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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第十九章 衣上酒痕(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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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第十九章 衣上酒痕(3)

紫袖猶疑著問道:“近來……可好嗎?”

蘭澤便答:“都好。此前救下的人,谷中遷出的人,各有各的去處。”說著又看展畫屏,兩人簡要說了幾句。

紫袖連看加猜,約略也知道他常在奔走,安置掩藏魔教尋來的故人。此時五濁谷人已散去,自然也有防備皇帝的意思。聽他報了平安,頓生喜悅。

這些天來,他和展畫屏有意無意將魔教覆仇一事避而不談,已成默契。他至今也不知道攔下展畫屏到底是對是錯——即便展畫屏知道有人反叛,他也一定會去;如果他去了,能改變多少?紫袖無從判斷。

展畫屏的內傷無藥可解,是一個死結;魔教的事太過沈重,因此也同樣不提。紫袖本已習慣繞過這兩件事,如今蘭澤來了,反倒坦然說起,令他輕松了些。

這時蘭澤又問:“薛青松怎麽回事?”

紫袖暗忖近來事態多變,展畫屏在信中即便提及,亦不能盡述,便將當夜之事又三言兩語說給他聽。蘭澤皺眉不語,良久方道:“也多虧你救下了教主,留得青山仍在。”

紫袖雙手搭著展畫屏的肩道:“從你們進宮那天起,這教主也算卸任了罷。”

展畫屏道:“那是自然。這稱呼不過是習慣而已。”

蘭澤卻說:“雖然是大夥兒的事,諸般事務也不由你一人決定,可是你畢竟出力最多。遇上要打,還不是你出馬?一句教主也當之無愧。”

展畫屏冷笑道:“說是教主,最後關頭對薛青松也沒有提防之心,是我的疏漏。”

“這怎麽能怪你?”蘭澤和紫袖同時說出這樣一句,彼此看了一眼,蘭澤又道:“這些年的防備之心還不夠麽?賊不做賊的時候,你怎麽防?誰又能想到自己人能做出這等事?能將家人朋友受過的苦轉眼就忘個幹凈,拿旁人的命做墊腳石——我此刻仍不能相信他原是魔教中人。他連自己親歷的慘事都忘了!”

紫袖看展畫屏面無表情,蘭澤神情卻頗為沈痛憤懣,便安慰道:“他自己覺得很對很有道理,常人看來卻覺這般行事混賬透頂,連阿姐都生氣得很,容不下他……輸贏總要有個場面氣度,誰也不願意與這樣的人為伍。”

蘭澤嘆道:“即便他遂了心意得了勢,轉眼必然也要被人出賣。到時候他再不願意,也已晚了。”

展畫屏道:“無論願不願意,時辰到了,總還是明天。”

“你必然是這樣想。”紫袖笑道,“蘭大哥也不要哀傷太過,畢竟還有事沒做完。”

蘭澤思索著道:“我一路過來,時常聽見有人議論,”轉向紫袖道,“你是局外人,倒是說說看:魔教以卵擊石,換這樣一個結果,到底值不值得?”

他和展畫屏的目光都投了過來,紫袖一時無措,想了想說:“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每個人都心中無憾,我也不能替他們說值得。”

蘭澤淡淡笑道:“所以你永遠不會成為薛青松。”紫袖一楞,又見他問展畫屏:“甚麽時候啟程?”

展畫屏拍拍紫袖搭在肩頭的手,微笑道:“莫恨黃花未吐。且教紫袖相扶。”

紫袖聞之一笑:這原是一位大才子的詞作,本是他小時候兩人拿來玩笑的話。明明是“且教紅粉相扶”,展畫屏偏要改掉,邊說還會邊擡起手來,要他去扶。他邊想邊笑,輕聲接道:“酒闌不必看茱萸,俯仰人生今古。”

幼時的他,每一次都會故意說成“酒闌不顧展畫屏”,而展畫屏也要佯作怒色,對他說“管保回山吃苦”。今天的他,第一次好好接了下句,再不覆當年稚氣。

天涯海角,相依相伴,俯仰人生今古。想不到頭一回說,卻是在這個時候。

蘭澤看二人並沒有要一起動身,便笑道:“酒也有的,應個景罷。”說著解下腰後小小酒壇,拍開封泥,一股濃郁酒香從中四散溢出。紫袖便對展畫屏道:“一共沒得幾口,你看看也就罷了,蘭大哥替一杯罷。”

蘭澤依言舉壇,仰頭一倒,一縷細細酒線直入口中,喝了兩口,將酒壇遞了過來。紫袖正待去接,展畫屏袍袖一甩,已將酒壇攔下,拿在手中。

紫袖又氣又笑,上前爭搶,一時四條手臂纏鬥,衣衫手掌齊飛。展畫屏邊搶邊道:“不叫我喝?”紫袖道:“不。”展畫屏又道:“那你也別想喝。”

蘭澤見狀笑道:“可了不得,既已動起手來,我先退避三舍,去給你這條腿收拾出些地方——誰贏了叫我一聲。”說罷回了船上。

二人變換數招,兩只手都去握那小壇子,手指和手指交疊在一處,終於卡住不能再動。四目相視而笑,極為默契地輕輕一按,酒壇被兩股氣勁一壓,無聲碎成齏粉。十指交纏,剩餘不多的殘酒卻被激得向四周紛飛而出,日光下如同顆顆彩珠,將二人衣衫迸濕。

紫袖被他拉著,俯身按在木輪椅的扶手上,靜靜地看他。

展畫屏問道:“還有甚麽話要對我說麽?”

想說的自然太多,而最想說的又是甚麽?紫袖抿著嘴道:“我有一個請求,你能答應麽?”

展畫屏看著他,半晌方道:“甚麽請求?”

紫袖微笑道:“你從前不肯說,現在告訴我罷,甚麽時候喜歡上我的?哪怕有一丁點兒喜歡也算。”

展畫屏顯然一怔,眼裏卻帶上幾分笑意,將臉撇了開去,像是在回憶一般,不片刻又轉臉回來道:“那時候你在魔教,和花有盡動手,被他使暗器劃傷了。”紫袖道:“是,手指甲掉了一個。”

展畫屏又道:“額頭劃破一道口子,血流了下來。你站在雪裏,擠擠眼睛,輕輕將血跡一甩。”紫袖想了想,似乎正是如此,便問:“然後呢?”展畫屏道:“好看。”便含笑看著他不再說話。

紫袖茫然道:“這就是你喜……”他萬分不解,“就因為這個?這有甚麽好?你這人想的都是些甚麽?”

展畫屏朝他鼻梁上輕輕一刮,說道:“都告訴你了。我也有個請求。”

紫袖心裏砰地一跳,竟然慌亂起來:若是展畫屏要他跟著走,又該如何?或是到了哪個時候……臉上卻如常問道:“是甚麽?”

展畫屏一臉狡猾地說:“你親親我。”

紫袖霎時攥緊了扶手,又迅速松開。他湊至近處,照著展畫屏額頭親了一親,又在他唇上親了一親,二人相對而笑。

展畫屏問:“甚麽時候還回趟家?臘月都過了,你都二十四了。”

“我回過萬竹林,拿了你的賀禮。”紫袖笑道,“等我這裏都交代完了,就去游歷江湖,明年再去取。師父先好生養這條腿,不急著備新的。”

展畫屏將他垂下來的頭發理順,在他腦門輕輕彈了一個爆栗,便向船中喚了一聲。

蘭澤又上岸來,兩人不叫展畫屏下地,連著輪椅托上船,紫袖便跳回岸上,向他道:“蘭大哥保重。”

蘭澤道:“你也保重。有明天也好,沒有明天也好,都好好地過。”

他立身船頭對紫袖揮了揮手,小船逐漸離岸遠去,展畫屏坐在船篷底下,半張面孔對著河水,留給岸上一個側影。

紫袖站在岸邊,看著不斷揮手的蘭澤,心裏湧動著波濤,一直壓著的甚麽東西,終於開始湧了出來。

他以為蘭澤也在那一夜被火藥炸得粉身碎骨,見到了他,那些往日裏在魔教的記憶再也抑制不住。見到了他,才意識到其他人再也見不到了。和魔教有關的所有畫面,最終被那一夜的強光、聲響、鮮血取代,重新翻滾著回到他的腦海,一種震顫叫他五臟縮緊,悚然心驚。

他又試圖在陰影中辨認著展畫屏,即便越來越遠。

直到小船消失了蹤影,他也還沒有動。展畫屏不顧一切陪著他走了這樣久;今天,他也送他一回。

水波蕩漾著金色斑點,就像那一夜《十賢圖》上燃起的火星。殺生如來也好,舍身佛也好,都去向水波的另一邊。

他喃喃自語:“舍身佛,舍身佛……一點不錯。”

同樣是水波蕩漾,又像回到了山上的溫泉。展畫屏站在泉水中說過的話回蕩在他耳邊:“我身邊沒甚麽不能舍,唯獨舍不得你。”那時候他全然不懂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不懂他最終將自己從頭到腳,從身到心,都舍給了他。

“我夠本了。”他說,“我何德何能。我不能再羈絆著你,把你困在我身邊。”

他以為自己是在努力追趕展畫屏,實際卻是展畫屏一路都在護送他。漫漫人生路,如果沒有他,無論殷紫袖走上多少時日,必定萬古如長夜。展畫屏是蓮花,是他的月亮,是他走到今天的智慧與力量之源。

他曾經被他吸引,為他心醉神迷,眼中不見天日。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只有變得更好才值得擁有展畫屏的一丁點愛意。不夠好的時候,聽見他的名字都會羞愧。可後來他明白,即便自己永遠不夠好,展畫屏還是會愛他。

世間再也沒有人,會像展畫屏這樣愛他。可他也不需要了——即便有,也已不是展畫屏。唯有那麽一個人,不計代價、九死無悔地珍惜他,為他構建新的骨架,以至於如今終於深陷海底汙泥滅頂,他卻還能明白自己保留著全部所得,那是一個絕不能崩毀的世間。

諸般美境,勿要流連。

展畫屏教他的時候,他還不懂;最難克制的心魔,不是那些艱難困苦,而是林林總總往事中最好的部分——無論多美,也總要穿行而過。

展畫屏的天地本來應當大得很。從今以後,他有他的日子要過,殷紫袖剩下的路,也要靠自己走。他出師的這一天姍姍來遲,又像是太早了。

他小聲說:“莫恨黃花未吐。且教紫袖相扶……此後紫袖不再扶你,也不要你來扶。”

河岸朝兩側蜿蜒,身畔的大地正在吐出初春的生氣,正是萬物覆蘇前一刻的黯淡寂靜,從腳下蔓延出去。身後不遠處便有村落城池,年節時候張燈結彩,嘈雜熱鬧的人聲混成一股洪流,托舉著每一絲煙火裊裊升騰,連接著無盡蒼穹。天空晴而冷,一碧萬頃,日光鋪灑到大乾每一個角落,也灑在他的身上,圍裹著河岸上這僅剩的一個人。

逝水茫茫,東流而過,他看著水面粼粼波光,冀望能化身長風萬裏,隨那小船遠行。不,也許確實有一個他,已經追著小船去了。只期盼那個無形的自己能在一旁默默看著他,守著他,不再給他帶來任何災厄。

他從晌午站到黃昏,終於水面上一條船也不見。朝空蕩蕩的河面伸出手去,五指間甚麽都抓不到。這才當真明白,展畫屏已經走了。

他也該走了。

他轉身向回走去。也許是今天有些悶了,喘不上氣來。抽了兩大口氣,便覺有水滴撲簌簌滴在衣襟上。他想自己又流淚了,擡手一擦下巴,滿袖口都是血。他覺得好笑,口鼻卻又噴出些血來。於是索性脫下外衣,一邊擦拭著,一邊向前走。

京城也沒有那麽大,早晚還是走回了王府。他終於進了猗蘭居,跌倒在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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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恨黃花未吐”幾句出自宋·蘇軾《西江月·重九》。原詞如下:

點點樓頭細雨。重重江外平湖。當年戲馬會東徐。今日淒涼南浦。

莫恨黃花未吐。且教紅粉相扶。酒闌不必看茱萸。俯仰人間今古。感謝可愛小朋友的海星和留言。

之前寫到溫泉那一段,我寫得好難受,大概是哭著寫完的。第三卷 的時候,有讀者說想看老展吃醋。其實以他們這個模式,老展當時基本是不會吃醋的。那會兒不好解釋,現在終於可以這樣敞開說了。

不過現在我也寫得很艱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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