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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第十九章 衣上酒痕(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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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第十九章 衣上酒痕(5)

紫袖略加留意,書閣左近的人都已離去,這院中原本人就少,此時更顯得冷清。

王爺慢慢踱到窗前,半對著他道:“你還真把人送走了。”

“走了。連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這下子大家放心。”紫袖走向桌案,隨口道,“他不在,有些話才能敞開了說。”隨即拿起茶具,斟出三碗清茶。王爺招了招手,朱印便也過來坐了。

三人圍著一張簡樸厚重的舊書案,身邊縈繞著縷縷書香,面前只有茶水冒出的熱氣。紫袖率先問道:“既然都不是外人,王爺可願同我講講,當初和展畫屏是如何認得的?”

王爺看了看他,凝神想著道:“也沒甚麽新鮮。他剛行走江湖不久,屢次瞅準人少,來我府裏偷東西換錢。我起初不知道,有一回正趕上我在,非要跟著朱印去瞧熱鬧;只因一時沒拿住他,才當頭撞了個正著。”他的眼神變得柔和起來,“他認出了我,我也認出了他——在外頭游歷時,曾碰過面的。”

紫袖聽他和展畫屏講得差不多,便道:“你放他走了?”

朱印忽然從旁笑道:“也怪我手腳不夠靈便,硬打沒有打過。王爺不欲驚動旁人,便就此作罷。”

“一兩樣物件,有甚麽值得?”王爺滿不在乎地說,“那時展畫屏、朱印和我,年紀都比你還要輕。論起他的身手,自然不如現在好;可是那一股鋒銳意氣,卻只在初涉江湖之人身上才尋得到。展畫屏帶著些唯我獨尊的勁兒,格外生澀動人,站在黑乎乎的地方也能映出亮光一般,倒像是旁人闖進了他家中。明明是他來偷我的東西……”

他的話音變得甚低,洋溢著一絲隱約的甜蜜,卻還是轉成了無奈。紫袖知道自己無需再問,只聽他接著道:“此後我更加要朝外頭跑,也又見過他,彼此心中有數,只裝作路人。我心裏卻快活得很:在旁人不知曉的地方,我和他早已認得了;他愛拿甚麽,我都不管。”他喜動顏色,又平覆下來,“然而我也有不知道的事——他漸漸不再來了,我以為他找見了其他生財之道,還失落了一陣子,哪知其實是進宮做了侍衛。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十賢除了朱印,都過得不甚安穩。”

紫袖便向朱印道:“那時候壽王就知道你們這十個人?”

“應當是知道的。”朱印道,“先帝對壽王不無防備,因此十賢的事並未向他透露。但是素墨大師卻暗中探明了人數,此後告知壽王,也不是甚麽難事。”

紫袖點頭道:“素墨下手之前,就已經和壽王計議好了次序。即便沒見過面,三神將和蘭汀之死,壽王都能從素墨那裏得知。”想了想又問道,“那他知不知道素墨已經死了?”

“知道。”王爺淡淡地說,“皇兄身邊有素墨師徒鮮血供的魂燈,人死燈滅——現今只剩朱印一盞。燈焰一熄,便有所感應,知道般若三羅漢戰死;素墨向來本領高強,那時便以為他是與對手同歸於盡了。何況展畫屏還耍了一把手段,應當也是出自蘭汀授意:他仿照素墨的習慣,給皇兄發出了絕命消息,令此事確鑿無疑。畢竟後來十賢悄無聲息,皇兄也如願登基,因此才不再提起。”

紫袖這才將宮變的事了然於胸,心想魔教入宮的時候,皇帝定然吃驚不小;然而仍有不解,當即問道:“先帝原本偏心睿昭太子,他被壽王害死了,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麽?”

王爺冷笑道:“你是江湖人,便以為事事處處都講究一個有仇報仇?陳家人都死絕了,又有甚麽好處。”他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又說,“先帝傷心之餘,也還沒老糊塗,自然不難明白過來。只是已失了太子,鬥來鬥去難免朝綱不穩,於大局無益。剩下的兒子沒幾個爭氣,皇兄總歸也是繼位的不二人選。手心手背都是肉,難不成竟不要江山了?”

紫袖呆了一刻,又道:“你是陳家人,自然懂得這些。你清楚這件事定會暗中平息,因此沒有插手,只是藏下了展畫屏……他重傷之際,跑來了這裏?”

“是啊。”王爺忽然流露出一抹笑意,“他在我這裏養傷的時候,你不知道我有多快活。展畫屏一輩子只懂練武,其餘甚麽冰梅消暑、煮雪烹茶的細致纏綿工夫是一概不懂。我在外頭忙完了,回來悄悄帶他唱曲猜謎,分花鬥草,講些輕歌曼舞,同賞古畫新琴……那真是神仙般的日子。”他沈浸在回憶中陶醉了一刻,又皺起眉道,“誰想他看過一遍風流景象,卻絲毫不心動,滿心裏只有那個蘭汀!待他好得差不多,也就回山做掌門去了。”

紫袖聽他一時歡欣一時氣憤地念叨往事,心中默默地想:展畫屏對蘭汀只有相敬相惜之意,你卻要往情意上頭想。就像他明明住在竹林之中,你卻總要叫他住梅苑。

王爺不理睬他,仍然說道:“回山之後,他就不再見我,山上倒蹦出來一個你。那個馬鞍,你還記得麽?”他擡手沖紫袖一比劃,“我見過他在外頭騎的馬,就有那樣一個鞍子。不是甚麽名貴玩意兒,我挖空心思問他要,他也死活不肯給我。可我頭一回見你的時候,卻發現他竟然照著原樣給你打了一個。你說我氣不氣?你又憑甚麽?先喜歡他的分明是我。”

紫袖心中許多事豁然開朗,望著他的眼睛坦然道:“你並非真喜歡他。你不在意他拿你的東西,也會藏起他來養傷,給他留著丹藥;這份心雖然不假,但你想的卻是一分一分累計籌碼,將他留在身邊,要他聽你的話。他的喜怒哀樂,你同樣並不在意,甚至因為他說話惹你生氣,你便打斷他的腿。”他十分不客氣地說,“你並不了解他,也從沒試過去了解他。王爺喜歡的,向來只有自己。”

三個人一時都不出聲,紫袖以為王爺又要發怒了,卻見他仍是靜靜地,過了一陣才說:“有甚麽不對?天下人都要像你一樣才行?”

紫袖微笑道:“自然不是。王爺從初見就對我存著厭惡之心,又怎會像我一樣。”

“我看你這樣說話,就忍不住心煩。”王爺的十指又絞在一處,“就連此刻,你也還是這副模樣——明明送走了他,明明心裏難過,卻像個沒事人一樣……你變多了。”他像嘆息一樣說道,“你是朝著明天活的人,咱們原本不同。起先我以為你也像我這樣,眷戀著過去,活在以往的影子裏,可你竟然站起來就能往前走——從當初找魔教,到如今送展畫屏,憑甚麽你就能走了?憑甚麽你還能笑得出?這股勁頭,跟展畫屏十足相似。”

他撇開臉,向著窗外看去。

紫袖聽他那句“憑甚麽笑得出”,一時也有些出神,不禁想起自己諸般發笑的情形。記憶紛至沓來,不知為何又想起幼時那一幕。身邊眾人說笑聲中,他坐在展畫屏膝頭好奇地問:“年輕是甚麽?”年少的展畫屏回答:“年輕便是還沒有老。”他又問:“老了有甚麽不一樣?”展畫屏說:“等你長大,自然明白。”他問展畫屏:“我長大就會變老麽?”

他曾經想不起展畫屏如何作答,此時卻倏然從腦海深處迸了出來——

展畫屏說:“變老還早。”隨後附在他耳邊,壓低了聲音,只對他一人道,“小時候多笑,就不容易老。”

這一瞬塵封多年,久已忘卻,他早以為自己不再記得。此刻驀然想起,猶如置身怒濤之中。一股酸意從心底泛到眼底,卻靜默著不肯出聲。

王爺轉回鳳眼,打量著他時時變化的神色,帶著一絲惆悵道:“為甚麽不同?因為咱們生來就不同。我是金枝玉葉,落地父母雙全,眾星捧月,卻還是卷在心機陰謀裏,動輒難免粉身碎骨;而你呢?你被家人拋棄,被展畫屏拾了去,周圍沒一個親人,他卻這般回護你,這樣大的事寧肯只字不提,不要你知道他和朝廷的關聯,千方百計攔著你走進這個泥潭……”他慘然一笑,“我有的你沒有,你有的我沒有。你瞧,這世上的事,還是有公平的不是?”

紫袖看著窗外一方藍天,眼波欲流,神思飛得又高又遠,如同自語一般說:“沒錯,他這樣疼我,無論我做甚麽,心裏都快活。如果不是他,我早已經死在二十多年前的大雪裏。自有了展畫屏,我多活一天便是多賺一天,到今日也賺得夠了。我那時候不懂他為甚麽不教我武功,只以為他嫌我笨又不求上進;如今想來,他一定是覺得,學點三腳貓武藝,能在江湖勉強混著就算不賴。練武練得多了,不必說像他這樣、像印哥這樣,但凡有點本事,即便不被人盯上,也要橫生許多煩惱——畢竟我是個笨蛋啊……”

他忍不住笑起來,又把三人面前的茶杯斟滿,一面又說:“如果我有王爺這樣的才智,說不定他願意把內傷一事說出來,一起參詳參詳。可這也許是我一廂情願,誰又知道呢?這件事是不能指望他的。”

“那就要指望你了?”王爺看著面前茶杯道,“斟得這樣滿,是打定主意替我送客了。”

朱印接過倒空的茶壺問道:“你要走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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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先發到這裏,明天完結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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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明明我還沒寫,竟然收到打賞激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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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獲了很多很長的評論,我看得雙淚長流啊,

待會慢慢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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