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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第二十章 拈花微笑(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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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第二十章 拈花微笑(5)

朱印雙手垂於身側,雖感覺不到殺氣,卻仍戒備地盯住展畫屏。

王爺卻自在得多,坐在椅中笑道:“終於舍得來找我了?日思夜想,終須一見?喲,是我疏忽了,”他又自責起來,“你這腿,現今想必走得不如從前快了,那麽或許一年半載之前便想見我,今日方趕到這處罷?”

展畫屏也不發急,單刀直入問道:“紫袖在哪裏?”

朱印見他周身一團和氣,更不敢有一刻放松,只聽王爺道:“我怎麽知道?我既不知你在哪,也不知他在哪。你想必也去我那裏搜過了,可曾見過他一次麽?”

展畫屏道:“他自然不在你府裏。這一年半載,我也聽說南北幾件案子,有的像是他從中插了一手。”他帶著一絲谙熟內情的笑意道,“我更知道你不敢離你那皇侄太近,因此近來陳淡雲偶爾重現江湖,未必常在府中。只是趕得巧,順道來問問你跟他說了甚麽,又做過甚麽交易。”

朱印心下了然,一年來有那麽幾次似是有人暗中盯梢,卻一閃即逝,難以確認,看來果然是他。所謂“趕巧”、“順道”雲雲,不過是信口胡謅。

王爺又道:“你徒弟現在四海為家,不想見你時,自然上天入地也找不到他,簡直同你一模一樣……不,他已比你強了。他太明白你,才懂得遮掩行跡,因此你才找不到。”

落葉聲響,展畫屏面色未變,又向前走上幾步。朱印掠回臺階之上,將王爺擋在身後,卻仍垂手而立,只向他道:“展哥。”

儼然劍拔弩張,展畫屏倒止步說道:“朱印,你叫我一聲哥,咱們還算是少時的交情。我承你照料紫袖的情,只是立下的誓言作不作數,卻還有得商量。”

他話音仍帶著笑,朱印卻肅然道:“從前的事,是我告訴紫袖的。王爺從不肯透露一個字,紫袖便來問我。我先同他講了十賢,又告訴他你的傷勢,紫袖所知一切,都從我這裏聽去。”

“很好,”展畫屏道,“都是你說的。”朱印道:“正是。”

展畫屏盯著他的眼睛道:“你如今不做和尚,也打誑語了。”

朱印仍要再講,王爺已執起茶杯笑道:“你何必又要跟他為難?你不見了紫袖,要找人出氣,哪裏用講這些有的沒的?我沒守住秘密,你今天就是來取我性命的——我並非不懂,何不直言?”

展畫屏卻道:“王爺可冤枉我了,我哪裏要取誰性命?此次前來,反而是將我的性命交予你。”

朱印十指一緊,只聽王爺促聲問道:“你……你甚麽意思?”

展畫屏說:“我人在這裏,你關我就是。管保不勞你的人動手,只將牢門一開,我立即自行進去。”

朱印又想勸,又有些糊塗,王爺已將茶杯重重朝案上一拍,起身怒道:“你竟是來投降的?”

“自然如此。”展畫屏道,“那時為了甚麽將我放走,如今不妨全盤收回。只不巧腿已接過,如需再斷,現在便斷給你看——同樣也不勞你的人動手。只是須得勞煩王爺著人擡我回去了。”

王爺似是聽見當世最逗趣的俏皮話一般,仰天大笑。展畫屏不再說話,朱印是無話可說。王爺笑聲漸歇,嘆著氣問道:“我捉你做甚麽?十賢也罷,魔教也罷,早都’既往不咎’,你孤身一人,對我有甚麽用處?”

展畫屏帶著十足信心道:“王爺當時捉我,也不全為了十賢魔教罷。如今再捉一回,用處可比那時多了。陳麒傑到底怎麽死的,想必你的皇侄比誰都清楚。他雖遮掩過去,你也應當心中有數。如今塵埃落定,坊間卻也有些傳言,我可聽說是睿昭太子回來索命了。你那皇侄看似篤定,心裏說不準也想要一道保命符。”

殿前一時寂靜無聲,只有山風悄悄吹過。心明方丈向來周到,朱印一路留心,知道再無旁人在側,才敢在這裏放膽說話;只是不料展畫屏忽然將這件潑天的大事輕而易舉揭了出來,盡管有所預備,仍暗自吃驚:一句“保命符”,隱約又拿住了陳家人的七寸。

王爺卻不為所動,只讚許道:“可見你是打定了主意來的,果然思慮周全。我拿了你,交給今上,當初弒君罪人歸案,皆大歡喜——不但我的命保住了,還保住整個皇族,豈不是天字第一號大功臣?我這虛有其名的皇叔竟能手握如此偉績……你讓我如何拒絕得了?”

展畫屏道:“王爺包賺不賠的。”

王爺志得意滿地笑幾聲,又道:“我真不曾想到,展畫屏居然能做出這種事來。”說罷將手裏茶盅狠狠擲下,磕在臺階邊緣,連蓋帶碗跌碎,在潑開一片茶水中紛紛滾落。

王爺盯著一聲不吭的展畫屏,咬牙道:“打斷你的腿,也換不來你一刻消停。為了你徒弟,你寧肯自投羅網……好,我讓你來投。”說罷倒坐了回去,“你先把雙腿斷去,要斷得再不能接續才行;再將自己武功廢去,廢得徹徹底底,再也練不回來。”

朱印直覺不妥,忙回身道:“王爺……”

“滾!”王爺胸腔起伏,只望著展畫屏,“你計劃得好!我只要捉你,這消息必將被你散布天下;你只需呆在牢裏,紫袖必然萬死不辭地找來……那倒是好極了。我不但放他進去瞧你,還要讓他多去瞧,整天瞧。我偏要他看到你成了廢人,卻再也不能帶你走,讓你見得到他卻碰不著……你既來了,可想過這些?”

展畫屏微笑道:“王爺辦事,向來妥當。”

王爺恨得嘴唇哆嗦起來,拳頭攥住腿上平展順滑的錦袍,繃得手背脈絡根根綻出,從牙縫中擠出三個字道:“動手罷。”

朱印皺緊了眉頭立在臺階中央,看著兩人杠上,一時間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眼看展畫屏盤腿坐在地下,再去看王爺面孔,只見他顏色蒼白,怒形於色,低聲道:“王爺……”

王爺一語不發。

展畫屏擡起手來,下一刻自然便要照著一側膝蓋擊下。

朱印見他手勢極狠,心知此舉之後,王爺必然又要暗自郁結心痛,腳下早已朝前奔出,手中扣住一支刻刀已然擡起,不出三步又忽然回頭,只聽緊閉殿門內有人一聲高叫:“住手!”

雕花門赫然洞開,一個身影一躍而出,旋風般沖至臺階之下,口中仍道:“住手!”

院中兩棵大銀杏樹矗立多年,在秋風中灑下無數黃葉。金黃的銀杏葉鋪了滿地,日光下幾乎散發出耀目金輝。紫袖腳下踩著一地碎金,不知道自己站得直不直,腿腳有沒有打顫。

展畫屏坐在大片金葉之中看著他。

紫袖在門內聽他關註自己行蹤時,不禁又有些飄飄然如臨幻境;以為他要捉了王爺逼問,便轉為擔憂;及至聽到後來,已是不勝驚駭,再也躲不住。此時兩人一立一坐,間隔只不到十丈。

展畫屏穿著件墨藍袍子,他從前沒見過。

展畫屏腰間像是別著一把折扇,在這秋景中十分紮眼。

展畫屏仍舊是那副要笑不笑的神氣,興許是自己出來得急,他眸中一絲驚訝尚未隱沒,又變成了喜。

紫袖只來得及匆匆掃過一眼,只聽王爺道:“長本事了,你在裏頭藏了多久?”

他這才意識到三個人的目光全部聚於自己一身,一旦面對著展畫屏和王爺,又不免狐疑起來,在他二人臉上分別瞄了一轉,問道:“你們兩個做戲詐我?”

“我跟他做戲?”王爺面色又恨恨地,氣得不睬他,“你但凡在裏頭多喘兩口氣,再瞧他這雙腿還有沒有?你火燒火燎出來做甚麽?”

紫袖看他覆雜神色,才確信他是當真要斷去展畫屏的雙腿,神思便歸了位,只沖展畫屏道:“萬萬不可再毀了腿!你快些走罷,我不要見你。”

展畫屏上下打量著他,眼神最終如獵鷹將他攫住,問道:“你說甚麽?有膽再說一遍。”

紫袖自認理虧,自然不敢再說一遍,乍然見面也不知如何是好,只重覆道:“你不走,你不走,我……”

展畫屏不輕不重問道:“你接著跑?”

紫袖又是心痛,又是後怕,更被他一副無賴模樣氣得要跳腳,便催促道:“你的腿也壞了……不要到處走,回去養兩年。”

展畫屏只當沒聽見,驀然問道:“你過得好嗎?”

紫袖也當沒聽見,從懷裏摸出一封信來,上前兩步哼道:“這給你。”手腕一抖已然拋出,平平飛向展畫屏,飛得極穩極緩。

展畫屏站起身來微笑道:“勁力見長。”待那信飛到面前,伸出二指一夾,見信封不曾封口,掏出裏頭的紙來,略一瀏覽便道:“養氣運氣之法,保心脈的。家裏那藥方子,也是你放回去的罷。”

紫袖道:“不,這個同藥方不一樣……”尚未說完,見他信手便將那紙連封撕成幾片,拈在手中挑釁一般沖他晃晃。

紫袖目瞪口呆。雖然早已記得牢,眼看自己的心血就此粉碎,畢竟意外。

——他生氣了。他想。

果然展畫屏道:“我不要這個。你跟陳麒樞怎麽說的?”

今日又不能善罷甘休了。紫袖把心一橫,答道:“保證了再不見你。”說著便越發鎮定,“我都知道了。你是誰,你要做甚麽,為甚麽做,又做過甚麽,我都知道。”

“你都知道,”展畫屏失了笑容,微微皺眉道,“為甚麽不告訴我?”

紫袖反而笑問:“告訴你?那時候我告訴你,就有得商量麽?你就能告訴我有辦法解決你的內傷,還能沒事人一樣地過?”他也死死盯住展畫屏的眼睛,“你說良心話,有麽?”

展畫屏老實答道:“沒有。”

紫袖點頭道:“這就沒得說了。”他腳尖微動,挑起地下一片碎瓷,伸手捏住。只聽王爺脫口叫道:“你做甚麽?!”

話音再快不如他的手快,剎那間瓷片已抵住了脖頸,紫袖道:“都說清楚了,咱們早也告過別了,你走罷。是我自己向王爺保證,誰也沒逼我。”

展畫屏已來不及朝前搶,只沖他道:“那時沒有辦法,現在卻未必,我如今已安然無恙了。”

紫袖連眼都沒眨,朱印面現難色欲言又止,最終默然;只有王爺冷笑一聲道:“你這謊話精,此刻再扯謊說我那顆藥見了效,可是沒人信的。”

紫袖擡起手來阻止了他,平靜說道:“你走罷,不必說了,這件事我說了算。我數到三。”隨即便道,“一。”

展畫屏見鎮不住他,眼神一閃怒道:“你敢割破自己一層油皮,我今天血洗大般若寺。這些人命全部算在你頭上。”

——他真要生氣了。紫袖面上波瀾不驚,熱血早已沖了滿頭,心亂如麻之際倒有了勝算,笑答道:“反正我一閉眼就全都看不見,隨你。”又道,“二。”

展畫屏像是不相信這話出自他的口中,顯然一怔,隨即朝他走來。王爺急得嚷道:“展畫屏!你不要逼他,你以為你徒弟會聽你的話?”

展畫屏像是走得很快,紫袖已分辨不出,只感到他的那股氣勢洶湧席卷而過,幾乎壓得自己瑟瑟發抖。他一面生畏,一面卻又生出一股決心,那決心發自兩年來的自省,從小到大的依戀,以及對生死無喜無哀的覺悟,以至於沖破了展畫屏的威壓——放在從前,絕無可能。

沒有第二條路。展畫屏出手便不認輸,但這場對峙只有一個人能贏。他向後疾疾退去,卻握緊瓷片,手肘微動,便向頸中割下。

疼痛襲來的一刻,他倒覺得松了口氣。如果能將展畫屏逼退,他就贏下了這一場;如果不能……

瓷片轉眼切進脖頸皮肉。但也僅僅只是切了進來而已——甫一加勁,只覺手腕內外兩處穴道同時一麻,便再也加不上力氣,身前有一角信封、一團茶葉,與手中那瓷片一同跌落。

展畫屏和朱印同時搶上,瓷片雖小,紫袖頸中鮮血已湧了出來。二人如同排練過一般齊齊擡手,一落於頭頸,一落於前胸,封住他大大小小數處穴道止血;再從懷裏取出藥來,外敷內服一氣呵成。展畫屏從衣擺撕下整整齊齊一條布來,給他纏好傷口。

紫袖方才心情激蕩竟忘了朱印還在旁邊,被兩人同時制住自然毫無還手之力。此時有些迷糊,如同案板上一條半死的魚,只得被料理得服服帖帖,卻將一應手勢動作瞧得清清楚楚,心生欽敬,早已忘了身在何處,只回顧二人功夫,不由默想:當世兩大高手之精妙迅捷,難得一見;不知並肩作戰又是何等風采,可如今素墨蘭汀都已不在,哪還有人能迫得他們全力一擊呢?

茫然間眼神游移,才同展畫屏四目相對,回過了神。展畫屏道:“皮癢了不是?”聲音甚輕,殺氣卻霎時漫了出來。

朱印身形一晃,便即奔向王爺身前。紫袖剎那間寒毛倒豎,知道他要找王爺後賬,勢必鬧大,嚇得拉住他衣袖小聲求道:“別動手。”

展畫屏不說話,將他橫抱起來,朝臺階走去。紫袖剛要掙,只見他眼簾半闔道:“想不想陳麒樞活命?”便再不敢動。

朱印向日葵一般跟著二人的方向轉了半個圈子,展畫屏卻只將紫袖輕輕放在一張椅上坐了,自己拖過另一張坐在旁邊,問道:“為甚麽死也不要見我?因為不想我死?”

紫袖道:“我活著,你能斷了這份念想麽?”

展畫屏又問:“你的一片真心就這樣廢了?從前吃的苦,都拋在腦後了?”

紫袖此時已全然平息下來,應聲答道:“蘭大哥曾經說過,人都會猶豫。我從前不懂,現在懂了。我知道你不怕死,我也不怕,可我怕你死,更不許你為了我短命。哪怕多一天,我也希望你活著;哪怕不在一處,哪怕不快活,都是我對不住你,我就是要你活,我要想辦法讓你長命百歲才痛快。”他半垂下眼睛,“我長了些見識,也能過得好。我只盼著你這個人還在,只認這個理,你爭不過我;如果不行,我寧肯死在你前頭——只是今天沒想著真要尋死,不過想逼走你。”

展畫屏卻說:“既沒有旁的緣故,我也放心了。你先聽我問幾件往事,問完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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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印:展哥。

展畫屏:Judy。

紫袖:咦,印哥可以叫他Jungle。

王爺(打冷戰):閉嘴,都滾!!!

【我真是一個沒有良心的作者呀。】感謝可愛小朋友的海星和留言~

朱印比老展小一歲,王爺比朱印小一歲,

年齡是這個順序。

基本可以想見,以後大概是紫袖炸毛擼袖子上,老展一邊說著“沒必要”一邊拉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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