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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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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爸, 我相信你。”

艾荔荔察言觀色,忍不住問:“只是好奇,爺爺到底是怎麽死的?”

老艾黑瘦, 面對高挑女兒,意識到孩子長大了, 用謊言糊弄不了,氣勢不由得減弱, 甕聲甕氣反問:“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的?”

“王珊珊姐弟告訴的。”

她解釋道:“當初, 王珊珊誤以為我插足她和楊瀟的感情,帶著幾個混混鬧事時,自稱花錢調查過咱們家庭背景,查出了幾十年前法院對你的判決書。”

“判決書?”

老艾呆住了,花甲之年, 眼神黯淡渾濁, 怔怔回憶起少年時,陷入長久的沈默中。

她懸著心, 觀察父親片刻,畢竟是至親, 退讓了, 迅速拎起書包,別扭安慰道:“咳, 隨口問問而已,你今天要是不想提,就算了,有空再聊。天冷, 早點回房休息吧。”

然而,老艾叫住了女兒, 緩緩表明:

“荔荔。”

“爸沒殺過人。爸不是殺人犯。”

誰會希望父親是殺人犯呢?艾荔荔如釋重負,趕忙點頭,“嗯,我就知道,王珊珊那些混混是胡說八道,汙蔑好人。”

誰知,老艾緊接著冒出一句,“你爺爺是畜生,不是人。”

“呃?”

她抱著書包,傻眼了,小心翼翼問:“那他究竟是怎麽死的?”

“咎由自取,意外死亡。”

老艾因殘駝背,整個人繃得像一張弓,望著女兒的目光,暗藏緊張與惶恐,掏出鑰匙,一瘸一拐走向神秘房間,“你已經長大了,既然好奇,瞞不住一世。進來吧。”

客廳在左側,燈光被走廊阻擋,照不到右側盡頭的房間。

昏暗中,老艾摸索著開鎖,不銹鋼發出清脆“咣當”聲。

艾荔荔莫名興奮,拿出手機照明,尾隨父親,探頭張望,小聲說:“我偷偷溜進去逛時是白天,第一次在晚上進來。有燈嗎?”

“有。”

老艾推開門,往門內墻上“啪”開燈,神秘房間瞬間亮堂堂。

“哇,六盞燈?亮得刺眼,* 浪費。”

“亮堂點,爸才不會害怕。”

“自己家裏,有什麽可害怕的?”

“你不懂。”

老艾站在門口,腳步躊躇。

艾荔荔被強光晃了一下,擡手捂了捂眼睛,待明適應後,見室內擺設並無變動,慢慢行至供桌前,鞠躬拜了拜,然後指著桌上塵封的倒扣遺照,感慨道:

“這是爺爺的遺照吧?上次來時,我就感覺不對勁,其餘祖宗的照片都端端正正掛在墻上,唯獨他,孤零零被倒扣在桌子上。”

“另外,幹脆一次性坦白,我還去過後山祖墳,在奶奶墳墓坐了會兒,發現爺爺葬在東北角,墓碑被雨水沖歪了,墓地長滿了雜草,挺寒酸。”

老艾亦躬身拜了拜,漠視父親遺照,冷笑道:“寒酸?”

“哼,如果不是看著列祖列宗的面子,以及顧慮子孫後代的福運,我根本不想給他立碑!一個畜生,不配享受後人的敬仰供奉。”

艾荔荔見相框背面積滿灰塵,意欲隨手撣一撣灰,見父親直白憤恨嫌惡,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默默縮了回去,試探問:

“爸,爺爺做過對不起你的事,是嗎?”

“何止是對不起?我差點死在他手裏!”

駝背的老艾,回憶往事,情緒逐漸激動,指著殘疾的左腿,悲憤告知:“我當了幾十年的瘸子,被人嘲笑了半輩子,但我不是天生殘疾——”

“爸的左腿,是在十來歲時,被你爺爺,用扁擔,硬生生打成嚴重的粉碎性骨折,沒錢治療,才變成瘸子!”

艾荔荔雙目圓睜,震驚捂住嘴巴,語無倫次問:“爺爺幹的?原來,你的腿不是砍樹時被砸傷的?!爺爺為、為什麽要打你?下手真狠!”

“為什麽?問得好。”

老艾眼神冰冷,伸出兩根手指,明顯嫌臟,捏著倒扣的遺像,重重一掀,扔在桌上,激起灰塵,然後食指指著遺像主人,指尖顫抖,苦笑說:“這個問題,爸年輕時想破了腦袋,也沒琢磨明白。”

“現在思考,沒別的原因,因為艾榮不是人,畜生自然不具備正常人的感情。”

艾荔荔的爺爺,名叫艾榮。

直呼其名,指著遺像罵,看來是深恨。她無措傾聽,不知該作何反應。

老艾不願女兒誤解自己,迫不得已,雙手撐著供桌,訴說起上個世紀的往事,“你的親奶奶,非常賢惠勤勞,家裏家外活計一把抓,可惜命苦,嫁給了酒鬼。”

“你的太爺爺精明能幹,翻修祖宅,攢下了豐厚家底,可惜養出個嗜酒如命的兒子。艾榮染上酒癮,每次喝醉就發酒瘋,打罵老婆,打得老婆喊救命。那個年代,男人打老婆不稀奇,但一般有分寸,偶爾生氣了扇兩巴掌,艾榮不同,他下手狠毒,打累了才罷休,可憐你奶奶,吵不贏,打不過,挨揍成了家常便飯。”

男人打老婆不稀奇?

生氣就扇兩巴掌?

那些女人簡直是倒了八輩子大黴。

艾荔荔反感皺眉,憤慨唾棄:“打老婆算什麽本事!窩裏橫,我瞧不起。”

老艾繼續說:“你太爺爺去世後,艾榮越來越過分,農活從來不管,好吃懶做,花天酒地敗光存款,爸漸漸長大,看不慣他,於是他連我一塊打,每當他喝醉酒回家,我跟你奶奶就提心吊膽,恭敬伺候,但沒用,酒鬼發瘋,不需要借口,抄起什麽砸什麽。”

“茶杯、飯碗、筷子、板凳、鞋子……他一不順心,就發瘋,壓根不在乎老婆兒子的性命!我和你奶奶,經常被打得跪下求饒,咬牙熬到畜生打累了睡覺,才會停止。”

艾荔荔憐憫之餘,忿忿道:“日子過得那麽淒慘,離婚呀!遠離酒瘋子。”

老艾瞥了一眼女兒,“那個年代,沒有‘離婚’的說法,除非男人提,女人只能熬著。假如沒有我阻攔,你奶奶不知上吊跳井自殺幾回了。”

“所以,我的親奶奶,是被爺爺家暴致死的?”

半個世紀過去了,老艾仍無法釋懷,對生父恨之入骨,“那天傍晚,我放學回家,看見你奶奶受傷昏迷躺在地上,嘴裏流血,艾榮跑了,我求鄰居幫忙,把人送去醫院搶救……腦震蕩,肋骨斷了三根,沒錢住院,擡回家休養,受傷幹不了活,被罵得更厲害了。”

“艾榮的腦子被酒精毀了,喪失人性,你奶奶最後一次挨完打,半夜悄悄喝農藥,自殺死的。”

艾荔荔倒吸涼氣,一步一步後退,靠著墻壁,仰望端莊嫻靜的奶奶遺像,雙手合十拜了拜,喃喃說:“原來,您不是病死的?竟然是自殺。”

老艾望著母親遺照,近乎麻木,喃喃說:“活著痛苦,死了反倒是解脫。”

“不到半年,後媽進門,生下你姑姑,艾榮感覺拿捏住新老婆了,又開始酗酒打人。唉,你後奶奶,性格軟弱,連吵架都不敢,挨揍時只會哭,也是絕望尋死。”

艾荔荔屏住呼吸,慶幸於自己出生在新世紀。

“事發當天,艾榮喝得爛醉,又無緣無故打老婆孩子,抓起鋤頭,跟瘋了似的亂劈亂砍,你姑姑門牙被打掉了,嚇得尿褲子。”

老艾面無表情,雙手撐著供桌,盯著家暴上癮的父親,語氣低沈,“我實在忍無可忍,還手了,打鬥時推了他一把,他連著鋤頭跌進天井,鋤頭先落地,他倒黴,後腦勺碰巧摔在鋤頭刀身上,當場死亡。”

說完,老人忐忑註視女兒,唯恐被指責冷血弒父。

結果,艾荔荔聽完,解氣大力鼓掌,旋即把艾榮遺像重新倒扣,咬牙評價:“活該!”

“這種人,死有餘辜,難怪你恨他,姑姑也拒絕談論。”

老人精力不濟,傾訴完有些疲憊,含糊問:“你不害怕?爸以為,你會懷疑——”

她打斷父親,分析道:“雖然我沒看過判決書,但相信公安機關,爺爺有過錯,才會輕判你。”

“當年的罪名是‘防衛過當’。”

她攙扶父親往外走,“其實,通過姑姑,我就明白了,她遠隔千裏,一直關心著你,足以證明兄妹感情和睦。但凡你得罪過姑姑,或者跟後奶奶……咳咳,她們完全可以單方面跟你斷絕關系的。”

“老子跟後媽之間,清清白白,可以對天發誓!”老艾十分尷尬,“某些下流謠言,是小人無中生有,瞎編的。”

艾荔荔關了燈,帶上門,“我相信你們!”

老艾習慣性掏出鑰匙,想上鎖,卻猶豫了,選擇收起鑰匙,“既然你已經知情,這間房,也不用上鎖了。”

“萬一我媽進去搗亂呢?摔碎爺爺遺像之類。”

老艾冷哼,“摔了就摔了。”

數日後

午飯後,一中校門口,停著一輛大巴。

負責帶隊的幾名教師,正拿著名冊,仔細點名。

“同學們代表一中去市裏參加學習標兵競賽,行程務必聽從老師安排,嚴禁私自行動!以確保安全。”

“上車吧。”

18班派出了三個學生,艾荔荔背著書包,拎著小行李袋,跟秦朗、周鵬站在一起,輕聲吐槽:“我爸很搞笑,居然問我,比賽完會回家的吧?我不回家,能去哪裏。”

第一次正經出游,秦朗精神抖擻,心裏止不住的高興,揶揄道:“伯父被你的離家出走整怕了唄。”

“哈哈哈,你膽子大,敢夜宿山神廟,難怪家長擔憂。”周鵬胳膊夾著書包,行李擠在同桌的箱子裏。

她不禁尷尬,佯怒道:“嘲笑我?懶得理你們!”

她上車一看,前排幾乎坐滿了,徑直往後走,在最後排把行李塞上架,挑選靠窗的位置落座。

然後,下意識等待朋友的匯合。

在拿出手機催促朋友時,肩膀猛地被拍了一下,來人直爽笑問:

“嗨,同學,還記得我嗎?我能坐旁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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