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裏上門的客人不多，仔細數數恐怕夥計還比客人多，可見外頭的繁盛情景恐是假象</p>

“姑娘，不知道想要找什麽首飾？”掌櫃眼尖地掃過雙葉和舞葉腰間繋著的代表周家人的玉串，趕忙上前迎財神</p>

“我想看釵飾”於丫兒笑容可掬地道</p>

“姑娘這兒請，咱們鋪子裏的釵飾可是京城裏最精巧最細致的，不管是金銀還是各式的玉，應有盡有”一聽於丫兒開口，就知道她是個掌事的，趕忙將她迎到桌案邊，將首飾一匣匣地擱到她面前，任她挑選</p>

然，於丫兒才正要挑，卻聽見後頭傳來聲響，她回頭望去，就見幾名宮中禁衛站在鋪子口，一會便有名身穿交領曲裾的姑娘走來</p>

於丫兒楞了下，不消看那一身華衣錦飾，單看那張秀艷生光的容顏，她便知道來人是誰</p>

“公主”慢一步到的周奉言不疾不徐地擋在燕芙面前，不讓她有機會靠近於丫兒</p>

於丫兒見狀，了然於心原來爺早知道公主就在附近，甚至人就在後頭的馬車裏</p>

她別開眼，不想看爺和公主調笑，不想再感受上一世的苦痛，她只要記得爺這一世給她的承諾，好好地過活就好</p>

“奉言，你這是怎麽了？我想見見你未來的媳婦兒你這般擋著，怕什麽？”燕芙冷笑</p>

“不過是個尋常姑娘”她腳步一移，周奉言偏是能精準地擋住她的視線，且不讓她再逼近一步</p>

“怎麽？我都要嫁到南蠻去了，臨行前就不能瞧瞧那狐媚子長得是何模樣？”燕芙硬是要闖，身子貼到他身上，想逼著他後退</p>

周奉言平淡的笑意漸斂，吐出只有她聽得見的話，“南蠻還不差，還是公主想去金漠？”</p>

“你！”燕芙難以置信地瞪著他，瀲灘水眸像是要噴出火來“周奉言，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利用我！”</p>

當父皇告知他進言，要利用和親名義將她嫁到南蠻時，她還不相信，欲找他問清楚，好幾次與他錯過，教她不禁懷疑他根本就是刻意避開她，如今真相竟是如此傷人，他怎麽能夠？！</p>

周奉言寒鷙得不見半絲溫度的眸，睨著她身後的禁衛“還不趕緊送公主回宮，要是出了差池，誰能擔待”</p>

“是！”禁衛領頭自然清楚公主正是待嫁時，本就不該出宮，要是暗著來暗著回倒還無妨，萬一公主在外鬧事，他們這班兄弟可是吃不完兜著走</p>

眼前，哪怕用押的，也得將公主給押回宮</p>

臨走前，燕芙艷麗的眸流下了淚，猶如深海的珍珠般璀璨，令人不舍，周奉言毫不為所動</p>

一出鬧劇結束，他回頭揚起暖融融笑意，問：“丫兒，瞧見喜歡的了嗎？”</p>

於丫兒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睇著他雖說方才她沒瞧見他的表情，但幾句話可以將高傲的燕芙逼哭，她可以想見他的無情可一回頭，他的溫柔繾綣全都給了她，她本該心喜，卻莫名覺得心顫</p>

“怎麽了？”周奉言笑意微凝，就連詢問都顯得小心翼翼</p>

“沒事”她強迫自己笑咧著嘴，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可是她聽見了公主要嫁至南蠻，她猜是爺所為，這份認知教她說不清自己的心情</p>

他像足記憶中溫柔疼寵她卻隱隱約約感覺他變了，心硬似鐵，血冷如霜</p>

是因為她嗎？她該試探上一世到底發生什麽事，才會讓他這一世走絕了每一步，壓根不給自己後路</p>

周奉一言瞅著她她就像張白紙，心底有想法臉上遮掩不了，但他不能不狠，因為燕芙在宮中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宮中擡出的宮女屍體，有大半是出自她的手，他要是心軟了，就怕沒有後路</p>

他不諱言確實是利用了燕芙，因為燕芙和幾個皇子走得近，討好她，第一手消息自然來得準確，所以他勉強自己屈就</p>

然而，丫兒提早進周府，他自然得要和燕芙劃清界線，再者種種跡象顯示，丫兒上一世的死也許與她月兌不了關系，要他如何放過？況且，他還猜想周府裏也許有內鬼，他要利用燕芙和親確認</p>

他卑鄙了些，無情了點，但是對燕芙他沒有一絲愧疚</p>

只要能讓丫兒活下去，他沒有什麽做不出來</p>

“有瞧見喜歡的嗎？”他揚著笑問，自認為笑容完美得毫無破綻</p>

看著他如沐春風的笑臉，於丫兒暫且把心事丟到一邊，拿起匣子裏的一支赤玉釵，笑問：“爺，赤玉好不？”他應該知道，她特地選釵是因為她快要及笄了</p>

“赤玉……”周奉言沈吟著</p>

那被燕芙帶來的陣仗給嚇得剛回神的掌櫃，立刻鼓動三寸不爛之舌，道：“周大人，這赤玉乃是出自大丹的赤城，極為精純，色透帶絲，色韻平整，且雕工精細，更重要的是這赤玉乃是佛典七寶之一，是為吉祥之意”</p>

周奉言忖了下，頗認同地點點頭“赤玉確實不錯”</p>

“要是周大人看得上眼，小的必定……”</p>

“丫兒，我記得牙行裏有赤玉，是大丹商旅托賣”說著，輕柔地攙起她，回頭看著掌櫃“下回再過來”</p>

“是是是，周大人慢走”買賣不成仁義在，給周大人留下好印象才重要</p>

一進牙行後院，於丫兒怔住了</p>

“丫兒，你瞧，這鞘上頭鑲嵌的便是赤玉”周奉言像是獻寶似的，從精美的描金繪盒裏取出一把帶鞘短匕</p>

鞘身是純銅打造，約莫兩個巴掌長度，兩端有銅煉相系，玉石串綴，可懸掛在腰帶帶勾上，最特別的是鞘身上嵌著半顆雞蛋般大小的赤玉，旁邊還嵌著無數大小不一的各色玉石，與其說是防身的武器，更像一件飾品</p>

於丫兒瞧他將短匕抽出，劃過紙面，紙立刻分成兩半，可見這並非是裝飾的短匕，而是真的可以防身的</p>

“爺，你給我這個做什麽？”</p>

“不喜歡？”他在她身旁坐下，拿著短匕在她腰間比劃，像是思忖著要掛在何處，壓根不管她願不願意</p>

“可是我……”她啜嚅了下，低聲提醒他，“爺，我要及笄了”</p>

“我知道”</p>

“那……你不送我釵嗎？”短匕沒辦法當頭釵呀</p>

“送短匕不好嗎？”他反問著</p>

瞧他一臉殷切，好似這份禮遠勝於送釵可送她短匕做什麽呢，不外乎是防身自保，只怕她手裏握著它也動不了手</p>

“遇事時，釵短防不了身，短匕至少可以讓你短暫對峙，等旁人救”他幽幽地說，再也不願她以釵自戕</p>

於丫兒眨了眨眼，總算是明白了</p>

原來，她的自戕傷了他</p>

難怪他總是不快樂，臉帶笑意，卻像是種習慣，從沒進入眼底所以他想得很遠，只要會危急到她的，他會想法子改變，他滿心只為她</p>

“丫兒？”她的靜默教他惴惴不安</p>

十丫兒瞧他因為自己的一舉一動而戒慎恐懼，只有說不出的心疼“沒有釵，有爺的心意就足夠，而且短匕也沒什麽不好，帶在身上也挺好看的，不過……”她故意拖長了尾音，裝出一臉小人樣</p>

“嚼？”</p>

“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她笑得賊兮兮的</p>

“說呀”</p>

看著他不自覺地斂笑，嚴肅的神情，她幹脆的爬坐到他腿上，他的神色不變，專註地等著她開口</p>

“很簡單的，只要爺——”她伸出兩只指頭，撐住他兩邊嘴角，輕輕地往上推</p>

“天天都露出笑容，像這樣子”</p>

不是面對他人虛應、敷衍的笑，而是打從內心的開懷笑容</p>

周奉言註視她良久，眸子漸熱，融化了早就不見溫度的眼神，大手輕覆在她臉上，那盈盈笑意像是寸寸月光，一點一滴地揭開他周身的黑暗，浸潤在她的笑顏裏，仿佛洗滌了他累世的悲痛</p>

多值得，他還可以看見丫兒的笑，再痛都值得</p>

“爺，說好了喔”她笑說著</p>

“嗯”他萬般不舍地將她摟進懷裏</p>

丫兒，他的丫兒，只要丫兒在，他再苦再痛都能捱得了</p>

門外，拾藏僵硬地抽開目光，思忖著到底要不要把門關上，又怕關門聲打斷兩人的美好氛圍</p>

身旁的雙葉則是瞠圓了細長的眸，聽著舞葉以氣音道：“她是高手中的高高手，完全的妖孽級”</p>

人家只是真人不露相，現在不過是小露兩手……她得要好好學</p>

三人正偷偷地避到長廊一角，讓耳鬢廝磨，卿卿我我的兩人盡興，就見一個不長眼的家夥捧著個木匣，無視她的示意，跑得跟飛的沒兩樣，讓拾藏來不及在門口將他攔下，硬是讓他給闖了進去</p>

“丫兒，我找了好幾把赤玉釵，這可都是最上等的，瞧瞧這赤玉穗多麽不簡單，可以打磨透光又精細滑潤，這磨功我敢保證，放眼大燕絕對找不到的珍品，如果這把你不喜歡，咱們還有這一……爺，怎麽了？”</p>

巴律一進門就跟發瘋的鸚鵡沒什麽兩樣，口沫橫飛地介紹手上的赤玉釵，比那首飾鋪的掌櫃還能言善道，可惜就是眼拙了點</p>

等到手中的赤玉釵被推開，他被一道含帶萬縷柔情的笑眸給盯得通體發寒，才驚覺大事不妙</p>

於丫兒羞得躲進周奉言的懷裏，只看得見泛紅的耳</p>

“巴律，有空把所有棧房都打掃幹凈，入春後會有許多谷糧存進，要是有耗子就不好了”</p>

那一字一句，輕柔得像是一陣春風拂面，讓人覺得能夠服侍這樣的主子，真是三生、十生有幸！當然，如果沒看見那眼神，沒細聽話中意的話</p>

巴律一整個哀怨地垂著頭走到門外，問向拾藏，“拾藏，我到底做錯什麽了？爺為何要我打掃棧房？”棧房有十數間，以天幹地支命名，剛落成的那間叫做巳棧房，一間差不多都有周府一幢主屋的大小耶，而且有五層樓！</p>

他要掃多久？半年也掃不完好不好！</p>

拾藏賞他個白眼，搖頭輕嘆，“沒救了”</p>

“誰沒救了？”他只是聽丫兒說要赤玉，身為牙行掌櫃，自然是要將還存放在牙行待賣末交易的珍品全都翻出來，他哪裏錯了？“是不是跟丫兒偎在爺懷裏有關？這有什麽關系，抱抱是好事，我也常抱她的呀”</p>

拾藏聞言，用餘光偷偷打量帳房裏的主子，再看向巴律，有些同情地道：“保重”</p>

“保重什麽？拾藏，你很奇怪，為什麽說話像打啞謎，你就不能說清楚點嗎？餵，你去哪，我話還沒說完！”</p>

誰來告訴他，他到底哪裏做錯了？到底是要他保重什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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