踅回,就見帷帽下的她兩眼出神地呆在原地</p>

“丫兒,你在發什麽楞?方才不是你走最快的嗎,怎麽現在呆站在這兒?”巴律沒好氣地道</p>

於丫兒猛地回神“對喔”</p>

“怎麽了?”</p>

“沒事,咱們上去吧”</p>

兩人上了樓梯,壓根沒瞧見臨窗位子一雙貪婪如蛇的眼緊粘在她身上</p>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