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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第十八章 無情不苦(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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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第十八章 無情不苦(6)

紫袖耳畔只有王爺手底的翻書聲,他想透過這單調輕微的聲響,去傾聽展畫屏的呼吸,分辨他的情緒。王爺提起魔教,展畫屏事先總該想過,內心多少有所準備;而自己的事卻總能打他一個措手不及。他不知道這洞孔能不能把這一端的聲音傳下去——大抵是不能的,但他著實差一點就要喊起來,告訴展畫屏他那時並不怎麽痛,要他別難受。

可終究還是忍住了。到了現在,展畫屏自然不會計較他練哪一派內功,只會心疼他,心疼那個又笨又弱的殷紫袖,在尋找魔教時吃苦頭。因此他比誰都明白,自己一旦出了聲說了那樣的話,只會令展畫屏更難受。

他只能繼續坐在那裏,在石壁與石壁的間隔下,在不同的位置,帶著捕捉到的那一分甜九分苦,與展畫屏一起沈默。

王爺坐了一刻又道:“不說話了?如果當初不是朱印及時趕到救下他,現今又是另一番模樣:你隱去面目藏身江湖,說不定已經另辟蹊徑,仍將仇家除盡,一舉奏功了,是不是?”

紫袖怔怔琢磨這話,聽他接著笑道:“可紫袖說不定也會另想法子活下來,只可惜那時候的好戲,你都沒趕上。”木椅響了一聲,王爺又好奇問道,“如果你當初是真死在淩雲山上,或是死在別的地方,肯把紫袖讓給我麽?”

展畫屏答道:“除非他自己願意跟著,誰也無法將他讓給任何人。你不過是看上他的死心塌地一腔熱血,不撞南墻不回頭。你想要這樣的人對你言聽計從俯首帖耳,哪裏是想要他。”

紫袖並不曾料到這兩人一個會這樣問,一個又會這樣回答;他甚少聽展畫屏和旁人談起自己,一時訝然。王爺已冷笑道:“你怎麽知道我不想要他?你那淩雲山上金鞍寶馬的少年郎,如今可也是我的了。”

鎖鏈聲並未響起,可見展畫屏沒有動,只帶著些不屑道:“陳麒樞,你還是這樣自欺欺人。”

王爺聽聞此言卻不生氣,只欣然道:“你叫我名字……你,你再叫一聲罷……”話音越發溫柔,竟帶著一分央求之意。紫袖聽他那盛氣淩人的勢頭霎時便煙消雲散,內心不免喟嘆,展畫屏隨即便又沈默。

王爺繼續央告道:“總算也搶下了紫袖的命,我倒從沒聽你說過一個謝字……你當真不願意說,我自然不是要逼你,以後有甚麽事也還幫著你,好不好?”言語間既帶埋怨,又流露出從前那一重癡意,“你聽我的話,我也聽你的話。從前不懂事,往後咱們日日見面,你想罵我就罵我,只要不往死裏打,我坐在這裏任你罵,好不好?”

紫袖垂下眼睛,心知他對著展畫屏到底撐不久,難免又要對他訴起衷腸來;卻聽展畫屏斷然道:“那怎麽行?我賴在這裏,你和朱印又去何處清修?鳩占鵲巢,心裏總歸過意不去。”

洞孔中驀然傳來“嗤啦”一聲,像是書頁被人撕裂。紫袖吃了一驚,扭頭去看朱印,見他仍坐得板板正正,入定般闔著雙目,進門擺弄機關時掀起的衣袖尚未放下,手腕露著一片淤青。

這時展畫屏又慢條斯理道:“我早先以為你要拿我去換張藥方,換門親事,一了百了。”

王爺咬牙切齒道:“你當真不想活了?”

展畫屏帶著笑意道:“我還沒罵,你就急眼,可見方才都是扯謊。”

聽著他熟悉的冷淡口吻,紫袖一頭霧水,又頭皮發麻,心想這兩人針鋒相對誰也不讓著誰,許是要大吵一架,唯恐展畫屏吃虧。王爺卻壓著聲音笑起來,半晌方道:“誰說咱們聊不成天的?我看好得很,我掛著你,你也沒放下我。可見還是得多見面,我多來同你熱絡熱絡。”語調覆又變得尖銳,吸口氣道,“我家裏屋子比人多,我愛在哪裏就在哪裏;前一日剛清修過,你且寬心安住,不勞掛懷。”

他說得慷慨大方,儼然便是一位好客的主人,卻聽不出熱乎氣兒,隨即又道:“換做旁人我還敢說,進了這裏就別想隨便逃出去。可畢竟是你,對麽?我知道你一定會想盡辦法逃走,只要你剩一口氣,我拼了命也攔不住;可紫袖走不了,你想必也知道,因此不敢問我他人在哪裏,尚算明智。”

紫袖聽見這話,心中又是一抽。他自然知道展畫屏為甚麽不問:他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怕問得多了萬一惹怒王爺,反而害自己受苦。一時柔腸百轉,又不聞展畫屏的聲響,正要發急,只聽王爺勉強道:“你又拿這樣的眼神看我,我怕極了。有本事你這一刻跳過來捏死我,紫袖必定活不到夜裏。”

紫袖瞟了一眼旁邊的朱印,知道這句並非大話。

展畫屏毫無動靜,王爺像是滿意了,又道:“我只要得空,就來陪你坐著,你是躲不過,咱們不死不休;這些年的體己話,攢著慢慢說。只是親厚不急在這一時,今日的經還沒有讀,這一本我得看完再走。”隨後當真不再開口,只翻起書來。

朱印便朝紫袖擺手,又將門開啟,出了地牢。紫袖默然不語,直到走出長廊,兩人並排停在臺階上,才籲口氣道:“我從前一直以為王爺喜歡我師父,對他一見傾心久久不忘,這回才二話不說出手搭救,把他藏了下來。今天才知道,他的心思和我想的不一樣。”

他單是聽兩人對談,都聽得出展畫屏對王爺毫無情意,王爺內心定然早已明了,因此只想叫展畫屏難過。他寧願把他關起來,用刻薄的言辭招惹他,一心討他的嫌,看他惱怒癲狂。也許展畫屏被他激得發瘋,他才真正痛快。

因為他這些年念著展畫屏,又甚麽都得不到,已經快要瘋了。而今人已到手,正是他報覆的時候。

紫袖暗自揣摩,朱印帶他來,十有八九也是出自王爺授意,自己要想單獨摸進地牢去,可就遠沒這麽容易。

他想著兩人的幾句話,展畫屏一提起,王爺竟然就沈不住氣,其中必有蹊蹺;若是能找出甚麽端倪,說不定能由此突破,趁機再來一回。只是方才語焉不詳,他並不懂,便向朱印道:“我師父說起清修,你……”他思量著措辭,“我從前見過你帶王爺下地牢去,還曾大惑不解,原是去練功的。是你教王爺練武麽?地牢被占著,當真不礙事?”

“不礙事。”朱印道,“最底下單獨還有一層,與另外兩間石室都不相連。王爺只需每月進去一趟,並不多去。”

“一趟……”紫袖回憶著王爺躺在朱印懷裏的模樣,又想起展畫屏所言“藥方”雲雲,心中陡然一個激靈,當即低聲問道,“王爺病了?吃甚麽藥?連我師父都知道,可見不少年頭了。”

朱印見他問得直接,也便不再隱瞞,說道:“我同你講過,王爺幼時曾飲下毒酒。”

紫袖愈發覺得不祥,警覺道:“我記得,皇帝的媽試探他,他將兩杯酒都喝光了。不是後來又救了回來麽?”

“是救回了命。”朱印道,“自那之後,難免身體虛弱,又不能一味亂補。壽王曾四處求醫,求來一道秘方,頗見起色。只是王爺雖然筋骨漸強,卻已不能再有子嗣,因此拒不納妃,連聖上也不來幹涉;另外每月需進藥一次,已成習慣。”

紫袖看他說得這樣平靜,不禁瞪起眼睛,又忍不住道:“他按時進宮去,就是去……去吃這藥麽?要進地牢清修也是……”

朱印答道:“進藥之後血氣紊亂,身如火熾,心性不穩,欲念橫生,唯有一個法子能解。地牢無人,自然比寢殿合適;我亦能以真氣助他正脈歸元。”

紫袖對情事早不再陌生,自然懂得他話中之意,看著他毫無波瀾的眼睛,心中暗生驚恐:難怪展畫屏一說“清修”、“親事”,王爺幾乎當場翻臉,此事牽扯過往甚多,提起來的確是針尖對麥芒;他又瞥見朱印手腕淤痕,不敢再問。

朱印覺察他的視線,卻坦然道:“當初我曾傷到王爺一回,自那之後,便自行將手腳鎖住。”

紫袖啞然,心中浮現王爺打扮得整整齊齊進宮去的氣派,他還曾誇過好看。本來打算問明這事,找到借口潛入地牢去,聽罷卻心緒紛亂,五味雜陳。他想了一刻,最終說道:“你當真是羅漢,果然都看得透徹,不打誑語,全無分別心。說起這些事來,也跟念經是一樣的。”

朱印微笑道:“罪過,也不能這樣說。邪念總是有的,因此不悟大道,難證菩提。”

兩人蹲在廊前臺階上,眼前一片清雅冬景。

紫袖問道:“印哥,你為了王爺還俗,是在幾歲?”

“十二。”朱印答道,“我十歲時偷偷見到王爺喝下鴆酒,便再也忘不掉那一雙眼睛。後來壽王同素墨大師說起侍衛一事,我才毛遂自薦,還俗離寺。”

“竟是你自己要還俗的……”紫袖嘆道,“我以為是被你師父派去護衛他。”

朱印微笑道:“起先素墨大師並不允準,只要我留在大般若寺練武。我自陳佛心不堅,便將全身功力散去,武藝還了給他,才出了寺門。”

紫袖幾乎跳了起來,盯著他道:“你也散過功?你的功夫也是重新練起來的?”

朱印道:“那時廢去了根基,反而發願精進,練到二十歲方有所成。”

紫袖抽著冷氣,搖頭道:“你果然資質過人,心志堅定。因為要護著王爺,才拼命練起來的罷……”他緩緩說道,“你根基深厚,散功時應當比我痛得多了。因為你知道散功的痛,才願意幫助我,勸誡我,帶我練武。”

朱印輕聲道:“當初我並不知道為甚麽王爺偏要找你。後來見到你,就明白了。”

紫袖笑道:“你從小就喜歡王爺,對罷。你是這裏最喜歡他的人,即便練武不易,為了他也願意將過去一切統統放棄了。”他的笑意很快便難以為繼。朱印遠離家鄉父母,少年時便甘受苦楚,毅然與朝堂風雨相伴,多年來守在王爺身邊,日覆一日只看著他的背影。

憐惜他,愛護他,甚麽都肯為他做,卻連半顆心也不曾換到。

紫袖知道,他也是不後悔的。

朱印像是明白他的心思,便道:“不是所有人、所有事,都要這樣選。”

“不破不立。”紫袖道,“正因懂得,才有取舍。”

朱印“嗯”一聲,卻仍說道:“世間雖有因果,卻也並非只有一兩條路可走,你不妨再考慮一番。”

紫袖微笑起來,點點頭道:“印哥真是啰嗦,我考慮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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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可愛小朋友的海星留言和打賞。

晚上再更一段。河南暴雨成災,惟願平安。

周邊小夥伴千萬註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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