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端端的，你怎會讓冀王把於姑娘帶走？”</p>

哪怕交談聲已刻意壓低，周奉言還是在聽見的瞬間，張開漆黑無人味的眼眸</p>

“王爺要帶她走，我擋得了嗎？再者，是她要跟王爺走的”巴律抱著頭低聲哇哇叫著“而且在鋪子裏拉拉扯扯的象話嗎？來來往往的商旅那麽多，天曉得裏頭是不是有其他皇子的眼線，要是讓丫兒太惹眼，就怕會惹事端，爺不是這麽交代的嗎？”</p>

“可是讓冀王給帶走，這……”戚行眉頭都快要打結了</p>

“都已經被帶走一個時辰了，我派人守在冀王府外，至今一點消息都沒有，我看還是跟爺說一聲吧”巴律苦著臉提議</p>

巴律眼巴巴望向一直充當門神不吭聲的拾藏，一雙俊眸裏是訴不盡的哀怨，卻見拾藏濃眉愈攢愈緊，仿佛對他的處理方式極不以為然</p>

“不然要怎麽辦？”巴律都快哭了</p>

如果冀王肯見他，這事他自然是自個兒擔了，可問題是冀王壓根不睬他，他能硬闖嗎？闖進了之後呢？他要是鬧了事，還不是得要爺去善後？既是如此，不如趁著還沒鬧大之前先告知爺</p>

“這……”戚行沈吟了會，看向拾藏，瞥向他身後的門板緩緩打開，一張臉都快綠了“爺？”</p>

“丫兒被冀王爺帶回冀王府了？”周奉言面無表情地問</p>

“爺，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把丫兒看緊”巴律二話不說地跪下</p>

“起來”周奉言微蹙著眉，閉眼倚在門邊，一會才道：“王爺是以帶她去見弟妹為由將她帶走的吧”</p>

“是”巴律被拾藏一把給拉起，不敢擡眼</p>

周奉言沈吟了會才低聲道：“戚行，備馬車”</p>

“爺要走一趟冀王府？”</p>

“我不走這一趟，王爺不會放人”他說著，已經回身入房</p>

事實上，他不走這一趟，燕奇臨也會將丫兒送回府他太熟知燕奇臨唯恐天下不亂的惡性情，帶走丫兒能玩出什麽把戲，他心裏有數，只是有點生惱</p>

他刻意不讓丫兒太引人註目，可燕奇臨非要鬧出亂子，昭告天下</p>

冀王府</p>

苞著丫鬟來到大廳，見燕奇臨就坐在主位上，於丫兒趕忙上前行禮，垂著臉道：“多謝王爺照料舍弟舍妹，於丫兒感激不盡”</p>

燕奇臨半倚在扶手上，懶懶地道：“本王不需要你感激不盡，這兒坐下吧”</p>

於丫兒本想要探望完弟妹就告辭，思索過後此舉似乎太過失禮，於是從善如流地挑了個位子坐下</p>

“本王指了這兒，你沒瞧見嗎？”</p>

於丫兒擡眼，見他指著他身旁的位子，直覺得自個兒坐在那兒並不合宜，只能低聲道：“王爺，於禮不合”</p>

“在本王的府裏本王想怎麽做就怎麽做，你就不怕惹惱我，令弟妹會出什麽事？”</p>

於丫兒楞了下，只能乖乖聽命</p>

上一世她根本沒見過大皇子，只知道大皇子的性情懦弱，在諸位皇子你爭我奪時，他幹脆逃到北方大郡去，可這一世的大皇子竟被封了冀王，而且性情傲慢霸道……為何這一世的重來，變數竟如此的多？</p>

她模不透王爺的性情，更不懂爺怎會和這種人走得如此近</p>

“來人，備膳”燕奇臨輕聲下令，嚇得於丫兒趕忙擡眼</p>

“王爺，我……”</p>

“怎麽，怕本王下毒？”</p>

“不是，我……”</p>

“還是不給本王面子？”那嗓音輕柔，噙笑的眉眼令人不敢造次</p>

於丫兒不禁語塞皇室子弟大多霸道行事，哪裏容得下他人抗拒？可問題是時候不早了，要是沒托人告知巴哥哥一聲，就怕他會擔心</p>

“怎了，想誰了？”</p>

他突地湊近，教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些“沒，只是想時候不早，要是不跟周府的人說一聲，怕他們擔心”</p>

“有什麽好擔心的？本王可是光明磊落地把你從牙行接進王府，巴律又不是不知道，待你陪本王用過膳，本王自然會送你回周府”燕奇臨頓了頓，笑得惡劣地道：</p>

“當然，如果你不想回去，本王允許你待在王府裏，這麽一來你也方便照料你的弟妹，感謝本王吧”</p>

於丫兒垂著眼，不假思索地道：“多謝王爺美意，王爺已經收留舍弟舍妹，實在沒有臉還要王爺收留我，況且我還欠周爺許多，所以——”</p>

“本王替你還債”</p>

“這怎麽好？”於丫兒愈是應對，心裏愈是發寒</p>

他說話總是帶著幾分輕挑，讓人覺得是有口無心，隨口說說罷了，怎麽現在像是認真了起來？她不清楚現今皇族的鬥爭中，冀王扮演的是什麽角色，更不知道他跟爺之間是建立在利益還是兄弟情分上，教她不曉得該如何拿捏應對</p>

要是說重了，又怕會牽扯到爺身上，實在教她為難</p>

“有什麽不好，本王一句話，周奉言敢說什麽”</p>

“王爺，爺對我有恩，冒著洪災危險救出我的弟妹，還因而染上風寒，昨兒個氣色還差得很，於情於理，我都該留在周家照料他，這是做人基本的情義，對不？”於丫兒試著與他說道理，要真的不行的話，只好見機行事了</p>

“照料他嗎？”燕奇臨哼笑了聲，無視她的退避，硬是更加湊近她“你不會真以為周奉言是個大善人吧？”</p>

於丫兒一雙黑琉璃似的瞳眸直瞅著他“我不清楚他的為人”</p>

“那麽就讓本王來告訴你吧”燕奇臨笑瞇邪氣的眸“丫頭，還記得那天你躲在窗外偷聽見的事吧？”</p>

於丫兒垂斂纖長羽睫，不置一詞</p>

“你可有聽見戶部侍郎和二皇子妃打算拿什麽要周奉言協助交易某物？”</p>

“我不懂”</p>

“你不懂是應該的，他那行徑就像是牙行交易一般，買主上門欲買其貨，他這個牙人就得想辦法替買主找到貨品交易，只是他交易的不是一般的物品，而是無形之物，他是個黑牙，你懂嗎？”</p>

“這也是他的本事”上一世，爺從未將這一面告知她，她一直以為他只是個尋常的神官和牙人，但仔細想想，爺能受皇上如此信任恩寵，要真只是個尋常神官，又憑什麽受此隆恩？</p>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了解他的，可事實上，她的了解僅來自於她自以為是的認知罷了</p>

“本事？”燕奇臨放聲大笑著，大掌往腿上一拍“有意思，這確確實實是他周奉言的好本事，不過，你不認為他這本事是在常規之外？”</p>

於丫兒緩緩擡眼“王爺，所謂常規是人們徑自定下的處世規則，並不能視作既定的原則，畢竟這世上無奇不有，也許在他國，爺的本事就像吃飯睡覺一樣尋常，以井蛙之見論之，只怕顯得少見多怪，孤陋寡聞”</p>

燕奇臨聞言，定定地註視她半晌，唇角徐徐地上勾，露出玩味的笑“有意思，本王終於知道周奉言為何看上你了，你比他還有意思”</p>

“於丫兒只是一介村姑，要是出言不遜，還請王爺恕罪”</p>

“不不不，你這言談舉止壓根不像個村姑，你要真是個村姑，恐怕周奉言也看不上眼”燕奇臨說著，不住地打量她“如果本王告訴你，東西江村之所以會滅村是因為他，你有何感想？”</p>

“……我只知道爺救了我的弟妹”</p>

燕奇臨眼露異光“你從窗外偷聽見，就能拼湊出事實？”她不驚不詫，代表她早已知情，但這事周奉言肯定是瞞著她的，她會知情，肯定是將僅知的一切拼湊，真是太了不得了</p>

“我……”於丫兒暗惱自己的回答間接承認知情，就怕這事他會告知爺，屆時惹出不必要的麻煩</p>

“那麽，你拼聲出東西江村的滅村不只是源於皇室鬥爭，更是周奉言借刀殺人，為除去東西江村的村民？”</p>

於丫兒面露詫異，隨即隱去“我不知情”不能信，單聽一面之詞反而容易著了道</p>

這人一臉不懷好意，存心要煽動人心，他說的話根本不能信</p>

“其實一開始，本王也想不透，可現在本王可以大膽猜想，肯定是那些人曾經對不起你，甚至傷害過你，好比沛縣縣令匡正屍首不全，你的兄長腰斬而死”</p>

於丫兒抿緊了唇，心底清楚不該相信他的片面之詞，可是他說得言之鑿鑿，仿佛他親眼目睹……對了，洪災當晚，是他和二皇子一道前去開水門的，既過翻江，自然會往南勘察……</p>

“洪災的水再怎麽泛濫，也不會將人給沖刷得斷肢不全，甚至是腰斬，周奉言不是個體弱多病之人，何以久病未愈？而他雖不懂武學，但只要有把銳利長刀，只要使對方向，哪怕是姑娘家也能不費吹灰之力殺了對方”</p>

他柔滑的嗓音在耳邊如惡鬼般的煽動著，於丫兒眉頭不自覺地緊蹙，因為腦袋裏開始照著他的描述出現了畫面</p>

他說得對，爺的身子骨向來不差，淋場雨也不至於風寒難愈，可是爺已經病了好多天，換言之，爺淋的雨恐怕是一刻鐘、兩刻鐘，甚至半個時辰一個時辰……就只為了埋伏等待</p>

親手殺掉賣了她的兄長、欲收她為妾的縣令，是為了她？所以那日她問拾藏時，拾藏才會吞吞吐吐，拾藏的難言，意味著拾藏知情，爺讓身邊的人知情，卻不差遣身邊的人去做，到底是為什麽？</p>

因為憤恨難平，抑或者是——</p>

“他看起來無害，笑臉溫煦，可實際上他的心是黑的，有時就連本王瞧見他，都覺得頭皮一陣陣發麻，而你壓根不覺得他可怕？”</p>

輕柔的耳語打斷她的思緒，對上燕奇臨噙笑的黑眸，她想替爺反駿，腦袋卻是一片空白</p>

“不可怕嗎？他為了你，殺了數百條人命啊”</p>

於丫兒十指緊扭衫擺，想到那些街坊鄰居竟是因自己而死她原以為那是皇室鬥爭下的悲劇，如今卻是源於她，他到底是怎麽了，怎麽會犯下如此滔天大罪？</p>

但，怎會是為了她？</p>

這一世在此之前，他們根本沒有交集，他為何……思緒猛地一頓，大膽的假設從心間爆開——除非，他和她一樣都記得上一世的記憶，他對她，還有延續的情感，所以才會不允他人欺她！</p>

如此大膽假設，教她心跳不自覺地加快，但又回頭一想——不對，如果他真在乎自己至此，又為何上一世時待她那般無情？</p>

“聽說周奉言可以觀陰陽，就不知道他眼裏瞧見了那數百魂魄了沒？”燕奇臨笑笑地道：“那些魂魄到底是跟在他的身邊，還是在你身邊？”</p>

於丫兒被嚇得轉頭看著周身，餘光卻瞥見周奉言竟站在大廳的側門上，臉色蒼白如紙，像是已到來多時</p>

“奉言，什麽時候來了，怎麽王府裏的下人都沒通報一聲，真是一群廢物”燕奇臨笑吟吟地道，看著領著周奉言前來的王府總管“嗯，待會本王會好生處理”</p>

那聊天的口吻卻已充分顯現嗜血的皇室血統，教王府總管嚇得面色如紙，抖若秋葉</p>

“王爺，要是我沒記錯的話，是王爺允許我未經通報入府的”周奉言將兩人坐得極近，還有燕奇臨臉上尋釁的惡意笑容看在眼底</p>

“是嗎？本王怎麽不記得了”他枕著扶手托著腮，無賴到底</p>

“也是，王爺是貴人多忘事，但只要我記得就好”周奉言徐步踏進廳裏，朝他作揖後，端起笑臉道：“王爺，下官的未婚妻已在府上叨擾多時，要是惹王爺不快，還請王爺恕罪”</p>

“說那什麽話，哪來的叨擾，於丫兒可是本王的貴客，她要是打算永遠待在王府裏，本王再歡迎不過，橫豎她的弟妹都在這兒，一家團聚也是挺好”</p>

瞧燕奇臨一臉尋釁的神情，周奉言卻不顯惱色“這怎麽好，下官等著她明年及笄就要成親，她要是待在王府裏，成何體統？就算下官與王爺如何交好，這事也不能這麽辦的，再者，年底前我打算將她的弟妹送往他處，不好再叨擾王爺”</p>

燕奇臨微揚濃眉，瞧他笑臉裏藏著一抹戾氣，不禁笑得更樂了“那些就暫時別管了，本王已經要人備膳，你剛好留下來一道用”</p>

“那王爺得要多備一點，因為下官還帶了一個人”</p>

“誰？”</p>

“我”一抹身穿沈藍錦衫的男人這才從外頭走來</p>

燕奇臨見狀，瞠目結舌，像是完全沒料到周奉言可以把這人請進他的府中，教他一時錯愕得說不出話</p>

“王爺看似與周將軍有要事相議，下官先行告退”話落，他走向前輕握住於丫兒的手，軟聲道：“丫兒，回府了”</p>

於丫兒怔了下，只因他的手有著不尋常的熱度，一起身就趕忙攙著他</p>

走出王府，才坐上馬車，周奉言的氣息已經微亂</p>

“爺身子不適就該在府裏歇著，怎會跑來這兒？”</p>

“我不跑這一趟，你會在王府待上許多天”周奉言閉眼回道</p>

燕奇臨願意了，自然就會放人，只是他不上門，丫兒的回家之路就得多延幾天，而這一延，天曉得會產生多少變數</p>

這一次，他改變了多少人事物，就只為了徹底改變丫兒的最終命運，到底成不成，他一點把握都沒有，唯一能做的就是將她看緊點，不讓任何可能再將她帶往最終命運</p>

於丫兒垂眼不語，握在手中的手還發著燙，而他蒼白的臉浮現不自然的紅暈，分明是發著高燒，可是他還是為她而來</p>

有股熟悉的不舍在心底蔓延著，擔憂的話都爬上舌尖，她卻還是說不出口，因為在她的記憶裏，他無情離去的背影如此鮮明……</p>

“王爺沒刁難你吧？”他張眼，正巧對上她來不及閃避的眸</p>

於丫兒幾乎屏住了呼吸，強壓下被察覺偷窺的羞澀和心慌，故作無事地道：“沒有，不過王爺方才瞧見那人，似乎有點喜出望外得亂了手腳呢”</p>

“是啊，他們兩人出生入死多回，有同袍之情”周奉言註視她良久，才又低聲道：“將近半年前吧，周將軍的妹子在巴烏城出了事受了點傷，冀王替周將軍出了口氣，但周將軍擔憂妹子的傷，誰都不見，所以冀王才會心煩，故意拿我出氣”</p>

最重要的是，給冀王一點甜頭，往後討起人情才不會嘴軟</p>

“周將軍待妹子倒是挺好的”</p>

“他待妹子的好是世間少有，尋常家裏的兄妹不會如此”</p>

她偷覷他一眼，又道：“可是巴哥哥也是很疼惜舞姊的”她不是在意自己沒有兄長疼愛自己，只是有點羨慕</p>

“只有我疼你不夠嗎？”</p>

於丫兒楞了下，像是沒料到他會說出這種話，教她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回答</p>

他……應該和她一樣，擁有上一世的記憶吧，要不他的疼惜從何而來？而她該跟他說，她和他一樣記得上一世的事嗎？</p>

算了吧，她不是上一世的於丫兒，沒有辦法再像上一世那般毫不懷疑地相信他，毫不遲疑地愛著他，她已經不再是被他疼寵得無憂無慮的於丫兒，對他坦承這些，又有何意義</p>

周奉言像是沒打算要她回答，徑自又道：“你的弟妹不適合一直待在冀王府，年底我打算將他們送到空鳴，讓周家牙行分鋪照料他們，你不須擔心”</p>

“我可不可以跟他們一道去？”她輕聲問著</p>

周奉言疲憊地地閉上眼，避重就輕地道：“九九快到了，屆時咱們去永春嶺放紙鳶吧”</p>

她張口欲語，但終究還是將舌尖上的話吞下</p>

現在的她，還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他，如何對待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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